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二現世安穩
清寧站在秦墨池的肩膀上長長嘆了口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愁喲……”
秦墨池懶洋洋地靠着廊檐下的柱子,遠遠望着菜園另一端正提着籃子摘豆角的兩個人,像沒聽見似的微微挑了挑嘴角。他一向覺得榮辛性子桀骜,跟誰在一起都是一副別人欠他錢的德行,沒想到替阿骊提着菜籃子會這麽耐心。
清寧小心翼翼的揪着他的衣領,從左肩膀爬到了右肩膀,挺感慨地嘀咕,“其實我早就發現他們的奸情了。真的。”
秦墨池斜了它一眼,“多早?”
清寧微微仰頭,很是惆悵的想了想,“從阿骊多管閑事把這條臭蛇撿回來開始,它就開始對我師妹不懷好意了。”
“嗯?”秦墨池驚訝地看着它,“你搞錯了吧?榮辛剛被撿回去的時候,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動物吧?靈智都沒開,怎麽不懷好意?!”
“真的!”清寧信誓旦旦,“不騙你。”
秦墨池挺無語地看着它。他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清寧到現在也不過剛剛化形,按照鸾鳥的年齡來算,還只是個小孩子呢。小孩子說話哪能有準呢?
清寧用翅膀拍了拍秦墨池的臉頰,“我跟你講,那條臭蛇一天到晚的圍着阿骊轉悠,有時候阿骊坐在院子裏看書,它就在阿骊肩膀上爬來爬去……”見秦墨池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清寧頓時憤怒了,辯解說:“它跟我不同。你看,我只是站着,它完全就是耍流氓的爬法,從腿上溜達上來,腰裏摟一圈,然後往上……”
秦墨池咳嗽了兩聲,“小師伯,咳,我覺得你是不是想多了?”
“真的!”清寧怒沖沖地說:“阿骊坐在廊下看書,它就不要臉的在阿骊肩膀上挂着,好幾十斤呢,阿骊也不嫌沉。”
秦墨池,“……”
這話聽着怎麽像吃醋似的呢?
見小師侄用一種怪異的眼神上下打量它,清寧稍稍有些發毛,“你幹嘛這樣看我?”
“沒什麽。”秦墨池揉了揉臉,“就是想勸勸你,說不定我娘是覺得榮辛是她撿回來的,所以她得對他負責。”
清寧炸毛了,“她還是我撿的呢?!”
秦墨池心想這根本不一樣好吧?你是把她當成一個新玩具才撿回去的吧?
清寧氣咻咻的從他肩膀上跳了下來,“你說她是不是應該天天陪着我?”
秦墨池,“……”
這話讓他怎麽回答?他現在只覺得他們的師父真奇怪,別的修真門派也收弟子,但沒有誰像他們“天一派”似的,收來收去收了一群飛禽走獸。這要對峙起來,是以食物鏈的上下級關系為準?還是以各自的功力為準?就拿榮辛來說,他要不要喊清寧“師兄”?喊師兄的時候他會不會想着一口吞掉它?
秦墨池抖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不能再深想了。
“都是同門兄弟,呵呵。”秦墨池試圖和稀泥,“別傷了和氣。”
清寧鄙夷地看他一眼,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得啦,什麽也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憋着勁兒要讨好你後爸呢。”
秦墨池,“……”
他覺得自己能理解榮辛每次看見它時的心情了。
“其實我猜得到你為什麽要巴結那條長蟲。”清寧晃晃爪子,一臉鄙視的表情,“不就是因為你和姓李的那小子厮混在一起,又怕阿骊反對,想讓他幫你吹吹枕頭風嗎?哼,我懂的。”
秦墨池,“……”
他能說他壓根沒想這麽長遠嗎?
清寧斜着眼看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其實姓李的那小子一出現,我就看出他心裏那點兒見不得人的小心思啦。什麽竹馬竹馬,還不是奔着情哥哥去的?你跟我說實話吧,你們同居那麽久,現在到幾壘啦?拉過手了吧?親過嘴了吧?上床了沒?”
秦墨池的臉色刷的白了。
清寧沒想到小師侄這麽純情,幾句話就吓成這樣,嘿嘿嘿的奸笑起來。正笑着,眼睛往旁邊一溜,忽然瞥見了一抹淺綠色的衣角。清寧詭異的笑聲戛然而止,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了起來,“咳……咳……小師妹,你……你怎麽來了?”
秦墨池恨不得早早把清寧的鳥嘴粘起來,免得它總是這麽口無遮攔,跟個大喇叭似的,什麽都往外說。
“那什麽,”清寧在石桌上來回踩了兩下,“我先去吃點兒東西,回來聊哈……”
秦墨池沒好氣的目送它撲騰着翅膀倉皇飛走,一邊挺無奈地望向阿骊,軟綿綿地喊了一聲,“娘。”
阿骊看着他,眼神有些複雜。
很多事就是這樣的,暗中知道是一會兒事,被人當面捅破又是另外一件事。
阿骊坐了下來,榮辛站在臺階下,沖着她比劃了一下手裏的籃子,“你們聊,我先把這些拿去廚房。”他留給秦墨池這個便宜兒子一個頗為同情的眼神,拎着籃子跑了。秦墨池眼巴巴的目送他離開,轉頭對阿骊傻笑,“娘,喝茶不?吃點心不?”
