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随仙友去抗争(雙更合一)
那天晚上園長并沒有上線。
林洛寧呆坐了一夜,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是什麽都沒想, 也許是什麽都想了, 等到晨光熹微的時候, 腦子裏仍然是一片空白。到了上班的鬧鈴開始催促的時候,林洛寧才頂着過了夜的妝容和有些皺巴巴甚至一看就不是特別幹淨體面的衣服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出了門。
跟往常一樣, 馮鎮園區內的電子監控仍盡職盡責地工作着, 當她踏入工作區域的每一平方米的土地上,都有數以PB計的數據在被篩選和進行計算[注1],裏面的一點一滴可能掀不起多大波浪, 可是如果是全部呢?——所有的數據, 都回歸最原始的狀态,每個被記錄被監控的人, 在互聯網層面上就像一個嶄新的剛出生的嬰兒——如果是這樣子呢?
林洛寧的高跟鞋後跟點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步伐從淩亂到漸漸變得堅定,只是——
“到時候會有人來問你最後的選擇,我相信——你會和我一樣的,我的小兔子。”
園長……竟然就是組長, 自己暗暗喜歡和靠攏的人,竟然是在現實生活中和自己工作最長時間的上司——如果是這樣子的話, 園長會怎麽做呢?
走進了熟悉的辦公區域,看見林洛寧的同事都有些詫異,心裏也有幾分了解,畢竟和自己最親近的上司進了牢裏, 內心再怎麽強大也不可能一點事情也沒有,跟林洛寧隔間相臨近的同事好心給林洛寧接了杯熱水,讓林洛寧好好整理整理心情:“如果真的不舒服的話請假也沒關系——噢,對了,別太擔心,”同事神秘兮兮地朝林洛寧眨了眨眼睛,“說不定他們只是換了個身份換了個地方生活而已,畢竟馮鎮這個龐然大物,可還離不脫他的工程師們,留下來維護的人也總有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難題的時候。”
“你……”
“噓——”同事的臉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俏皮的話語也讓林洛寧覺得非常熟悉,“去吧,我相信你會做好選擇的。”
選擇?
好像是,第二次聽到這個詞語了。
林洛寧往常的工作計劃都是一周一周做的,今天自然也不會空閑,只是今天狀态明顯不對,整個人過得渾渾噩噩的,項目負責人和何鳳清都走得蹊跷,至于何鳳清所說的會有人來問最後的選擇——來問的人是誰,最後又要選擇什麽呢?
林洛寧定了定神,拿起随身小包準備去衛生間補個妝,畢竟先收拾好自己,在這之間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慢慢做打算——至于之前自己想的将所有數據删除或者是變成清零狀态,這無異于在給自己的未來畫上永遠不可能消除的一筆。
況且在互聯網世界是沒有清除數據這個說法的,數據可能被删除,但不會被消滅,這些數據都有固定的來源,原來這怎麽來,接下來再怎麽來就是了,重新恢複确實需要時間,但并非不可能。
林洛寧在馮鎮工作也不算短了,平日裏也就自己捉摸了一個虛拟人格操作系統,将社交網站上的人的性格變成如今這樣,躲過系統的檢測,将自己真實性格隐藏起來罷了——在實際交往中你是什麽樣的人,大家都有目共睹,林洛寧也從一個初入職場的小菜鳥變身如今的女強人,現在的可不是何鳳清說要提拔便可以提拔的,如果沒有真槍實彈,網上的世界吹出花來也沒用。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句古話在很多地方都得到了印證。
林洛寧一點一點将自己昨天掉得差不多的妝容給補齊,一點一點在腦中摸索出這個現象背後的疑點和問題,最後挺直了腰杆走出衛生間,又恢複了平日裏的工作狂狀态。
林洛寧手裏反貼着一塊指甲大小的板子,黑色的小塊旁邊鑲嵌着金色的細線,跟現在電路板中的銅線路極為相似。她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真正地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接下來的幾天都風平浪靜的,仿佛項目負責人的離開和何組長的離開并沒有給這個工作小組留下任何痕跡,甚至都不會像是石頭扔進水潭裏那樣波動,大家各司其職,秩序井然有序,就是林洛寧還是表現得有些緊張了,工作時間還是忍不住一直在嚼口香糖,像是心有所感一般,當調查小組的人找向她的時候,她快速地将手頭的幾個任務分配下去,完成正在編寫的文檔,彎下腰拔出自己的U盤,認真地跟調查小組的人出去接受所謂的調查。
“林小姐,接下來我要問你幾個問題。”
調查小組找的房間有些逼仄,甚是比一般電視劇裏的刑訊室還要小些,房間裏有些黑暗,只有正在記筆記的人的桌子上有一點光源。
這樣無疑給被審訊者帶來了極大的壓力,林洛寧似乎已經吞掉了那塊口香糖,不再能見到她咀嚼的動作了。
“林小姐你好,”調查小組的人看起來很親切,“請問您在馮鎮工作的幾年間,是否有做過其他的軟件來組織或者阻礙社會人綜合評價體系的建立和發展呢?”
