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還是好想愛他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和另一個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也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共同生活需要克服很多的矛盾。為了留下程南楓,他做好了遷就、忍讓的打算。
可是結果,和程南楓的同居生活出乎意料地順利,并不需要他做出任何改變。
從一日三餐到洗衣晾曬,程南楓都包幹了。每天都吃得很豐盛,衣被上會有陽光甘冽的香氣,房間都整潔幹淨,還有午後甜點和溫度剛剛好的熱牛奶,生活好像被調成了最舒适的28℃。
而且,程南楓很懂“察言觀色”,在一些細節方面。比如,他很讨厭瓷盤在木桌上拖出的聲音,只是皺了一下眉頭,之後每一次程南楓放盤子的時候都輕到幾乎沒有聲音;還有,他不喜歡牙膏放在漱口杯裏,他給程南楓把牙膏從漱口杯拿出來一次之後,牙膏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漱口杯裏。後來他發現了,那些他不經意間流露出反感的事情,只要被程南楓察覺到,以後就不會再發生了。
和這樣的人相處,很舒服。他需要獨處的時候程南楓會給他空間,但任何時候只要一擡頭,他就知道他在。即便有的時候一整天他們也不說幾句話,可那種有人陪伴的感覺很奇妙,好像把胸口填得很滿,很踏實。
之前他們一周才見一次,也談不上什麽太多了解,他只知道程南楓會做飯,也能做家務。這次因為程南楓的傷,他們才有了長時間朝夕相處的機會,他也才第一次意識到,程南楓看起來真的很适合做伴侶,他不僅很會照顧人,而且做事十分妥帖周到。
善于制造完美人設是不是所有騙子的必修課?能做到程南楓這個份上也算是登峰造極了,難怪他騙了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人事後報案抓他的。可是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并且記住,時時處處照顧他人的心情和習慣,其實是個很累的事情,需要耗費很多的心力。
他很好奇,想看看程南楓到底能堅持多久,于是他暫且把複仇的計劃擱置了,抱着一種看戲的心态享受着他的溫柔。可是他卻忘了,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即便他一再提醒自己這一切不過是演一場戲,卻還是一步一步身不由己地入戲。
開始意識到不對勁,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能睡着了。
在藥量減半的情況下,入睡也沒有那麽困難了。
困擾了他三年的失眠症,居然有了好轉的跡象。
太不可思議了。
他心裏清楚,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因為程南楓。
從小到大,他總是很難捂熱被子,所以他喜歡溫暖的東西。程南楓就很熱。他們睡在一張床上,只要程南楓在,被子裏就熱乎乎的,他的體溫總是吸引着他不斷靠近。其實有的時候他不是想要跟他做,他只是想離他近一點,從他身上吸取熱量。
被程南楓熱烘烘地抱住的時候,他就會覺得內心很平靜,眼皮慢慢變沉,久違的困意就會卷上來。有的時候,他會枕在他的手臂上就睡着,程南楓可以一整夜一動不動讓他壓着自己,第二天起來手臂都麻到沒知覺了,他也只是笑一笑問他睡得好不好。
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騙子身上會有這種讓人安心的感覺,靠在他懷裏的時候,他有一種這個人永遠都不會抛棄他的錯覺。
之前的心理醫生曾經跟他說過,失眠的背後,其實是無法面對的孤獨。因為孤獨比死亡更可怕。死亡代表着失去。那麽失眠就是在對抗“不願失去”而引起的焦慮。失眠的背後,其實是對親密關系的渴望。【注1】
那時候他不相信醫生的話,覺得醫生是在為治不好他的失眠症找借口。但他現在回想起來才發覺,醫生說的可能是對的。
失眠症患者通過“無法入睡”來表達自己對生活現狀的不安。只要無法放下對現狀的不安,無論怎麽改變姿勢都別想安穩入睡。
但他不想承認,不想承認自己像鐘婉婉一樣傻,不想承認自己是被一段虛假的親密關系給治愈了。
他跟自己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投入點真感情,怎麽能讓他對自己死心塌地呢?這只不過是在為将來收集證據做準備。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他的僞裝和自欺欺人被撕破了。
當他發現自己又一次失禁的時候,那一瞬間,萬念俱灰,什麽複仇計劃,什麽人生未來,都不存在了。控制不住自己的無力感、掌握不了自己人生的挫敗感、過往歲月中無數的痛苦折磨和屈辱記憶一擁而上淹沒了他。
那些嘲笑和奚落,那些惡毒殘忍的侮辱,那些吐在他身上的唾沫,還有阮嘉韞冷漠的眼神,無數閃光燈耀眼的白光,一樁樁一件件,擊垮了他已經搖搖欲墜的人生架構。
他想自己終于要被徹底毀掉了。
可是程南楓伸手把他從污穢的爛泥裏拉了起來,把一身肮髒尿溺的他抱了個滿懷。這個人一點都不在意,不在意他不堪的過去,不在意他做了什麽,甚至不在意他的一千兩百個缺點,他在意的,只有柏溪子這個人。他癡迷地說他幹淨,說他好看,在他最落魄最醜陋的時候。
很多話可以亂說,很多感情可以假裝,很多事情可以演,但是有些眼睛裏的東西,是演不出來的。
程南楓,是真的把他當成了手心裏的寶貝。
他沒辦法再繼續騙自己了。
就算明知道這個人是騙子,就算清楚自己将來可能會被傷到體無完膚——
他還是好想愛他。
【注1:關于失眠症分析援引自《不懂點心理學》】
這章寫得我太痛苦了。人的感情太難了。
進入論壇模式1956/707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