阿骊輕輕嘆了口氣,“清寧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秦墨池嘿嘿笑了兩聲,“娘,你說什麽呢?”
“說竹馬竹馬啊,”阿骊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還能說什麽?”
秦墨池讪笑。
“我看你們倆要好,還真沒多想,總以為是小時候的交情……”阿骊眼神複雜的看着他,“什麽時候的事兒?”
秦墨池揉揉鼻子,“我也說不好。”似乎從他知道李野渡就是他記憶裏的那個小道士哥哥開始,他就從沒想過要跟他分開。
“阿渡那孩子是不錯,可是墨墨,修真者的壽命是很長的,兩個男人成天膩在一起,又沒有孩子來鞏固感情,會不會……”
秦墨池聽她這麽說,臉上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你跟夏弘有孩子,最後又怎麽樣呢?男人要變心,擋也擋不住。”
阿骊,“……”
“你在意他是男人?”
阿骊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她活得年頭太久,什麽事兒沒見過?修真界也不是沒有兩個男人結為道侶的事兒。她只是有些擔憂兒子不谙情事,會不會錯認了自己的感情。若是有朝一日他自己清醒過來,免不了又是一場紛擾。
“娘,”秦墨池猜到她在擔憂什麽,“我這個人在感情上好像沒有多大的需求。在遇見阿渡之前,我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什麽人……我一心想過的就是現在這樣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生活上也有人陪伴。最重要的是,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信任什麽人。”
阿骊心裏隐隐覺得說不定正是自己與夏弘的那一段失敗的婚姻讓秦墨池對于男女之間的感情失去了信心,頓時有些自責起來。
秦墨池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晃了晃,“娘,我會好好過日子的,你放心吧。”
阿骊與他對視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對人類的感情也并不大懂的,否則也不會和夏弘走到了那一步……”
秦墨池有些心疼她這個樣子,“是姓夏的不好。”
阿骊微嗔,“別這麽說,他畢竟是你父親。”
秦墨池撇嘴。
他孩子氣的動作逗笑了阿骊,阿骊擡手摸摸他的頭發,“算了,我也不說什麽了。修道之人講究随心而為,否則易生心魔。但是墨墨,”她握住兒子的手輕輕握了握,“既然要在一起,就要認真對待。”
秦墨池認真地頭,“我知道。”
阿骊看着他,臉上露出微笑。她的兒子已經長大了,對生活有自己的計劃,她還能說什麽呢?
李野渡回家的時候,秦墨池正把自己關在工作間裏打磨一塊綠寶石。這些年他借着職業之便陸陸續續收集了一些珍貴的材料,這一次借着阿骊結婚,他拿出來不少壓箱底的好東西給阿骊準備嫁妝。
李野渡湊過去看了看,有些疑惑地問道:“在做什麽?戒指?”
“吊墜。”秦墨池舉起來讓他看寶石表面那些精致的切面,“好看嗎?”
綠寶石尚未打磨成型,李野渡這個外行人自然看不出什麽好壞,但他仍然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好看。”
秦墨池笑了起來。
李野渡揉揉鼻子,“你也知道,我不像二師兄,從小身邊就都是好東西。我可是窮人家孩子,從記事起就沒見過什麽值錢玩意兒。”說到這裏,他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繼而無聲的嘆了口氣。
秦墨池知道他心裏在介意什麽,拉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其實我覺得你有時候想多了。不管他當初為什麽養你,但他把你養大是事實。如果你心裏始終放不下他要害你這個事實,”秦墨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麽容我問一句,二十多年來,你又為他做過什麽?”
李野渡沉默了。
“當然,我也不是勸你當聖父,”秦墨池認真地看着他說:“我只是不希望你的心一直困在仇恨裏。朱權雖然要害你,但他也與你有恩——人們常說養恩大于生恩。阿渡,恩怨相抵,放下吧。”
李野渡低着頭,久久不語。
秦墨池知道他心中已有所動,便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以前我恨夏家,恨我父親,恨他對阿骊的利用和抛棄,也恨他對我不聞不問。但是沒有他的話,也不可能有我這樣一個人,而且我很清楚,沒有夏家的財力,我不可能受到這麽好的教育,進而取得現在的成就。阿渡,現在雖然不流行當聖父。但若是心裏只記得仇恨,那我們成什麽人了?”
李野渡點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
秦墨池捏捏他的下巴,“不管以前的生活怎麽樣,現在的生活總是越來越好了,”見他點頭,便又繼續說道:“我們現在也算有自己的家了,對吧?”
