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02 Stay Up(……
這幫人非常配合主題,所有的歌都緊緊圍繞“分手”。
程伊清清嗓伸伸懶腰,剛坐到點唱機前,頁面頂端便飄過提示:“當前歌曲:好心分手”。
深色絲絨沙發上,一男一女拿着話筒,直起懶了一晚的身軀,預備哀唱。
耳朵被熟悉的撥弦前奏吸引,程伊目光一瞬放空,音樂有将人強行拉入某一記憶時空的功能。程伊耳側落了绺頭發,食指無措打卷,表情像課堂上走神的小學生。
唱到她曾哭到崩潰的那句——“換了你是我,你忍得到嗎,捱得過無限次寂寞淩遲......”
一股嗝意上來,程伊身子顫了顫,決意出門透口氣。
多年後再聽已沒有當時的情緒,可心頭仍鼓脹着股子莫名的氣。
一晚上聽兩遍好心分手,情感負能量嚴重超标。
瀚海是本市最大KTV,白夢軒的第二任丈夫開的。紙醉金迷的銷金窟,那內飾手筆可想而知。
燈光炫彩迷離,每個人走在迷宮般曲折的走廊上,甭管白日多麽高尚,多麽純粹,多麽有道德,赤橙藍紫的暧昧光影都會将你照成充滿低級情/趣的人。
王清珏進洗手間補妝,程伊正站在明黃的光下找角度,四指修長,漿果色甲油搶眼,飽滿的紅唇與清寡的眼妝對撞出禁欲又勾人的萬種風情。
“好巧啊。”她打了聲招呼,“要我幫你拍嗎?”
程伊沒拒絕,今天這條裙子是下了本錢的,不拍幾張照片等于今天沒出門。
王清珏接過她的手機,點擊屏幕對焦。她們是同行,拍照這種事有如吃飯般尋常。
程伊滿意地驗收成果。王清珏拿粉撲輕拍了拍鼻翼的出油部位,問:“醉了多少了?”
“還不到一半,估計還要鬧一會。”程伊含笑睨她,一眼洞穿對方鼻側高光與陰影的微瑕斑駁。王清珏也是“同鄉會”群裏一員,一小時前便稱有事早退了,沒想到還是在瀚海裏忙活。
“要去我那個局玩一會嗎?”
程伊拉上手包拉鏈,大力繃繃嘴,确認自己的口紅狀态,“不了,我等會見機就撤啦。”
“不鏖戰到最後了?”
她搖搖頭:“年紀大了,不行了,不如你們了。”
王清珏合上粉餅盒,将類“x”型奢侈品商标壓在手心,表情無奈道:“老同學,我們一樣大好不好!”
燈光乍亮,刺目的屏光融進大片冷光中,清醒到讓人以為在咖啡館。
“我都不知道KTV包間的大燈是這個色調的。”祁深洲按滅手機看向小鄭,手朝鏡頭擺擺,“在拍嗎?”
“沒。”
“這燈有點兒刺眼。”他指了指正對自己那盞大燈。
燈光師走到菲涅耳透鏡聚光燈旁,微調了下方向,朝祁深洲抱歉道:“這已經是最小的燈光了,白天的話不會這麽刺眼。”
鏡頭畫面中,祁深洲英俊的面孔透露出加班應酬後的疲憊,還有些許玩笑的閑散。
王清珏進來時正聽祁深洲朝大家抱歉,“麻煩大家配合我的時間晚上加班拍攝了。”
她主動解圍:“難得你答應接受采訪,我都受寵若驚了。何況你是明天下午要出差,沒辦法的事。”王清珏回頭向各個工作人員确認狀态,玩笑道,“我們趕緊開始吧,争取天亮前結束。”
王清珏這期短視頻的主題與職業有關,祁深洲作為金融行業從業者接受訪談,訪談內容偏生活化,專業性不強,僅給即将就業的大學生方向性參考,聊工作與生活,不免會談及私生活。
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王清珏提起了該專業大學的戀愛率,祁深洲敷衍打哈哈,說各憑本事。
“哦?那你本事如何?”
鏡頭外兩人幾乎靜止,肩頸紋絲不動,鏡頭內表情一招一式微妙如剪輯過一般。
祁深洲兩手一攤,侃侃而談的語勢微微收斂,聲音低沉了幾分:“這你不是知道嗎?”他對感情比一般男性敏感。成因複雜,若要追溯,部分源于原生家庭,部分則來自于那段遙長的異地戀。
她輕笑,“過了這麽多年,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抄起手,淡淡遺憾道:“我也是。”
王清珏笑容放大,如之前試探時祁深洲回答一般,“你問我也不一定記得,你知道我很忙的,男人不可能困囿于過去的情情愛愛。”他一副話說得幹脆利落,宛如一個薄情負心郎。
她捏了捏自己的虎口,下意識地脫口問出:“那你還記得她嗎?”
