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圖真!”
帳篷外嘩啦幾聲碎響,簾子被人掀開,瓦努拉捧着水碗,踉跄猛撲過來:“景明回來了,還把剛封帳的小格勒蘭道真給綁來了,把小格勒捆在石上,說要拿他祭刀!小格勒吓得嚎啕大哭,草上全濕透了······”
蘭道真是另一位備受器重的格勒蘭信鴻的義弟,連封賬都紮在蘭信鴻帳邊,備受蘭信鴻寵愛,蘭杜爾與蘭信鴻争奪地盤,連帶小格勒都分出幾個陣營,互相明争暗鬥,求不來幾分安寧,現下蘭景明竟把蘭道真綁來······
老圖真丢下藥勺,匆匆走出帳篷。
離月牙河不足百米,河邊哭聲陣陣,蘭道真被綁在黑石塊上,身上纏了幾條草繩,繩子勒進肉裏,他被折磨的手足紅腫,腦袋搭在頸邊,整個人面青純白,竟似個被陷阱卡住的獵物,出氣多進氣少的樣子,兩條腿橫在草上,抽搐動彈不得。
蘭景明在河邊磨刀,一柄馬刀刀口鋒利,邊緣似有寒光,他面色比蘭道真還差,一張臉紙糊似的,口唇失血幹裂,赤|裸脊背根骨分明,起伏顫動不休,他磨刀磨到一半,驟然甩開石頭,上前攀爬兩步,掌心紮進河裏,掙紮嘔吐不止。
他似要把心肝脾肺嘔出,脊背起伏不休,吐的停不下來,他幾乎吃不下什麽,嘔出的只有清水,這般掙紮一會,他掐住喉嚨,身體彎曲成弓,咳出一口殘血。
瓦努拉驚叫一聲,飛身上去扶他,老圖真将她扯住,自己上前兩步,高高揚起一掌,拍在蘭景明背上,蘭景明身體僵直,肺腑一陣翻湧,腰背彎曲成團,接連咳出幾口黑血,上湧火舌傾瀉出去,那股戾氣登時散了。
蘭景明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若不是老圖勒過來,他真的動了殺機。
口中血腥不散,蘭景明抓來殘雪,囫囵塞|進口中,隔着河水結成的殘冰,他低垂腦袋,看着自己的倒影。
蒼白如紙的臉,脖頸青筋暴起,唯嘴唇有幾分顏色。
真冷啊。
北夷的天,冷的太久太久了。
他想念那一身将他裹進去的,厚重雪白的皮毛,也憶起那雙黑曜石似的眼睛,老圖勒說的對,他該殺掉那雙眼睛的主人,該把那人五花大綁,送到可汗帳前。
可那個背着至交親人,在冰雪中踉跄前行的身影,竟令他挪不開眼,生出恻隐之心。
他憶起自己吃不上飯,受夠了蘭杜爾的虐待,從營帳中偷跑出去,在林間雪原跋涉前行,身旁盡是皚皚白雪,觸不到半只活物,不知走了多久,誤打誤撞闖入白狼洞裏,幾只狼沒露|出尖牙咬他,默許他蜷在角落,靜靜窩成一團。
或許他看到的不是陳将軍的兒子,而是那個遍體鱗傷,在風雪中走投無路的自己。
這山中野狼不少,族群衆多,在缺衣少食的寒日,連狼也要捉來吃的,或許父汗只是恰巧熬好滋補藥膳,而不是······在試探什麽。
況且若是試探,此番所作所為,未免太過刻意。
蘭景明搖晃腦袋,晃出幾分清明,他挺直身體,推開上前攙扶的瓦努拉,搖晃走到蘭道真身旁,手起刀落兩下,割斷一截繩子,蘭道真恍惚兩秒,扭動身子想跑,但他手腳未被解開,這一下落在地上,竟成了個軟體蟲子,被蘭景明拎住後頸,踉跄拖回帳中。
瓦努拉在背後跟着,心中百轉千回,蘭道真小格勒力大無窮,在小格勒間頗有威名,向來頤指氣使,不将他人看在眼裏,沒想到這作威作福的混世魔王,在蘭景明面前成了稚嫩孩童,被他拎起來搖晃兩下,抖落滿地碎渣。
蘭道真被拎進帳中,随手丢到角落,他瞪大雙眼,手腳并用掙紮,将自己裹成蠶蛹,滾到角落剛要嚎叫,撞到一只炭盆,他嗷嗷兩聲,燙的暈頭轉向,慌不擇言怒吼:“蘭景明!還不速速将我放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你觸了我的黴頭!我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義兄可不會留你,父汗也容不下你!”
蘭景明瞥他一眼,磨刀霍霍冷笑出聲:“威風凜凜的忠勇小格勒蘭道真,原來竟是個軟腳蝦子,只會躲在義兄和父汗背後吠叫,真叫我大開眼界。”
蘭道真一口氣憋在胸中,抽上不去壓不下來,險些把自己噎成葫蘆,他左右滾動兩圈,憋不出反駁言語,竟冒出一句:“那,那又如何,我有義兄父汗撐腰,你算甚麽東西!”
