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于娉婷以為馮慕勳留給自己那冰冷的背影,意思大概是,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恰好也沒這個意思。她內心也因此松了口氣,這人這麽看上去這麽呆板,嚴肅,刻薄,一定不是好相處的主兒。
對于馮慕勳這個人,于娉婷算是耳熟能詳,從小父母就沒少在她耳邊提及過。
馮慕勳大她六歲,她和父母去軍區大院看望姥爺時曾和馮慕勳有過幾面之緣,由于當時年紀還小,她對馮慕勳幾乎沒什麽印象,只是那個時候軍區的叔叔伯伯們常拿馮慕勳和她開玩笑。再後來就聽說馮慕勳去湖南念軍校了。
馮慕勳的父親馮铮憲曾是于娉婷姥爺的部下,兩人還一起抗美援朝過,馮铮憲和姥爺一起出生入死,感情甚篤,姥爺想和馮家親上加親,就放話把她許給馮慕勳,老一輩的思想封建還不說,更甚者于父于母也沒有反對,再加上馮慕勳自軍校研究生畢業後就在廣州軍區任職,如今他步步高升,總參軍務部發調令,将馮慕勳從廣州軍區調回北京,于娉婷的家人也更加認定了馮慕勳這個準女婿。
于娉婷回到家,母親廖海琳得意洋洋地湊過來問:“點點,對慕勳感覺怎麽樣?相處得還行麽?人家可是一表人才,我現在倒是擔心他看不上你呢。”
于娉婷見母親這麽上心,故意将雙手一攤,坦然說:“跟您說,沒戲,他還真看不上我,另外,我看到他就有點害怕。今天您仨人騙我和他家人見面,其實真沒必要。我已經有了許衍辰,咱也別耽誤了人家。”
廖海琳不以為意的冷哼了一聲,“知道害怕就對了,你還真得找個能降得住你的男人才行,媽真覺得你和許衍辰不合适,你們談戀愛可以,要想談婚論嫁,勸你趁早死了這份心,人家慕勳知根知底的,而且你和慕勳這婚事在你爺爺手裏頭就已經說定了的。別忘了,你爸那的事兒……”
于娉婷覺得許衍辰畢竟是自己的交往多年的男朋友,被母親這麽一味貶低心裏頭終究不是滋味,忍不住出口反诘:“打住!媽,他已經在四環內買了一套房子,是全額付款,沒讓我搭一分錢,我就不明白了,當初您和爸說的要求,如今他差不多都做到了,您還有什麽不滿的?至于那個馮慕勳,他是軍人,沒準兒也就是一大老粗,我們倆在一塊也沒共同話題。”
“你甭給我幺蛾子,什麽大老粗,你這丫頭會好好說話麽,人家慕勳可是國防科大的研究生畢業,是許衍辰能比的麽?你還真好賴不分了。”在廖海琳的眼裏,馮慕勳是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豈是許衍辰能相提并論的。
于翰生聞到客廳中濃烈的火藥味兒,見老婆女兒又開戰,忙不疊放報摘下鏡片跑去書房避難。
于娉婷和母親争吵了幾句就敗下陣來,自知争論未果只好識趣上樓回卧室休息。
于娉婷的父親于翰生是一家大型服裝公司的老總,母親廖海琳是總政歌舞團的副團,屬文職大校,對這個家有着近乎執拗的虔誠。最近于翰生晉并購了一家中型服裝工廠,準備投标擴大生産流水線,只是不知道目前的招标形勢怎樣,是否公平公正,今天安排這場飯局,不僅是先定下于娉婷和馮慕勳的事情,而且更希望馮慕勳能從中幫忙打探風聲。
廖海琳打心眼兒裏就瞧不上女兒的男朋友許衍辰,許衍辰就是母女二人吵架的導火線,廖海琳怎麽打量都覺得許衍辰配不上自己閨女,三無人員(無權,無勢,無房),整個一标準北漂族,難保日後不會是個扯着裙帶往上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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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大會上組長在分配完任務後,于娉婷回到工作室埋頭進行鑒定珠寶。
于娉婷有一個屬于自己的40平方米的工作室,光潔的白漆桌上,擺放着幾臺鑒定儀器及各式各樣的珠寶。都說一個經驗豐富的珠寶鑒定師只需要眼睛、放大鏡、手電筒就能夠判斷出一件寶石的品種、成色。
