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三九 三九
啊?
明朗只是随口問問, 沒想到得到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容翡:“想去嗎?”
明朗:“……可以去?”
容翡點點頭:“官員可帶一兩名家眷。”
明朗指指自己,不敢确定:“我,我算家眷嗎?”雖說容府接納她, 但從律法意義上來說,她始終不是容府人, 而且,到時宮中不查嗎?
容翡淡淡道:“我說算, 便算。”
明朗笑了, 既然容翡這樣說, 想來就沒有問題,不過她又想起一事:“嗯,其他人不去嗎?”
明朗想起府中的幾位容家姑娘, 她們不去看熱鬧嗎?如果自己去,會不會導致她們去不了?
顯然容翡明白明朗所指,答道:“她們幼時跟父親去過,嫌無聊。你尚未見過,帶你去看看。去不去?”
“去!當然去!”
明朗萬萬沒想到, 她回京後的第一次“游玩”, 竟然是去皇宮。
她又高興又緊張。
高興可以去長長見識,緊張什麽都不懂, 怕亂了規矩, 給容翡丢人。
綠水教了明朗一些簡單的皇宮禮儀, 道:“那日人多,姑娘跟着衆人一起, 出不了錯,不會刻意有人盯着規矩。再者,有公子在, 沒人敢難為和笑話姑娘。”
明朗略放下心來。
然而還有許多其他的事要辦。今年亂七八糟的,連新衣服都沒來得及做,之前明夫人做慈母樣時送她的那兩套衣服,明朗不想穿,而且也不合适。
現做肯定來不及,只好去成衣鋪。
好在到底是天子腳下,自有不少名店名鋪。綠水又是個能幹的,出去半日,便帶回裏裏外外好幾套新衣服。首飾珠寶倒不缺,上回容翡送了不少,她年紀小,倒不用打扮的太過華麗隆重。
最麻煩的是明朗還微微發着熱。
容翡後來想起來,便說如果到時還不能完全退熱,或除夕那日天氣不好,此事便作罷。
于是乎明朗趕緊拼命喝藥,每次還不到時間,便主動叫道:“拿藥來!”特別大義凜然豪氣幹雲。又每日眼巴巴在門口祈禱,千萬不要刮風千萬不要下雨千萬不要下大雪……
她實在想出去走走。
這麽着折騰,這幾日竟然比任何時候都要忙,也終于讓她有了些過年的感覺。
除夕這日,明朗一早便爬起來,到門外一看,無風無雪,甚至天空還出現一輪日光,頓時歡呼一聲。
宮宴申時開始,皇帝請客,無人敢遲到,宮門外自未時起便陸陸續續駛來各種馬車,排起長隊。
許多人下了車,在雪地裏寒暄。
明朗掀開半截車簾,朝外張望,只見許多女眷也下了車,其中許多年輕女孩兒,打扮的花枝招展,在漫天雪色中如一抹亮麗風景。可惜她一個也不認識。
“容大人?”
馬車外傳來呼聲。
容翡正靠在壁廂上閉目養神,聞言睜眼,示意明朗在車中等候,便略一整衣袍,掀開門簾,下車去。
“馬大人,王大人,來的甚早。”容翡往一旁走兩步,未離開馬車太遠,與同僚招呼。
“哈哈哈彼此彼此。今日可要與容大人好好喝幾杯……”
又有腳步聲過來,顯然看見容翡出現,便圍來攀談,期間還有女眷。
明朗聽見聲響,料想不會被注意,又好奇,便偷偷朝外看。
只見片刻間,容翡身周便站了不少人。
因是宮宴,不必穿尋常朝服。容翡今日穿了件月白圓領錦服,寬袖大袍,玉帶束腰,外罩玄青色鴉羽大氅,身姿筆挺,面若冠玉,端的是一派清貴之氣。
明朗眼珠一轉,便見周遭數雙眼睛落在容翡身上,眸如春水,面若桃花。
不知為何,那樣的眼神讓明朗微微有點不舒服,仿佛很小的時候看見祖母被其他小孩圍着的感覺。
不過這感覺頃刻便散。
子磐哥哥挺好看的,明朗心想。
宮門緩緩開啓,有幾名宮人跑過來,請容翡等人先進去。周邊馬車上的人聞聲都紛紛從車上下來,預備進宮。
綠水掀開門簾,扶明朗下來。
容翡點點頭,示意明朗過去。明朗便走過去,站到容翡身邊。
明朗明顯感覺到,周遭忽然一靜,無數目光看過來,這一次,盡數落在她身上。
明朗本就有點緊張,被這麽一看,頓時更加無措。不過她面對外人時習慣了克制情緒,因此面上并無顯現。心裏有點慌,可是臉上有什麽東西,又或者衣服哪處不妥當。
她不由看向容翡。
容翡仿若一無所覺,只道:“跟着我。”
說畢,旁若無人轉身便走。
明朗忙緊緊跟上。
宮宴設在含英殿,過去頗有一段距離。帶路的宮人遠遠走在前頭。容翡身高腿長,明朗幾乎要小跑方能趕上他,容翡走了一段,察覺到,便放慢步伐,遷就她的速度。
明朗第一次入宮,起先還新鮮于皇宮的高曠遠闊,巍峨輝煌,然而走了許久之後,便覺得這皇宮實在太大了,好像一眼望不到盡頭似的,走的好累好累。
含英殿內擺設了上百張案桌,分列幾排,官員與家眷們魚貫而入,依序而坐。
容翡的位置在前幾排,靠近大殿正中皇帝之座,皇帝還未來。
明朗坐在容翡身旁,四周官員們陸續入座,明朗又感覺到了無數的目光。她終于忍不住,稍稍朝容翡靠近,小聲道:“他們怎麽都看我啊。”
兩人的外衣都已交由宮人捧走,殿內十分暖和,容翡展一展袖袍,仿佛思考了一會兒,淡淡道:“也許因為你可愛?”
