第57章 無可退避(一)
眼看着地道就要打通了,據熟悉果子都地形的人說,再挖個三五天,就該挖到小溪邊了。
這一晚宗原他們正在睡覺,最近大雪下下停停的,整個果子都早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晚上睡覺前,他們都要往爐子裏丢兩塊木頭,封了下邊的通風口,給它慢慢燒着,基本上等他們第二天早上醒來,爐子都已經熄滅了。
宗原他們睡得極不安穩,總覺得外面的喪屍鬧騰得厲害,平時它們也鬧,但是今晚尤其厲害。宗原起身的時候,阿道正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怎麽了這是?”三更半夜被吵醒實在是不好受,尤其他們最近體力消耗又大。
“看來今晚要出事。”
“那些東西發狂啦?”宗原也披了條毯子去窗戶邊。
“正撞房子呢。”阿道表情凝重。
“外頭怎麽樣了?”宗原眯着眼睛往外看,雪白的背景下,人影撞撞的,也看不出個究竟,就是“砰砰”地悶響,一直都沒斷過。
“好多人都挪地方了,咱就在屋裏頭待着,要是出去晃悠被看到了,那些東西肯定就得追着人不放。”阿道說着就把窗簾放了下來,拉着宗原又回到床上去了。
這麽一鬧,宗原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們就這樣在屋裏頭坐着,爐子熄了也沒敢添柴進去,生怕火光又把喪屍群給引來了。雖然他們這棟房子底下幾層都填了土,可畢竟還是虛的,沒弄嚴實,可經不起那些東西一下一下的撞擊。
“砰!砰!”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一直響了一整夜,中間還夾雜着兩次房屋倒塌的聲音,後面那一間房屋塌了之後,好像有人掉下去了還是怎麽的,還有小孩叫喊的聲音,聽得人心情格外沉重。
上工的時間到了,宗原他們也沒有從屋裏頭出去,喪屍群還沒散呢,估計它們最近是快要餓瘋了,今天死活都要弄點吃的。
“不知道死人了沒?”雖然在這裏居住的時間還不是很長,但是宗原對這裏的人印象都還不錯,果子都這個地方,現在人口本來就少,老老少少加起來,還不到四百個人,從前,随随便便哪個中小學裏面的一個級段,都不止這麽點人的。
“肯定得有人死,不然它們怎麽都不肯罷休的。”阿道說。
“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宗原嘆了口氣。
“現在是最難熬的時段,再過幾年就好了。”阿道安慰他說。
“就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了。”
宗原無奈地笑了笑,從前阿道就跟他說過,喪屍這東西也不是不死之身,而且壽命也并不是很長,最多活個十來年的樣子,但是這十年,又有多少個人能熬得過去呢?而且只要這種病毒一直存在,新的喪屍就會不斷增加,誰也說不上來這一場災難要到哪一天才能真正結束。
第二天,果子都的人們暫停了地道裏的工事,聚在一起讨論了一下關于喪屍的問題。昨天晚上喪屍群推到了兩棟屋子,其中一戶人家住在頂樓,在樓房被推倒前沒能及時跑出來,一家三口無一幸免。
喪屍們的身體好像越來越強壯了,從前人們只要跑到高處,那些喪屍就拿他們沒有辦法,如今看來是不行了,那些東西力氣大得吓人,不用工具就能硬生生把房子推到。
“大家說,現在該怎麽辦吧?”出了這樣的事,原本就被地道拖得疲憊不堪的人們看起來都更加憔悴了。
“這喪屍得除,不要咱就都活不成。”
“是啊,這件事,恐怕是不能再拖了。”
“如今這形勢,咱拿什麽對方它們?”
“去年不是從H省買了一批弓弩麽,大家都說那個東西不好,一直收着沒用,如今,看來是時候了。”
“你是說向樓下射擊?”說話的人好像是有些激動。
“可是這麽做的話,我們是收不回晶核的。”跟着又有人搭腔了。
“都到這時候了,還管什麽晶核?”
“可是……”一個男人開了口,卻又不知道用什麽理由來反駁,因為如今的果子都,人類與喪屍之間,好像已經找不到任何共存的理由了。
“我可憐的阿吉啊……”坐在角落裏的一個阿婆突然低聲哭泣了起來。
宗原在地道裏幹活的這段時間裏,也聽說過這個阿婆家的事情,當初喪屍病毒爆發的時候,她兒子最先感染了那種病毒,然後又把她兒媳婦給咬死了,唯一的孫子,也被他爹咬了一口。
這兩年,阿婆沒事的時候就從屋頂上往下看,開始的時候,也能見到自己兒子和孫子。她就這樣,日複一日,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子和孫子變了樣子,身上穿着的衣服越來越破,頭發也越來也髒越來越亂,吃的東西不夠,就一天一天地瘦下去。
去年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兒子也不再出現了,就她孫子還經常可以看到,老人有時候會偷偷弄點東西投喂,大家對她的所作所為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個阿婆的哭聲讓很多人都紅了眼眶,但是關于捕殺喪屍的計劃,卻再沒人反對了,活下來的人,現在總共就剩下這麽多了,想想昨天晚上那情景,如果他們不采取行動的話,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将慢慢死去。
上午他們馬馬虎虎吃了點東西,然後就拿出那些購買過來卻一直沒有使用過的弓弩,宗原和阿道對這東西很熟悉,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看出來這些東西其實就是石頭城生産的,但是他們都沒有多說什麽。
果子都這個地方地廣人稀,邊上也有幾座大山,所以會打獵的人也是有的,對于弓弩這些武器也并不陌生,他們選了幾個射擊水平高而且情緒比較穩定的,負責射殺喪屍,其他人幫忙削木箭,再沒事做的,就去地道裏繼續挖掘工作。
宗原和阿道下到一個較低的屋頂,為了安全考慮,腰間還各自系着一根繩子,他們站在屋頂的一個角落,向不同的兩個方向射擊。幾只木箭射出去,立刻在樓下的喪屍群中引起了騷亂,它們很快發現了木箭的來源,向宗原他們所在的那一棟房子發起了攻擊。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越多喪屍聚集在這裏,他們就有越多的射擊目标,只是這些喪屍移動的速度太快,有時候也常常會射偏。
果子都這個地方人口本來就不多,大部分在這裏居住着的人,都有點淵源,在樓下行走奔跑着的那些喪屍,跟樓上的那些活人,許多都還是認識的,甚至可能從前還是一家人。
這一整天,果子都氣氛十分壓抑,許多人都紅了眼眶,孩子們已經被大人關進屋內。有些婦女站在樓頂上往下看,一邊看一邊抹眼淚,但是沒有一個人說出:“那個是我的家人,請你們不要殺他。”這樣的話,他們只是在一邊默默地幹活,默默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宗原舉着弓弩,穩穩地射出箭矢,他知道這裏的人們內心十分掙紮,他慶幸自己在病毒爆發之後就一直流落異鄉,如果面對着的是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誰能不掙紮呢?
