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沒有名字,”蘭景明回道,掩飾似的垂下脖頸,撕下一塊果肉,囫囵塞進口中,“我和爺爺兩人生活,爺爺年歲大了,頭腦不慎清明,見我日日與白狼作伴,便幹脆喚我白狼,若是不介意······你也這麽喚吧。”
“啊?”陳靖搓揉腦袋,額發揉成雞窩,“可以倒是可以,只是這名字······着實有些随意,這樣吧,你我共同想個名字,進府裏先報這個,若以後想到更好的了,在城內通牒處換印即可。”
“好,”蘭景明點頭,指頭掰開硬殼,舔掉最後一絲果肉,“你先說罷。”
陳靖懵住了。
他是家中最小一個,出生時備受爹娘哥嫂寵愛,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哥哥嫂比他大上不少,身旁也沒甚麽兄弟姐妹,他自然沒甚麽幫人想名字的經驗,再加之他之前不愛念書,次次把好不容易請上門的先生吓跑······眼下只有從赫先生那學到的一點皮毛,實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是非經過不知難了。
“咳,”陳靖随手掰來枯枝,背過腦袋窩成一團,在地上塗塗畫畫,“你先吃着,我先想想。”
蘭景明輕舔被果肉浸濕的小指,眼珠在背後跟着陳靖,不知是凍的還是熱的,陳靖從耳垂到耳骨都是肉眼可見的紅,口裏嘟嘟囔囔不停,不知在琢磨甚麽。
這果實的味道着實惑人,蘭景明往日為了生存茹毛飲血,吃甚麽都是為了填飽肚子,幾乎沒甚麽喜愛的東西,可這荊棘果意外合他心意,不需陳靖來勸,他自己一個接着一個,吃的小腹滾圓,半天舍不得放手。
陳靖把自己僅會的那點詩詞摳挖出來,颠來倒去背誦,想摘點好詞好句出來,在少年面前表現一回,只是那詩詞歌賦往日裏還能刨出兩句,眼下竟似被籠進口袋,一句都憋不出來,他急得薅掉兩縷頭發,垂頭喪氣扭過腦袋,慢騰騰挪回少年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哎,沒辦法·····”
後半句被他噎在舌下,眼珠瞪成銅鈴,差點嗆個半死。
少年迎着日光擡頭,那雙琉璃似的眼睛融進墨盒,蕩出層層漣漪,他原本膚色極白,唇色紅潤,這雙墨染的瞳仁比常人更黑,嵌在這白皙如玉的面頰上,生出出淤泥而不染的秀雅來。
陳靖驚到脊背發直,口唇磕碰,半天挪不開眼,直到少年按捺不住,弓背塌腰湊過半身,在他眼前晃晃,他才如夢初醒,忙不疊正襟危坐,輕咳兩聲:“咳······回去若說你是男子,無人會相信的。”
蘭景明停下動作,送到唇邊的果肉落下,被他順手抹掉:“那該如何是好,你說這話,是要我扮做女子?”
此事蘭景明确實想過,這永康城将軍府鎮守邊關,若是來歷不明的男子被阿靖帶回府中,定會被按住盤問,盯得他動彈不得,哪裏都去不了,若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進去······應當會輕松一些。
“啊?”
陳靖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可不知怎的,大哥之前令他尋個填房的事在耳邊炸響,直如新春爆竹,炸的他兩耳嗡鳴,本來該說的話躍到喉邊,硬生生轉了個彎:“倒确實······可以一試,待回了城裏,衣服你分別穿上,看看哪種更襯托你。”
“曉得了,”蘭景明乖乖點頭,“名字······怎麽樣了?”
“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陳靖喃喃吐息,“此景當真襯你。”
蘭景明眼睫輕眨:“甚麽?”
“先生有幾首喜愛的詩詞,日日挂在嘴邊,時不時謄寫出來,還要我也得學會,學不會要挨板子的,”陳靖摳弄頭皮,埋起腦袋,“只是我聽了上句忘下句,難得興致來了,才能冒出一句,等你回去,可得好好念書,不能學我這般頑劣。”
他難得反刍自己,生出悔不當初的意思,若被哥嫂聽到,定會驚掉大牙。
“郁郁青青,”蘭景明溫聲吐息,指頭埋進雪裏,壓在草葉之上,“這個青字······我很喜歡,便喚我白青罷。”
朔風襲來,風浪翻湧白紗,雪珠落在發間,陳靖鬼使神差伸手,撫住那抹發尾,虛虛握在掌心。
原本淺金的發尾有些發烏,陳靖擡指撚撚,一時舍不得放手。
蘭景明打個哈欠,斜斜靠在樹上:“為何······這般困倦。”
“荊棘果就是這樣的,”陳靖解下外衫,蓋在蘭景明身上,将人緊緊裹起,“吃多了會眼皮發沉,不自覺想要休息,你且睡吧,睡飽便清醒了。”
若是在帳中聽到睡吧二字,蘭景明只會冷笑置之,可在這裏聽到阿靖要他休息,緊繃的弦驟然斷開,他手腳并用,尋到陳靖肩膀,小孩似的靠了上去,腦袋埋在陳靖頸窩,呼吸拂在陳靖耳邊。
陳靖胸口一震,呆愣愣坐在原地,整個人硬成石塊,半晌動彈不得。
雪落無聲,林間靜谧悠然,陳靖不知怎的,竟生出不想回去的念頭,他想同少年留在這裏,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他想令少年躺在他的肩頭,躺上千年萬年,不要睜開眼睛。
這般過了許久,蘭景明滑落到陳靖胸前,猛然睜開雙眼,陳靖下意識攏起小臂,兩人近在遲尺對視,肌膚相貼熱意相聞,鼻尖挨着鼻尖,輕輕摩挲兩下。
蘭景明側過臉頰,映着結冰的河流,撫上自己頭發:“啊·······”
隐隐能看到發尾化為墨黑,瞳仁透出暗色,見慣了的自己好似變了個人,蘭景明坐在河邊,兩手覆在臉上,上下摩挲幾下,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身上沒有變黑,當真是個奇跡,”陳靖湊上來道,挺起胸膛邀功,“我當時黑的似塊焦炭,手指腳趾好似從煤堆拔出來的,可能你天賦異禀,荊棘果也奈何不了你。走吧,天色将晚,我出來兩日沒有通風報信,兄嫂在家該等急了,我領你去做兩件衣服,今晚你便與我回府。若先生沒有回去,你還能見先生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