“沒有。”
“我們實驗…我們調查要求您要誠實,不然我們接下來的問題實在無法展開呢。”
“沒有。”
“……好的,”對面的人似乎勾起了一絲嘴角,笑得有些輕蔑,“那麽問下您在暗網中公開了虛拟人格操作系統的軟件使用權,并且給核心小組用戶較高的權限去使用該系統的核心功能,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是真的。”林洛寧雙手絞在了一起,似乎有些緊張,嘴巴忍不住做出想要咀嚼的動作,可能是發覺沒有口香糖了的緣故,只能幹巴巴地咽了咽口水。
“好的,那麽我想請問您,您在馮鎮特殊小組的員工中數據算得上是比較出衆的,性格裏也沒有很強的反社會傾向,大腦也很靈活,在與人相處的過程中抵抗情緒和對隐私數據保護的意念并不是特別強,當時為什麽會想要去做這麽一個代表‘反抗’的系統呢?”調查人員問題問的都很尖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林洛寧本來就因為自己做的系統被發現而惴惴不安,又因為知道了何鳳清是院長的事情而讓她感到了有一點點背叛——她不怕最後被查到,但她害怕是因為何鳳清做了“選擇”之後,讓她赤|裸裸地被人從暗網那個大家庭中撈出來,放在明面上,加上這個審訊室有些陰森,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受到了寒冷的侵襲。
“我不知道。”
“不知道?”調查員記錄記錄的筆似乎停了下來,眼鏡的框架反射出昏黃的燈光,讓林洛寧覺得有些辣眼睛,“好,那我來幫你回憶一下。
2059年7月,首次登錄暗網,并且用幾十年前的火星密語注冊了第一個名字‘菰眈’;
2062年6月,畢業于首都衛星學校,并且獲得了優秀畢業生的稱號,同時因為是當年年紀最小的入學者而備受關注,此時已經能夠獨立開發校園的管理信息系統,現在首都衛星學校所用的校園管理系統,就是當年你的畢業設計;同年9月,你破解了暗網的第二道門檻,成為可以加入特殊小組的人之一。
2065年3月,就職于一家全球馳名的軟件外包公司,同時設計出了虛拟人格操作系統的雛形,主要是用于應付平時的社交工作;
2070年2月,收到馮鎮的就職邀請函就業至今。”
“……履歷上基本都有。”
“但是2059年之前的十七年時間,是不是都覺得一片空白?”
“我已經三十四歲了。”林洛寧擡頭看着眼前似乎變得有些瘋狂的調查員,普通調查員怎麽可能是年紀比自己大得多的人,說是紀檢員還差不多,“十幾歲的事情誰又能記得幾件呢?”
“你不同,親愛的。”紀檢員變得有些瘋狂,“你和那些孩子都不一樣。”
林洛寧挺直了背,眼睑垂了下來,表情變得有些莫測:“哦?哪裏不一樣呢,我的——實驗媽媽?”