明朗:……
越相處越能發現某些不為人知的一面,自兩人關系更親近後,明朗發現,容翡會一本正經說些不那麽“正經”的話。有時候逗的人樂,有時候又挺吓人。
明朗無言的瞧着容翡。
容翡微勾起唇角,不再逗她,道:“我從未帶過家眷進宮,衆人驚訝罷了。”
原來如此。
“不必在意,他們知曉你身份後,便不會再看你。”容翡道。
明朗略略放心。
容翡身邊的座位陸續來人落座。
不多時,趙蕤之與趙鴻之前後腳出現,并在容翡對面的桌前坐下。
趙鴻之馬上注意到了明朗,趙鴻之一臉好奇,咦一聲,問道:“阿翡,這位姑娘是?”
容翡簡單道:“明家的。”頓了頓,又道:“如今是容家的。”
趙鴻之立刻明白了:“哦!原來是你的救命恩人!失敬失敬,有禮有禮。”說着笑嘻嘻對明朗抱拳施禮道。
明朗已從旁人的招呼聲中知這二人身份,只覺這位皇子甚有趣,看得出與容翡關系很好,話語間随和而親切,明朗對他便也有幾分好感,微笑着行了禮。
趙蕤之聽見救命恩人幾字,目光從明朗身上一掠而過。
趙鴻之還想再說,皇帝卻來了,帶着幾位嫔妃在正首龍椅上落座。
衆人起身行禮。
明朗也跟着規規矩矩行禮,她第一次得見天顏,趁着人多,偷偷多看了兩眼。想起以前祖母說的,皇帝跟常人一樣,也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今日一見,還是跟常人有些不同的。
皇帝看上去比他實際年齡要略顯老态,眉間一道深深的川字,顯然平日裏思慮過甚,這讓他看上去顯得威嚴而深沉。
驅傩舞過後,正式開宴。
這時皇帝注意到了明朗,得知她的身份後,哈哈一笑,從他面前的禦桌上親自選了盤點心,賞給明朗。容翡起身,帶着明朗謝過,複坐下。
衆人至此也終于都知曉明朗的身份,恍然大悟。
皇帝又與其他人說話去了,容翡對明朗道:“再無事了,吃吧。”
終于可以吃了!
明朗呼一口氣,有點理解容家幾位小姐為何不愛來了,倒不是無聊,而是吃一頓飯真心不容易啊。
為了給宮宴留肚子,明朗中午便沒吃多少,誰知來後這般那般折騰了許久,早已餓的饑腸辘辘。食物一上來,明朗都要兩眼冒光了。
畢竟是宴席,今日都不談政事,皇帝亦難得的放松,與群臣們談笑晏晏,一時間歌舞升平,把酒言歡,籌光交錯,整個殿內一片熱鬧。
明朗無需應酬,只管埋頭吃。
再如何餓,她吃相依舊端莊。安安靜靜坐着,斯斯文文一口一口吃,不急不躁。
宮人們端着托盤,酒盞,穿梭不停,不斷更換菜式。
案桌較寬,有些托盤放的稍遠,明朗個子小,胳膊短,夾不到,只好眼巴巴看着。
容翡與人說着話,眼睛卻始終留意着明朗的動靜。見她那眼神,便伸手,替她夾菜。
明朗頓時高興了,“謝謝子磐哥哥。”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好吃嗎?”容翡輕聲問,他發現明朗無論吃什麽都吃的很香,看她吃東西,有一種享受感。而且她不大挑食,好吃的就多點,不好吃的就少吃點,不會挑來挑去,這樣不吃那樣不吃的。
“好吃呀。”明朗兩頰微微鼓起,吃的嘴唇油潤。
宮廷菜式花樣繁多,制作精良。有些菜民間也有,有些卻是禦膳房獨創,味道有些極好,有些卻不過爾爾,但作為一名饞嘴小貓,明朗很想每道都嘗嘗。
“那就多吃一點。”
容翡今日也難得完全放松,見她吃的開心,心情也跟着開闊。
“還想吃什麽?”