弓弩的數量有限,除了宗原這邊,還有幾個人在別的方位射擊,宗原他們射擊了大約一個鐘頭之後,就離開了那個屋頂。來接宗原他們的班的是羅大叔和另外一個年紀挺大的男人,他們緊緊抿着嘴角,一聲不吭地接過弓弩和箭簍,轉身去了下面那個低矮的屋頂。
和羅大叔一起下去的那個中年男人,只堅持了半個鐘頭就上來了,宗原看他臉色慘白,就默默地接過了他手裏的弓弩。
阿道跟宗原一起下去,拍了拍羅大叔的肩膀,那男人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也沒看時間,就把弓弩放到了阿道手裏。
這對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都是困難的,樓下的情況慘不忍睹,好多喪屍被射中腦部的,就這麽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有些沒死透,時不時還抽搐一下,灰白色的腦漿流進雪地裏,看得也不甚明顯,只有那些暗色的血液,在這一片潔白的世界中分外顯眼。
底下還活着的那些喪屍不停地跑來跑去,他們可不會忌憚地上的屍體,一腳一腳地踩在上面,就好像自己踩到的是一塊石頭。來回奔跑的喪屍中,也有身上中了箭的,胳膊上肩膀上甚至是肚子上,中了箭它們也不知道拔出來,一群喪屍相互推擠,傷口越扯越大,也有一些被弄破了肚皮的。宗原避開視線,盡量讓自己不去看它們。
相對他們昨天晚上被推倒的那兩棟屋子,現在樓下那些喪屍們所正在經歷的,簡直堪比人間地獄。
這一天過得糟糕透了,傍晚,宗原草草地咬了幾口窩頭,就回自己屋裏去了,一會兒阿道回來,又給他帶了倆窩頭,但是白天的場景一幕幕地還在眼前打着轉兒,宗原半點胃口也沒有。
“你說你那個父親到底是咋想的啊?”想到這病毒的始作俑者,宗原就覺得窩火,這都是些啥事啊,原本那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麽。
“以前好些事我都想不起來了。”說到這個,阿道也是悶悶不樂的。
“你剛剛吃了多少?”覺得自己剛剛口氣有點沖了,宗原又好聲好氣地挪過去幫阿道生火。
“兩個窩頭。”阿道想了想又說:“我父親不是壞人。”
“你怎麽知道,你不是想不起來了嗎?”宗原一邊給玉米葉子點上火,一邊抓了把碎木屑去引。
“我就是知道。”阿道有些後悔,當初他就是太單純了,剛想起來一點東西就噼裏啪啦都倒給了宗原,要擱現在,他肯定不能那麽幹脆就都給說了,搞得這人對父親有看法,自己也跟個反派似地。
“行,把窗簾拉嚴實點。”宗原一邊點火一邊指派阿道幹活。
“這布太薄,咱得弄個毯子擋擋,不然以後晚上都不能點火了。”阿道說着就去翻櫃子了。
“是得擋擋,對了,咱還有紅棗嗎?”
“有,還能煮一兩次。”阿道指了指房間的一個角落。
宗原過去翻了翻,還被他翻出了一大包核桃:“你啥時候留的核桃?”
“就是前陣子呗。”
“我說你怎麽留核桃了?”H省給核桃開的價格還不錯,基本上果子都的人采了核桃都是不舍得自己吃的,宗原當時也就沒好意思留。
“留一點自己吃怎麽了?”阿道的聲音有些低了,畢竟沒跟宗原商量,這會兒有點心虛。
“沒怎麽。”宗原抓了兩個核桃出來,一起放在手掌裏,用力一夾,就有一只破了殼,挑挑揀揀吃了肉,核桃殼丢爐子裏頭燒着。
“你喜歡吃核桃?”阿道弄好窗戶也湊了過去。
“這年頭,能吃的就往嘴巴裏塞了,有啥喜不喜歡吃的。”宗原一個接一個地開,他都好多年沒吃過核桃了。
“明年咱多留點。”阿道樂呵呵地在一旁幫他剝殼。
“再多采點野棗子。”
“恩,再抓兩只野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