“你果然還記得。”調查員盡職盡責地拿着筆記錄下林洛寧的一舉一動,可以說林洛寧的舉動讓她更加戰栗和瘋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這一批裏最出色的。”
“你騙了他們。”
“當然。”調查員朝着林洛寧一笑,眼底盡是滿足和一些病态的熾熱,“他們那些東西,怎麽比得上你呢?”
林洛寧無意間摸了摸左手無名指的位置,發現再也沒有熟悉的觸感之後有些遺憾地歪了歪頭:“為什麽——不能放過我們呢?媽媽?”
“你們可是那一批計劃裏成長得最好的一批,也是我們這一生最得意的試驗品——我從導師那裏将你們繼承過來,自然要幹出一些真實的成績出來,免得最後下去,無顏面對我的恩師。”
“喲,不是只相信科學麽,怎麽還相信地獄靈魂那一套,你這個唯物主義者不夠唯物啊。”林洛寧用舌尖慢慢地将黏在後槽牙的口香糖啵出來,嚼在了嘴裏。
“你也就只能逞些口舌威風,”張丹摘下不怎麽相稱的帽子,露出了紮成丸子狀的頭發,衣服外套也脫在一邊,拿出裏邊有些舊的白大褂。
“不止。”林洛寧朝着張丹微微一笑,“社會人綜合分析體系本來就是一個僞命題,人本身就是多面的,不可能整整面面俱到地去分析,就算是相同環境下所生成的雙胞胎也不可能完全一致,所以我們在這邊忙碌的,不過是在研究外面的世界多研究的東西罷了——所謂的馮鎮,其實不是科技之鎮,而是科學之鎮,或者說,私欲之鎮,我說的對嗎,張媽媽?”
“勉強吧。”張丹朝着林洛寧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好像林洛寧确實是她最愛的珍寶那樣。
“所以說,如果我将我的兄弟姐妹的試驗資料都銷毀,那麽您所謂的心血和統治,也應該不複存在了吧?”
“銷毀?”
“是啊,”林洛寧用舌頭分離出口香糖中藏着的那一個小小的金屬按鈕,惡趣味地當着張丹的面一咬。
“不——!!!”張丹發了瘋一般地撲上來,還沒近林洛寧身邊便被從外面闖進來的人用□□給擊倒了。門外的光有些刺眼,有個人撥開重重阻擋走到林洛寧跟前,蹲下輕聲道:“小兔子,你找到你的胡蘿蔔了嗎?”
“找到了。”林洛寧吐掉口香糖往前一撲,被自家園長抱了個滿懷。
馮鎮的太陽,終于升起了。
——
1996年,克|隆羊多莉出生,但很快不知道是因為是基因的因素還是其他的不知名條件,它用很短的時間就長成了被克|隆的那只羊的模樣,連身體狀态都完全相同,最後很快地死去了。
2056年,陳寧博士的實驗室被關停,由于陳寧博士一直在秘密研究克|隆人,并且就着自己的大名氣與多位科學家、少年傑出人物接觸,用不正當的手段獲得了他們的組織細胞甚至是卵細胞,秘密培育與這些人物一模一樣的克|隆人,并且已經取得了較大的成效,除了剛開始的快速生長無法解釋(或者已經有猜想卻無法證明)之外,陳寧博士手動敲出了這些知名人士已知基因中的致病元素,并且成功将一些克|隆人培養成人投入到社會中,手下的學生和支持陳寧博士實驗工作的擁趸以及一些期望培育出自己的克|隆人備用,方便日後可以換器官的富豪們全力支持并且協助陳寧博士培養這些人,直到實驗室被關停之前,還有一個已經相當于八個月胚胎的受精卵仍在培育當中,手腳已初具規模,除了這個胚胎之外,其他實驗材料和實驗體早已随着實驗人員而轉移。
這個胚胎該不該活,或者說這個克|隆人是否應該平安出生,克|隆人算不算是人,之類的問題一直被廣泛讨論,最後陳博士入獄之前的學生張寧力排衆議,決定撫養這個有着少年科學家基因的孩子——讓這些人的探讨暫時熄火的原因是,林洛寧的被克|隆者因為車禍離世,這個少年科學家的死去讓人惋惜,但是也有一些人隐隐想要林洛寧“替代”這個科學家,看能不能再次掀起一個時代。
事實上,林洛寧确實掀起了一個時代,但是不是當時。