“……都想吃。”明朗摸摸鼻子。
“唔。”
接下來的時間,明朗便認認真真吃東西,容翡則默默無言幫忙布菜,兩人都沒怎麽說話。
兩人一來一往,俱十分自然,旁人卻只看的眼珠都要掉下來。
這還是那位冷酷無情,不近女色,淡漠疏離的容翡嗎?
何時這麽會照顧人。何時曾這麽照顧過哪位女孩兒?
籌光交錯間,殿內燭火輝映,容翡俊美無雙的面容上,最為人稱道的那雙眼睛,望着那小姑娘時,如清風明月般,含着笑意,溫和缱绻,簡直不像真的。
明朗對此卻毫無察覺,她早已習慣與容翡的相處,也習慣容翡春風化雨般的照顧,在她心裏,他好像就是那樣的人。
她注意到一件事。
“咦,你怎麽不喝酒?”
明朗目光一轉,便發現其他官員貌似都是喝的酒,而容翡面前卻是一壺茶,別人來與他喝酒,他也只是以茶代酒。
容翡道:“聖上特許,我可以不喝酒。”
“為什麽不喝?”明朗好奇心發作。
“不為什麽。”容翡倒了一杯茶。
明朗:“不喜歡喝嗎?”
容翡喝茶,不說話。
明朗:“還有不喜歡喝酒的嗎?酒的味道很好啊。”
容翡輕揚眉頭:“哦?你喝過?”
明朗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祖母喜歡喝,偶爾她會用筷子蘸幾滴喂我。”
容翡唔了一聲。
明朗忽然靈光一閃,好像猜到了什麽:“難道你酒量很差?怕喝酒誤事?”
容翡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依舊不說話。
明朗卻感覺自己好像猜對了,追問道:“真的呀?”
容翡道:“不吃了?”
明朗:“……吃。”
明朗又吃了些甜點,終于飽了。
她摸摸腹部,已悄悄鼓起,坐着都有點不舒服了。又有人過來與容翡說話,明朗便乖乖坐在一邊,自己喝水。
她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她的父親,明遠山。
明遠山隔着幾排的距離,顯然早看見她,不時朝她張望,像是想過來,又不好意思過來。
小年日明府之事,他後來終于搞清了始末,弄明白為何明朗那日會問她生辰之事……他與明夫人大吵了一頓,然而事已造成,無法挽回。此刻見了明朗,心中有些愧疚。
明朗卻心中十分平靜,那日大哭過後,心裏有些東西仿佛就真的失去了,也放棄了。
明朗很快移開目光,低頭看杯中茶水。
“若無聊,可出去轉轉。”
耳邊忽聽到容翡低聲道。
明朗擡起頭。
容翡眸光淡淡掃過明遠山的方向,道:“不要走遠了,半個時辰後就可出宮回府。”
明朗正想消消食,容翡叫來一個宮女,帶明朗出了含英殿。
含英殿外行走的正道已被清掃幹淨,白雪整齊有序的堆在兩側道旁,其他地方則依舊覆蓋着積雪。色彩濃烈而絢爛的巍峨建築,搭配潔白厚雪,是為天地間一幅美麗的風景畫。
除了明朗之外,還有不少女眷也出來了,三三兩兩,雪中結伴漫步。
明朗一個都不認識,張望一眼,見不遠處似有一片梅林,便朝那裏走去。
果真是一片梅林,不過還未開花,枝頭上零星點綴着幾朵花蕊。林中卻有幾棵大樹長的極好,也不知是何品種,枝幹粗壯,枝繁葉茂,在嚴寒中更顯郁蔥。
明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刮來一陣風,她不由瑟縮了一下。
陪伴的宮女忙道:“姑娘冷嗎?要不要回去?”
明朗道:“無事,我再待一會兒。”
宮女便道:“那奴婢回去幫您拿個手爐來。”
宮女轉身而去。
明朗站在樹下,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又摸摸圓滾滾的肚子,正要往前走走,忽然一聲輕響,高空落下一件東西,直掉到她腳邊。。
低頭一看,竟是一根鞭子。
明朗愕然,擡頭,更是一驚。
頭頂樹上,竟有人!
一個女孩兒藏身在茂密的樹葉間,一手伸在半空,顯然鞭子從她手中跌落。
明朗差點叫出聲。
“不準叫!”
女孩兒食指豎在唇邊,壓低聲音,兇巴巴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