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江岳,今年22歲,在H市的一所大學念心理學研究生。
我們學校不給研究生配宿舍樓,這讓遠離家鄉又經濟拮據的我有些難受,實在是張不開口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要租房的錢,而研究生微薄的每月補貼實在無法支撐我在H市租房的花銷。
幸好我的導師知道我的難處,提出他在H市郊區有一套老房子,可以收拾收拾讓我住過去,只是離學校有點遠,每天坐車的時間恐怕不短,不過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這房子年歲恐怕比我還要長,灰色的樓外牆上密密麻麻爬滿了深綠色的爬山虎,一樓人家的窗戶幾乎要被完全掩蓋住了。推開吱呀作響的鐵質單元門,幾級低矮的水泥臺階映入眼簾,樓道上一層層貼滿了開鎖的、送水的、送煤氣的小廣告,拐角處高高的小窗子上透出幾線上午的陽光,照耀着空氣中亂飄的塵埃。
我費力地搬着紙箱到了最高的四樓,從兜裏用不甚靈活的手摸出導師給我的鑰匙,費力地擰開防盜門,小而整潔的屋子一覽無遺。
導師事先幫我收拾了一下,五十幾平的小屋子裏幹幹淨淨。一番勞碌後我将書架上、衛生間中、卧室裏擺滿了我的東西,這才有了幾分屬于自己家的感覺。
我開門把垃圾丢在門口,想着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順路丢掉,開門的時候恰巧對面的門也開了,一個滿頭卷發的女人臉露了出來。她有些詫異地打量着我。
“您好,我是高老師的學生,暫時住在這裏。”既然她都看到我了,那我就順便說句話吧。
“啊是老高的學生啊。”她微笑了一下,把門拉展了一些,我才看到她胖胖的身軀。她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歲數,那頭卷發讓她顯得有些更加老氣,但是整個人還是溫和的模樣。
“你自己一個人在這住啊?平時有啥要幫忙的就來敲我家門,我天天都在家的!”這個大姐異常熱情,絲毫沒有初次見面的內向,甚至有幾分想邀請我去她家吃飯的意思。這讓我見慣了現代人的冷漠之後有點不适應的尴尬。“你今天剛過來還沒吃飯吧,來來來——小宇——給哥哥拿點媽媽做的包子!”
“哎呀不用了不用了我一會就去學校了——”我話音還沒落,一只小手掰開我抓着門把手的手,将一個塑料袋塞進我的手裏,然後轉身走了。
那個小孩就是小宇吧,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應該是上初中的年紀,但是他的頭發并不像我看到的一些初中男生一樣剪得短短的,反而像小女孩那樣垂到肩上。他的眼睛挺大,但是并沒有完全睜開,像是還在犯困一樣微微阖着。平心而論,小宇長得很好看,是那種青春期小女孩都喜歡的憂郁範小帥哥。
我還想多看他幾眼,他卻在給我遞完包子之後一閃身回了自己屋子,緊緊關上了自己屋門——這就是青春期叛逆的小男孩嗎。懷着這種想法,我應付着對門阿姨的關心,在一陣唠叨後終于關上了自己家的門。
***
不知不覺我已經在這個小樓中住了一周多了,除了搬過來第一天遇到了一次對門阿姨,之後再也不曾見到她。
也可以理解,每天早上為了趕上學校八點的課,我常常是六點半就出發了。而晚上經常是在研究室待到九點多,直到十一點左右才回來。
平時早出晚歸的我每次見到的都是安安靜靜的小樓,只有在周末的時候,我才會發現這棟樓上還有好多小孩子,他們成群結隊地在樓下玩耍,互相扯着嗓子叫他們玩伴的名字。有時候某個小孩不在,樓下小孩還會一群群地扯着嗓子喊“xx快下來玩啊!”此起彼伏地呼聲讓我想起了老家的青蛙們。小孩們雖然很聒噪,但是讓我感覺有家的氛圍。
只是我注意到了一點,樓下小孩們叫人的名字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對門小宇的名字。
後來有個周末我在對門阿姨的盛邀下去她家吃了一頓飯。飯桌上的小宇也不怎麽說話,就是默默地吃着東西。他吃的相當快,吃完之後很自覺地把自己的碗筷洗幹淨就回了屋子。
我呆呆地看着小宇關上門的背影,覺得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太內向了。
“這孩子真是的,我讓他出去玩也不去,天天就在自己屋子裏看那什麽小畫片。也不好好上學,上學去讓老師說他有毛病不說話非得給送回來了...”小宇媽媽把湯碗往我這邊推推,有點不好意思地向我叨叨。
“他從來都不跟別的小孩玩嗎?”我敏銳地覺得小宇可能是有點心理疾病,微微皺起了眉頭。
“是啊,他就看那個小畫片,天天看,也不怕把自己眼睛看壞咯,我一說他他就不高興,就自己一個人站窗戶邊上發呆,弄得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小宇媽媽說着說着就開始擦眼淚,“他爹沒了之後這孩子就這樣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啊...”她趕緊抹抹淚水給我夾菜,“嗨不說這些了,日子總得繼續過啊。”
我嚼着菜心,心裏頭卻亂亂的,我感覺小宇肯定是生病了,但是我怕我貿然地接近他他會抗拒我,乃至産生傷害自己的念頭。畢竟我還是個學生,沒法像心理醫生一樣做出合理的判斷和治療方案。
“那阿姨你有沒有想過帶小宇去看看醫生?”我試探性地開口,卻被小宇媽媽眼中的驚惶一刺。
“我家小宇又沒病!他就是受不了這刺激!”她壓低了聲音,神情卻很激動,“你讓別人怎麽想我家小宇?這婆子們嘴碎的不行,我可不想讓我家小宇被安上個精神病戳脊梁骨!”
哎沒有辦法,家長們總是對孩子的心理疾病諱莫如深。我當初在心理診所實習的時候,經常看到有些父母在得知孩子有抑郁症或者其他心理疾病之後不敢置信,要麽懷疑醫生小題大做只為訛 錢,要麽覺得自己孩子抑郁只是有什麽想不開的。而他們的孩子就在旁邊冷冷地坐着,垂着眼睛不說話。那種冷漠和疲憊的神情總是刺痛我的心靈。
而此刻,面對小宇和他的媽媽,我的心髒又像是被掐住一樣難受。我真不想看到小宇這個樣子卻還不被他的媽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