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事陳瑞沒有告訴陳靖,只放出風聲,要給弟弟擇一門親事,将軍府的公子想要成家,遠近世家府邸派來的紅娘幾乎踏破門檻,陳靖畢竟不是傻子,得知此事後怒發沖冠,悶頭闖入陳瑞書房,嘩啦啦掀翻筆墨:“哥,你憑甚麽自作主張!我根本不想娶妻!”
“沒人令你即刻娶妻,”陳瑞撫平宣紙,心平氣和擡頭,“先定下一門親事,讓你收收性子。”
陳靖近來比之前不知聽話多少,陳瑞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動辄打罵,而是聽從赫鐘隐和周淑寧的意思,遇事先禮後兵,在外人和家臣面前,給陳靖留足面子。
兩兄弟已經很久沒有這般劍拔弩張,面對面吹胡子瞪眼睛了。
“不願娶妻也可,”陳瑞退一步道,“你看中府中哪個婢女,将她收入填房,嫁娶之事便可以商量。”
“為、為何·····”
陳靖怔怔呆住,半晌才明白過來,熱意從頸尾蒸至耳根。
竟然······被發現了。
此事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能一笑了之,若是鬧的人盡皆知,還真是不如不知。
他生生鬧了個大紅臉,半晌才磕絆蹦出一句:“不······不要,既不要填房,也不要娶妻,想要你自己要去!”
陳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說的陳瑞臉色大變,劈頭砸來茶盞,陳靖豈能引頸就戮,腳底抹油溜了,悶頭跑進家畜欄中,夾起數只雞鴨,翻牆躍出府外,沖入叢林當中。
他只覺自己裏子面子都丢光了,既然哥哥知道,嫂嫂想必也知道了,既然嫂嫂知道,婢女們大約也知道了,婢女們若知道了,家臣們估計也跑不了了,他這一世威名毀于一旦,真不如找個沙坑鑽進去刨開,把自己埋進黃土。
陳瑞不允家臣們離陳靖半步,往日陳靖溜出來都有家臣跟着,這回他覺得自己顏面無光,特意甩開衆人,從側門翻出來的,這将軍府裏的大路小九曲十八彎似的,等家臣們發覺不對找到這裏,他早跑出八丈遠了。
這般悶頭沖入林中,不知跑了多遠,四周靜谧無聲,他猛然停下腳步,杵着膝蓋呼吸,擡眼望去一輪圓月,四周星光璨璨,月光如銀鏈潑灑開來,塗抹一方天地。
陳靖丢開家畜,力竭倒在地上,兩手枕在頸後,抓來一塊石頭,嗖一聲丢向空中。
天地蒼茫,朔風呼嘯,一縷檀香飄來,悠然飄入鼻端。
陳靖定在原地,口唇半張,愣愣傻在原地,那石塊不偏不倚落下,正巧砸上鼻骨,砸的他嗷嗚一聲,翻起來猛擦鼻血。
手忙腳亂折騰半天,可算抓來殘雪,把鼻子緊緊堵上,再起身時那檀香如同游魂,倏忽便飄散了。
陳靖搖頭晃腦,喉結滾動幾下,竭力拍醒自己,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夜夜夢見懷抱少年,醒來便竹籃打水一場空,耷頭耷腦坐在床邊。此事只能怄在心底,無人可以傾訴,适才那檀香如夢似幻,勾的他心神搖曳,慢騰騰向遠處行去。
拖拖沓沓走了幾步,他飛奔起來,如一片翎羽,振翅飄向遠方。
