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曲谙上車後被空雲落一句“你腦子進水了”毫不留情的嘲諷了,段千玿也含蓄的說這雨勢至少得下半天。
曲谙卻不多做解釋,沒過半個時辰,雨竟開始轉小直至徹底停下。
兩人不免用不得其解地目光看着曲谙。
曲谙則笑呵呵道:“看來老天爺聽到我的請求,就真把雨停了,我們這一路一定也能順順利利。”
無論如何,雨停便可出發,他們又繼續前行,跑了五十裏,再停下歇息,而此時天已經黑了。
曲谙從窗口往外看,只看到了黑漆漆的山和光禿禿的地,四周荒無人煙。
“這是哪裏?”曲谙問。
“淺峽道。”段千玿答道,“此處地勢不适合住人,所以沒有人家,暫且露宿一夜,明日再走三十裏就有鎮子。”
“哦。”曲谙點頭,打算做飯了,車上又許多食物,夠三人吃上一個月的。
肉是易保存的臘肉,曲谙取出一塊,盡量切成薄片,鍋裏也淘好了大米,再将肉放入,加上上調料,關蓋焖煮半個小時,然後打兩個雞蛋下去,再焖十分鐘,一鍋簡易的臘肉焖飯就做好了。
曲谙在車上不敢多吃,生怕吐出來,現在已是饑腸辘辘,想說幾句謙辭,但口水都快掉下來了。
段千玿也餓了,他不客氣端起碗吃了起來,這鍋稀裏糊塗的亂焖居然味道不錯。
空雲落卻不動筷,兩個蛋分別在他和段千玿的碗裏,曲谙餓極了,但卻連肉都很少要。
“不合胃口嗎?”曲谙問空雲落。
空雲落見曲谙吃得嘴巴泛油,臉上沾米,腮幫子還一鼓一鼓地嚼,嗤嘲了一句餓死鬼投胎。
“我不餓。”空雲落道,看了眼自己那份,眼簾對曲谙一掀,示意他可以吃了這份。
“多少吃點吧。”曲谙說,“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不是?”
“我與你不同……咳。”空雲落以拳抵唇,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曲谙睜大了眼,“受涼了?”
“沒有,咳咳。”空雲落又咳了兩聲,困乏與涼意漲潮般湧了上來,這種逐漸虛弱的感覺令他不适。
“莊主怎會受涼。”段千玿道。
曲谙對空雲落伸出了手,空雲落還記得這只手剛才切肉切得油汪汪的,很是嫌棄,卻來不及避開,這只溫暖的手就覆上了他的額頭。
“放肆。”空雲落偏開臉。
“有點燙,肯定是因為今天淋了雨。”曲谙擔憂起來。
段千玿滿臉不可置信,“莊主,竟也會染上風寒?”
“真的,不信你來摸摸。”曲谙說。
段千玿當即感受到了空雲落冷銳無比的視線,他正色拒絕道:“不敢冒犯。”
空雲落一病,曲谙也沒胃口了,飯也沒吃完,就找出了治傷寒的草藥——幸好車裏有個體弱的曲谙,小病小痛的藥材也備得齊全。曲谙在暖爐上熬煮着藥湯,還體貼地讓暖爐挨着空雲落近些。
空雲落頗不自在,作為孔洛,曲谙照顧他似乎是天經地義,但身為空雲落,眼裏的曲谙纖瘦柔弱,卻仍像兄長一般關切擔憂他,仿佛是自己縱容曲谙逾矩了。
曲谙找了兩件厚實的衣袍,正要給空雲落披上,空雲落握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接近,也不說話,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曲谙沉默了幾秒,明白了空雲落的心情,他小聲說:“你不要我就收起來好了。”
空雲落面無表情,但手指微收,曲谙低聲痛呼時,他也将曲谙甩開。曲谙被甩得一個踉跄,也不知自己哪裏惹到他了。
藥空雲落也沒喝,只是盤腿打坐,不多時便有細密的汗從他額頭滲出。曲谙自嘲想道,人家內力深厚,哪用得着我去關心?