林洛寧跟“張丹媽媽”的關系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說兩人在林洛寧青春期的時候爆發了一次争吵,林洛寧沒有達到張丹的預期,她認為林洛寧本該是引領時代的人,而不是像一個朝九晚五的程序員那樣,敲着代碼,用着之前的模板和想法過一天——林洛寧收到了馮鎮的邀請,便毅然決然地準備來到馮鎮工作,可沒想到,同一個小組的人,無論是人事、財務、銷售、采購以及程序員,不是之前跟自己從同一個人造子宮出來的人,就是實驗觀察員——馮鎮,也是富商們存放自己“移動器官庫”的地方。
項目負責人禿頭,就是被扯去當了器官庫,掏了心髒。
在他們眼裏,克|隆人根本不能稱之為人,即使他們努力工作,即使他們跟原身一樣有着喜怒哀樂,即使他們也在為這個社會創造價值——但他們跟實驗室的小白鼠沒有兩樣,甚至比小白鼠還不如,因為他們被認定成某些人的私有物,被稱為一件東西的“移動器官庫”,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而且器官與原身完全契合,甚至不會發生排異反應——
沒有人發現。
人啊,每天都在重複工作,即使有雙休日也是刷刷微博和淘寶,因為工作強度大經常要加班所以很多人都不曾真正休過假,而且大家所謂的“親人”,過年過節都會來馮鎮探班,沒有人覺得這裏是牢籠——因為這是,工作。
因為他們手下的所有數據和資料,都被認為是命脈,所以因為貪污之類的雜七雜八的罪名進去幾個,消失幾個也都可以理解——直到被認為是理所當然。
而那些已經說是“選擇”過的同事,或者是将“選擇”這個消息帶給公司裏的人的同事,也都是這個實驗的受害者,所謂的選擇,不過是說是公司衷心的試探罷了,也是定期的結果調查,誰知道這次讓張丹來審核就出了差錯。
所謂的暗網不過是為每一個人量身定做的游戲罷了,若是取消了匿名,就會發現每一個都是身邊熟悉的面孔,每個人慶幸自己有一塊淨土可以發洩,但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把持在了實驗員手裏,每一句話都成為了試驗資料。
林洛寧本身也是被蒙在鼓裏的一員,工作嘛,沒有旅游不是很正常嗎,況且現在互聯網時代很少有人想要去縱情山水,大多都是在家連上互聯網度過一天,年複一年,日服一如,誰不是在馮鎮或者是自己的工作城市畫一個圈呢?
可是她達成了系統的條件,自從知道何鳳清是園長的那一刻,系統說,任務完成了。
她說,她想要了解真相,結果順帶帶出了這麽一大片的東西。
何鳳清原來也想不通,直到接到系統通知才豁然開朗,和林洛寧裏應外合。
林洛寧被刻在了歷史上,成為克隆人平權運動的領軍人物,也成為了克隆人技術被塵封的關鍵人物。
不過,富有喜劇色彩的是,在馮鎮內相愛的林洛寧和何鳳清,在馮鎮之外的那兩位少年科學家原身,也是一對璧人。
雖然女方因為意外不幸去世,但是男方卻默默地接受了他們都有克隆人了的事實,并且積極為林洛寧和何鳳清提供幫助,但是對林洛寧和何鳳清卻避而不見。
晚年有記者有幸采訪到這位老人的時候,發現老人保存着一個電子相簿,相簿裏都是林洛寧和何鳳清的合照。
“我和她的遺憾,好像被補全了。”老人珍而重之地将相冊一頁一頁翻過,“但是要是看她在別的人懷裏笑得開心,”老人好像想到了年少時走了的那個她,“總覺得不是滋味兒——唉你看老頭子我,醋壇子一個,肯定又要被她嫌棄了。”
老人笑了,又哭了,“可惜她嫌棄不到咯。”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今天的更新,昨天因為被作業纏住了所以請假了i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