耳邊風聲飒飒,腳步輕快騰躍,那縷檀香聞不到了,四周響起狼嚎,那聲音忽遠忽近,一時遠在天邊,一時近在眼前,陳靖駐足屏吸,豎起耳朵聽着,鼻間騰起白霧,那嚎叫又不見了,遠處傳來沙沙腳步,掠起凜凜風聲。
陳靖揉揉眼睛,大口大口喘息,他跑出一身熱汗,幹脆脫|掉外衫,随手系在腰上,若是常人走在山裏,聽到狼嚎早吓得屁滾尿流,可他非但不怕,反倒升起一股興奮。
這興奮令他面紅耳赤,指尖發顫,兩腿重如千鈞,半天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聽不見了,陳靖攥緊拳頭,一步步向那頭行去。四周雪落無聲,腳步踏在雪裏,踩出沙沙碎響,撥開擋在面前的葉子,踢開攔在前面的石頭,一條河流在前方溪谷裏流淌,這裏天寒地凍吐息有霧,這河水竟未曾結冰,陳靖沿陡坡滑下,呼出一口白氣,擡指觸碰水紋,緩緩撥弄兩下。
水流掀起陣陣漣漪,圈圈蕩漾開來,陳靖甩甩手腕,迎着上游往前面走,前方碎石嶙峋,土地覆滿青藓,他擦掉滿頭熱汗,系緊腰間外衫,循着水聲淋漓的方向,一步步挪蹭過去。
雪浪翩然而落,覆在額角臉頰,融化進衣襟裏面,彙成一道小溪。
溪水裏隐隐有道背影,正撩起濕發,将水浪倒入脊背。
這脊背有一道長弧,沿頸骨向下凹陷,延展到尾骨上面,淋漓濕發如濃密海草,遮掩大半皮膚。
遠遠望去,那皮膚白如霜雪,滑如凝脂,肩背延展開來,似展翅欲飛的白鶴。
這人彎腰舀水,半身向前探出,金發沿側頰滑落,絲縷垂在湖面。
此情此景如夢似幻,陳靖喉結滾動,下意識上前半步,那道身影沉入湖底,金發在水中飄散,如一株色彩豔麗的曼陀羅花,綻出行将破碎的華彩。
陳靖鬼使神差向前,一腳踩上枯枝,咯吱一聲碎響,水面驟然暴起,一道銀刃迎面撲來,擦着耳骨飛過,直直釘上樹幹。
耳邊淌落一道血線,枝杈被勁力震顫,抖落簌簌殘雪。
陳靖呆愣楞站着,不知何時豎起的旗杆軟下去了,軟塌塌垂在腿|間。
寒雪摻雜血腥,檀香浸染白梅,少年垂下手臂,遙遙與他對望。
滴答。
滴答。
水珠自少年發尾落下,叮咚落入水面,蕩起細小漣漪。
河面泛起白霧,眼睫眉尾被霜雪蓋住,碧色眼瞳如同琉璃,靜靜映出弧光。
陳靖喉底發酸,舌底似被黏住,分毫動彈不得,一身熱汗褪下去了,褲子牢牢黏在腿上,扯都扯不下來。
他呆愣愣瞪圓雙眼,看那少年走上河岸,裹上一身皮毛,赤腳踏雪而來。
“有緣終會相見,”蘭景明彎起眉眼,“果然······又見面了。”
陳靖如墜雲霧,不知今夕何夕。
他想挪動兩下,可擔心擡起手來,會觸到一片泡影,這夢境便要碎了。
“天寒了,”蘭景明道,“回屋去罷。”
這言語驚醒陳靖,他倒退半步,匆匆解下外衫,像收拾不聽話的小孩,将蘭景明裹在裏頭,再看看那雙凍紅的裸足,他幹脆彎下腰來,到拔垂楊柳似的,将蘭景明扛在肩上。
蘭景明雖然看着瘦弱,好歹也是男子骨量,陳靖扛人卻像扛個小孩,絲毫不費力氣,他扛着人左右亂看,急匆匆跑出幾步,懵頭懵腦轉了兩圈,鼻間吐出熱浪:“去哪?”
蘭景明噗嗤一聲笑了。
他肩膀抖動,柔軟腹部壓在陳靖肩上,抖動間傳來熱意,燙的陳靖手臂發軟,險些抱不穩人。
“我的木屋,”蘭景明擡起手臂,口唇挪移下來,貼住陳靖耳蝸,“就在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