濃墨般的兩道眉下,幽瞳焦點虛實莫辨。
酒精與尼古丁的後勁攜他陷入昏黃的嘈雜,撞進那年盛夏。
大二第二學期末,正值波蘭烏克蘭協同舉辦的那屆歐洲杯。
祁深洲大一偶然在學校西門街最角落的夜色酒吧與高中好友聚了一次,看了半場球賽,立馬着迷于有陌生同好的熱烈氣氛,而後數次只身或與朋友前往。
他就是在那個地方遇見的程伊。
那天她臉上貼了面荷蘭國旗,舉着杯冰啤酒坐在後排的高腳椅上,齊劉海乖巧稚氣,完全不像是來看球的。
他第一眼注意到她不是因為長相,而是氣質與周遭球迷格格不入。
酒吧女球迷不少,大多奔放火辣,豪爽熱情,這個齊劉海書卷氣太重,更像是陪男友來的。
祁深洲要了杯苦艾酒,澀味入嘴還未及皺眉,就見電視大屏的綠茵場上德國隊員飛快打門。
電視中、酒吧裏驚呼四起,在場大多是德國球迷。
再看去第二眼,那個臉上貼荷蘭國旗的女孩劉海被揉到了一邊,正站在高腳凳的半截橫杠上扼腕。
不知不覺,一杯苦艾下了肚。
好像是錯覺,仰頭飲盡的那秒,燈光若雲山霧罩,那個女孩劉海下一雙不知寬窄的眼仿佛在看他。
眯眼分辨時,恰好一個酒吧結交的朋友拍他肩,解說那個球,他附和了句“牛逼”,再擡眼看去,那個站在橫杠上的姑娘跌入了兇擠的球迷中。
那天荷蘭輸了,小組賽沒能出線,酒吧的德國球迷鬧到天徹亮。
祁深洲出門時沒看見那姑娘,後半場大家坐在桌上、站在凳上,各種高地被占據。後排角落被埋沒在歡呼中。
走出做舊漆木窄門,宣傳海報立在門側,大寫加粗的“加油”二字旁一面荷蘭國旗貼在了右下角,粘性不夠,有一角翹了起來。他食指一撫,将它牢上。
球迷的夏天充打滿腎上腺,即便作息紊亂,也能在前半夜補眠,後半夜自主爬起沖到電視機前。
祁深洲第二天在家看的球,一個人在諾大的別墅裏,孤零零的,毫無氛圍可言。
中場休息時他打車去了夜色,那個女孩還在,這次她坐在吧臺,兩手搭在大理石臺面,纖瘦的肩膀和一個微胖女孩挨靠在一起。她看着大屏,另一個明顯是陪的,正在看手機。
祁深洲聽見她問,“貼在臉上的小旗子這裏有賣嗎?”聲音帶點怯。
“有。”黃毛酒保放下正在清洗的調酒器,“你要哪個國家的?”
“你喜歡哪個顏色?”平劉海的姑娘邊掏錢包邊問朋友。
祁深洲扣扣桌子,朝相熟的黃毛比了個手勢,她朋友挑了旗子之後黃毛說,酒吧免費送。
平劉海有點驚訝,大概沒想到外面攤位賣錢,這頭居然免費。
“就一面?你不要嗎?”黃毛不怕事似的,咧嘴問她。
平劉海思考了一秒,“不要。”
這場意大利明顯優勢,祁深洲也坐在吧臺,隔着一個座盯着電視,餘光走神。
平劉海的後腦勺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她指着電視貼耳朵給朋友講了會話,對方看盯着綠茵場問了幾個問題,又低下頭去。
中場休息時,她們結伴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平劉海看到身後的祁深洲,動作愣生一頓。
祁深洲不着痕跡地避過臉去,拿起杯壁覆滿水珠的冰啤,扯開嘴角用力灌了一大口。
他确信昨天他們對視了。
說不出所以然,莫名其妙心情大好。
她們沒等結束就走了,大概是沒有她喜歡的荷蘭。祁深洲解手回來,桌上除了半杯啤酒,還有一張20塊錢。
“對不住哈,剛有兩個人要買,我總不能免費吧,比了個手勢,結果他們喊太貴,被發現了。”黃毛沒歉意,還抖肩膀,神色調侃,“人姑娘本來要等你的,旁邊的胖妹壞事,本來這不都要認識了嘛!”
祁深洲低罵了聲,“靠!”面上毫無惱意,揚起的嘴角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