瓦努拉正擰幹細巾,幫蘭景明擦拭脊背,聞言她噗嗤樂了,忍不住揶揄幾句:“蘭小格勒升起主帳,便是頂天地理的好兒郎了,我等女眷手無寸鐵,日後全仗小格勒庇佑。”
她是蘭杜爾的随賬之一,長得膀大腰圓滿面紅光,頗不得蘭杜爾寵愛,她也因此得了清淨,時常來蘭景明帳中偷酒賞月,一來二去熟了許多,說起來話口無遮攔,怼的蘭道真張口結舌,一張臉活活漲成豬肝。
蘭道真噎了半晌,把求救的目光轉向老圖真,指望他說些什麽解圍,老圖真灰頭土臉,靜靜在帳角扇火,對外面一切充耳不聞。
“小格勒,還有甚麽想說,一并說個清楚,”蘭景明脫下外袍,露|出脊背,任瓦努拉給他換藥,“免得待會被拔了舌頭,甚麽都說不出了。”
蘭道真怒目而視,嘴唇嗫嚅幾下,剛要說些甚麽,眼尖看到那人滿背創口,一時竟然呆了。
蘭景明脊背上沒有一塊好皮,凝脂似的皮膚上滿是血口,大部分已經收口,有幾道卻是新裂開的,各個深可見骨,竟似往死裏抽的。
蘭道真滿腔怒意噎回喉口,張口結舌半天,掙紮冒出一句:“誰打的?”
帳篷裏沒人回話。
蘭道真明白過來:“蘭杜爾打的?他竟對你動用私刑!在、在父汗眼皮底下······”
仍舊沒人理他。
瓦努拉輕飄飄掠他一眼,撇嘴回頭抹藥,蘭景明眼眸低垂,肩膀微微打顫,顯見傷口還是痛的。
蘭道真滿肚子的話想要吐出,竟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弱肉強食自然不假,可看着這人滿身是傷,還被他們連番折騰,那飛出的石塊力道不小,不知多少砸中傷口······
帳篷內一片寂靜,草藥在藥缸裏咕嚕嚕冒泡,散發陣陣藥香,瓦努拉勒緊布條,将蘭景明裹成粽子,幫人披上外袍。
蘭景明颠颠掌心短匕,旋轉幾下利刃出鞘,起身走到蘭道真身邊,蹲下來直視對方:“小格勒還有什麽話說,現下說了最好,以免日後跳腳。”
帳外朔風呼嘯,卷起漫天飛雪,一道柔光沿帳角落下,揉在蘭景明背上。
濕透金發搭在頸上,一雙碧綠的貓兒眼圓溜溜的,直勾勾盯着人看。
白如霜雪的面頰晶瑩剔透,沒有一絲血色,嘴唇蒼白幹裂,外袍披在肩上,松垮滑|脫下來,平直鎖骨橫在肩下,瘦的凹陷下去,幾縷發絲落在裏面,凝成一道水渦。
蘭道真口幹舌燥,急的支吾半天,幹脆仰起脖子,氣鼓鼓道:“你要殺便殺,我蘭道真若閉一下眼,便不是北夷壯士!”
瓦努拉噗嗤笑了,還不敢笑出聲來,肩膀顫抖不休,掀開簾子跑出去了。
蘭道真氣得七竅生煙,蘭景明沒什麽哄孩子的心思,指頭按住蘭道真下颚,輕輕彈動兩下:“這裏卸了,甚麽都說不出了。”
蘭道真登時清醒過來,他吃不準蘭景明是否真有這個膽子,只是這人名聲在外,性子狠戾睚眦必報,從不知低頭退縮······若是戾氣上來,做出什麽都不稀奇。
“喂,喂,你放了我,”蘭道真向後縮縮,後背壓上石塊,硬着頭皮道,“你提條件,只要不太過分,我,我······都答應你。”
蘭景明唇角淺勾,把玩手中短匕,那匕首在他掌心搖晃,一圈接着一圈,卷起粼粼波光。
每轉過一次,匕首便靠近一份,刃尖靠近細嫩脖頸,輕飄飄搖晃兩下,劃出一道血線:“放你可以,小格勒要答應我,以後你那些随侍,都不準尋我的樂子。尋我一回,我斷你一根手指,尋我兩回,再斷你一根腳趾,好在你有十根指頭,腳趾還有十個······”
蘭道真喉結滾動,額角冷汗瘋狂下落:“蘭景明,你得了失心瘋了,他們,他們要尋你麻煩,和我有甚麽關系·····”
“與你無關,與你手指腳趾有關,”蘭景明磨動短刃,橫在蘭道真指根:“三,二,一——”
“你莫動,我,我答應——”
“你們在做甚麽!”
急促馬蹄聲從簾外響起,日光争先恐後湧來,給蘭景明渡上一層暗影,他保持半坐半跪的姿勢,一只手捏着蘭道真脖子,另一只手利刃出鞘,眼珠直勾勾豎着,面上飽含殺機。
馬蹄嘚嘚不歇,煩躁在院中轉圈,蘭信鴻騎着高頭大馬,手臂勒緊缰繩,沉默看向下|面。
“蘭杜爾格勒,”蘭信鴻催動鞍繩,繞蘭景明轉過兩圈,那汗血寶馬扇動鼻翼,煩躁不安跺腳,“我義弟為何在你帳中,被人用刀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