李野渡凝視着他,眼神微微動容,“家?”
“家。”
秦墨池認識他的時候還很小,幼時的情誼無關情愛,然而他在記憶裏留給秦墨池的溫暖卻與阿骊所給予的幸福混合在了一起,烙下了一個無比鮮明的有關“家”的烙印——在秦墨池的潛意識裏,有阿骊和阿渡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李野渡垂眸,心裏卻因為這個溫暖的字眼而倍覺柔軟。
他留在秦墨池的身邊并非是因為無處可去。他的師父、大師兄、二師兄……一個個都離他而去了,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只剩下一個秦墨池。世界雖然大,但他想要守護的人卻只有這一個。離開秦墨池,李野渡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做什麽。即便後來認識了更多的人:曲直、夏知飛、江樹搖……但秦墨池始終都是不同的,他比誰都更加重要。而他說的那些話,也确實說進了李野渡的心裏。
秦墨池不滿他的反應,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怎麽不說話?”
李野渡嗯了一聲,嘴角浮起笑容,“我會好好想一想的。”
秦墨池悄悄松了一口氣,“今天我去看大伯母了,還帶回來一簍螃蟹,晚上吃?”
李野渡是北方人,又從小到大長在山裏,對這種大海裏橫行的八條腿怪物興趣不大。但秦墨池喜歡,他便買了食譜回來試着照做,居然也學的有模有樣。
李野渡看着他閃閃發亮的眼睛,有些好笑地問道:“清蒸?”
“好多呢,蒸鍋沒那麽大。”秦墨池眨巴着眼睛,一臉希望地看着他,“要不一半兒清蒸,一半兒用辣椒爆炒吧。”
李野渡笑着點頭,“好。”
秦墨池被食物勾起興趣,放下手裏的東西,跟着他跑去廚房。他廚藝不行,但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尤其美食當前,剝剝蔥,剝剝蒜還是很有動力的。
“你大伯母知道阿骊的事嗎?”
“她不知道。”秦墨池低着頭說:“阿骊現在的模樣跟以前不一樣了,要是見面的話,還要想辦法掩人耳目,麻煩太多。若是牽扯上夏家,就更沒完沒了。既然他們都記得阿骊已經過世,那還是保持現狀,各自清淨吧。”曾經一起參加行動的夏知飛當然是知情人,但這人分得清輕重。再者夏知飛的職業是保密的,但凡與他職業沾邊的話題他絕不會對家裏人講。這一點秦墨池倒是很放心。
李野渡點點頭,“不說也好。”
凡人的生命太短,忽忽幾十年,轉瞬即過。秦墨池如今也有些理解修真者為什麽不願與塵世牽扯過深了。
“我娘當初跟大伯母感情很好,要不然大伯母也不會主動要求照顧我。”秦墨池嘆了口氣,“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我娘借我的手送了大伯母一些東西,這幾年大伯母的身體不大好,希望這些草藥對她有用。”
李野渡安慰他,“‘天一派’的煉丹術是很有名的,阿骊給的東西,那肯定是好東西。”
秦墨池點點頭,看着李野渡熟練地架鍋倒油,然後空氣裏爆起誘人的香味,忽然想起白天的時候跟阿骊說過的話,覺得自己對于生活的要求确實已經圓滿了:有自己喜歡的工作,家裏有個人陪着他一起做飯,一起忙裏忙外,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還會将他的衣櫃書房打理得井井有條……
對于李野渡的感情,秦墨池或許無法準确的歸類。因為它既不是單純的親情,似乎也不是純粹的愛情。但他們倆就像同一個根莖上長出的兩棵小苗,有着相似的傷痛與經歷,注定了誰也離不開誰。
這是一種仿佛血脈相連的感情。秦墨池甚至覺得只有在彼此身上汲取能量,他們才能夠在這個紛擾的世界裏堅定自如的生活下去。
秦墨池從背後摟了一下李野渡的腰,“阿渡,你會不會有一天對這樣的日子感到厭倦?”他知道李野渡從小到大習慣了的日子并不是這樣的。
李野渡側過身,用臉頰摩挲了一下他的發頂,“你想那麽多幹什麽?以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準?”
将來的某一天,他們或許會厭倦了這種相互依偎相互糾纏的關系,或者突如其來的愛上什麽人……誰知道呢,這世界上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變故,以後的事情總是不好說的,畢竟這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不可抗力”。但在這一切未知的變故發生之前,這樣安穩的生活還是很令人沉醉的。
“現在這樣,”秦墨池斟酌着說:“很好。”
李野渡熟練地揮着鏟子,一邊小心的握住他的手,生怕他會被鍋裏濺起的油點兒燙到。他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心裏也覺得如今這樣的生活很好,他生活裏驟然間出現的空缺都被這個人填滿了,漂浮的心也有了落回實地的感覺。
所謂的現世安穩,無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