段千玿吃飽後就到外面去守着,曲谙面對着入定般的空雲落也無話可說,無聊中,他拿出了紙筆練字,寫得最多的自然是關于這個世界,他将書中出現過的角色名都寫下來,連帶着回憶起他們的人設背景,強化記憶,或許未來能派上用場。
寫着時,曲谙忽然聽到空雲落一聲悶哼,擡眼一看,被吓了一跳。
只見空雲落滿臉網狀紅印,汗水打濕了他的衣裳,人仿佛從沸水裏出來似的,幾乎冒着騰騰熱氣,他搖搖欲墜要倒下去。
“空先生!”曲谙失措,把筆一放趕忙過去扶住了他,就像拿着一個剛出爐的包子,燙手得厲害。
“你沒事罷?又是這個樣子……要變小了?”曲谙扶着空雲落躺下,空雲落卻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曲谙不得不傾着身子,險些壓着空雲落的胸膛。
“這才過了九天,怎麽又提前了?”曲谙急道。
空雲落回答不上曲谙的話,他甚至連曲谙的聲音都聽不到,他的身體裏似乎有許多把刀在絞着,疼得失聲。
“好疼,是嗎?”曲谙心疼地抱住了空雲落,手掌在他的頭上安慰的撫摸,“沒事,不會疼了,有我在就不疼了。”
又是那股暖意流淌,将空雲落從地獄的刑罰拉回了人間,甚至令他舒服得想要嘆息,腦袋無意識蹭了蹭曲谙的頸項。
空雲落再度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酥麻麻的舒服,就像泡了溫泉後睡了暖洋洋的一覺,骨頭都是懶散的。
但下一刻,猛烈的搖晃就快要将他從榻上震下來,是曲谙将他摟過去,抓着窗沿死撐着保持平衡。
馬車如湍急河水中的小船一般東歪西倒,幾乎要人仰馬翻,能在如此穩健的車廂裏感受這般颠簸,可想速度多快,外面定然發生了嚴重的事。
“發生了什麽?”空雲落以童稚的聲音問。
曲谙緊咬牙關,不敢開口說話,他有過經驗,要是說話一定會咬到舌頭。
空雲落比他從容多了,甚至還能掀開窗簾往外看,只見車外一片轟鳴,兩側的山傾瀉千萬噸山石,仿若山神震怒咆哮降下的天罰,而他們的馬車在與死神競速,鋪天的土石幾度要将馬車吞沒,卻總能堪堪脫逃,直跑出了十裏,馬車才慢慢停下來。
“咴——”一聲長長的馬嘯,托着沉重行囊極速奔馳的黑馬乏力倒下,曲谙忙過去抱住馬頭,不知在它耳邊說了什麽,不多時黑馬竟恢複了過來,緩緩站直。
空雲落站在門口看着,微皺着眉,“他用了何種方法,竟能讓馬在如此短的時間裏恢複體力。”
坐在車轅上的段千玿滿是驚異地看着空雲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莊主因蠱毒變成稚子身,和親眼看見莊主變成稚子,完全是兩回事。
前者他只關注是什麽毒這般離奇,後者則是愕然不已,他不由得懷疑此人究竟是不是空雲落本人。
空雲落多次變小,早已習慣,也懶得向段千玿解釋,曲谙往回走,他便也回到車廂裏,低頭見自己竟穿着一身桃色,頓時臉色一黑。
曲谙主動解釋自己的行為,“我給大黑吃了點藥草,專門應對這種情況的。”
段千玿眉梢一抽,“大黑?”
“我随口起的名字。”曲谙笑道,“叫着名字才好哄着吃下藥不是?”
“驚馳乃堂堂萬裏挑一的雄健骐骥,方才還為我們死裏逃生,你叫它這麽蠢的名字,它定不高興。”段千玿涼涼道。
“怪不得它剛才總拿鼻子噴我。”曲谙恍然道。
“咳!”空雲落重重咳了一聲,滿臉不悅看着曲谙。
“還咳呢?燒沒退下去?”曲谙坐過去将空雲落拉至跟前,手按在他的額頭上。
接着被空雲落一掌拍開,他扯着衣服責怪道:“你替我換的?我說過了不喜紅色。”
曲谙感到莫名其妙,“既然都帶來了,當然要穿的,而且這不是紅色,是桃粉色,你穿着很漂亮。”
空雲落又不知如何對答,他仍不願穿這身,但曲谙誇他漂亮,又讓他微妙的愉悅。
但接下來曲谙的臉色就帶上了點嚴厲,“還說自己不會着涼,你睡着的時候燙得多嚴重你自己清楚嗎?”
空雲落嘴巴一扁,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淋了雨不穿衣服又不吃藥,你當自己是大黑…不對驚馳嗎?”曲谙努力板着自己秀氣的臉,對空雲落展開教育。
面對幼年體的空雲落,曲谙的态度截然不同,雖說是在訓斥,但動作神态無不表明他對空雲落的親近與關心,比起先前的謹慎要自然許多。
段千玿也知空雲落毒發期間與曲谙同住,他暫未能将大小兩人看作一個,所以也沒覺得他們這樣相處有何不對。只是好奇探究的目光不住落在空雲落身上,曲谙注意到了,便對他笑道:“段先生你還是第一次在知情的情況下見過洛洛吧?是不是覺得特不可思議?”
“的确。”段千玿道,“原以為返老還童只存于話本之中。”
而且空雲落變小之後,性情似乎也發生了變化,雖然仍是一臉冰冷,但卻有了更多人味兒,不再難以靠近。
“如果溯時蠱公之于衆,沒準真會有人為了返老還童去争奪它。”曲谙笑眯眯地戳了戳空雲落的臉蛋,“是吧洛洛?”
空雲落作勢要咬曲谙的手。
段千玿疑心更重,莊主不可能有這樣的舉動。
曲谙看出了他的疑慮,道:“我親眼看着空先生變小的,不信可以看看洛洛的肚子,那裏的印記和空先生的一模一樣。”
空雲落聞言怒道:“誰許你擅作主張?!”
段千玿嘴角抽搐,“是屬下失禮了,請莊主恕罪。”
空雲落兇煞地剜了曲谙一眼,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段千玿則對他解釋他昏睡時發生的事,他們夾在群山之間,突發山崩,若非是驚馳早有預感不安掙扯缰繩踏蹄欲奔,他們也許真就埋沒在亂石之中。
“這處并未降雨,且山矮低平,先前也從未有過山崩。”段千玿沉吟,“莊主,有無人為的可能?”
空雲落淡淡道:“實力與我相當。”
華風大陸之上,絕無第二個空雲落,這點段千玿很篤定。
“那就蹊跷了。”段千玿捏着下巴思索,“就真只是湊巧這麽簡單?”
曲谙心道:是上天故意折騰我們的。
段千玿突然轉向曲谙,“曲谙,你怎麽想?”
曲谙笑笑,“我也不清楚,但我們都平平安安,這就夠了。”
他知情,但要是将事實說出,又沒有證據支撐他的解釋,只會讓自己可疑。
于是背過身泡茶,将話題岔開。
空雲落看着他的背,目光帶着不可名狀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