于娉婷入行才四年,雖資歷尚淺,但她對寶石的鑒定卻尤為精确,每天工作就是和石頭打交道,或者是請教一些經驗豐富的鑒定師,成天摸着這些不屬于自己的石頭,有時也乏味得很,這份工作需要的是嚴謹的态度及豐富的經驗,一場鑒定下來,注意力高度集中總令她疲憊不堪,甚至在工作期間電話也是處于關機狀态。
于娉婷将手頭上的鑽戒,标上明确的數據,進行級別劃分後才正式下班。
此時許衍辰站在正門口的白玉蘭樹下等人,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直射而下,輾轉将他的頭發鍍上一層暖色,他随意挽起袖子,瞄了眼手表,重撥了一遍電話號碼。
“總算開機了,什麽時候下班?”話剛落音,于娉婷從電梯間出來正走到前方的玻璃門口,目光欣喜的沖着他招手。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紫色高腰花邊裙,配上一條寶格麗的金色項鏈,顯得格外瑰麗。
于娉婷挽着許衍辰的手臂,笑着打趣,“你倒是掐着點的打電話嘛。”
“之前你手機一直關機,就猜到你還在工作。”
許衍辰淺淺的笑了笑,很自然的牽着于娉婷的左手,十指相扣。
兩人去永和大王吃飯。
許衍辰坐在對面專注的吃飯,偶爾注視于娉婷片刻時,伸長手臂将碗裏的牛肉夾進她碗中。
“衍辰,你和銘遠公司的合作談得怎麽樣了。”
許衍辰面色僵硬,眼中的黯淡一閃即逝:“還在商談中,畢竟是大公司選擇多,不過他們的團隊說要先看圖紙。我打算約個時間親自給他過目。”
許衍辰和朋友一起開的公司在幾個月前注冊,當時因為資金問題便拉了幾個大學的好友作為合夥人,包括法人代表一起集資創業。期間曾遭受重創,陸陸續續接了一批大單子後,工作上雖不及風生水起,但足以改變他經濟上的拮據狀況,以至于到現在買房的全額付款,他幾乎是不露聲色,有條不紊。
于娉婷贊同的點點頭,“嗯,那還是謹慎些好,但也不排除盜用的可能性,到時候你時間精力都用了,對方卻想不勞而獲。”
“我知道。”許衍辰似乎很不願意和于娉婷提及工作方面的問題,自尊心的驅使令他在工作方面向來是我行我素,也從不讓于娉婷利用自己的人脈關系為此插手引薦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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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馮慕勳正在于家與于翰生談笑風聲。
兩人相對而坐,于翰生将一套茶具擺了出來,伸手執起茶壺放茶水,望着馮慕勳笑說:“老馮沒事倒是喜歡與我飲茶論道,你回京不久,順道多去老荀家坐坐,我目前着情況怕是有些棘手。”
于翰生的語氣也是想提前給馮慕勳打個招呼,希望他心裏也有個底。
馮慕勳聽着這話裏有話,便問:“伯父,究竟是怎麽回事。具體發展到哪一步了?”上次在飯局上,馮慕勳聽廖海琳提到過于翰生有關于投标的事情,大意是希望馮家能從中幫忙,如今大局未定,也不知道其他上市公司的動靜。
于翰生隐約的嘆了一聲,擡眉打量着馮慕勳的神色才刻意道:“莫書記也說了,雖然有些形式上的東西必不可少,但這事情還未确定,具體項目也一直批下來。”
馮慕勳沉着臉,拿起茶杯,靜了片刻後,說了句:“有道是水至淸則無魚。”
緊接着又說,“不過,荀家那邊您無須擔心。”
于翰生聽着他這番話心裏頭也放心了不少。
這時馮慕勳從容收腿,擡頭瞥了一眼牆壁上的挂鐘,起身說:“伯父,我該回去,改日再來登門拜訪。”
于翰生見狀忙出口挽留:“這個點,娉婷也該下班回家了。這陣子也不知道你們聯系是否頻繁,留下來一起吃完晚飯再走也不遲。”
“我還要去一趟研究院。”馮慕勳借口推辭盛情。他知道,于娉婷并不想見到他。
晚飯後,于娉婷又拉着許衍辰去星巴克坐了小會兒,兩人下了地鐵站就一路沿着回家的方向走,和許衍辰在一起時,于娉婷從來不開自己那輛小資情調的奧迪,這個男人在她面前總歸是極好面子的。
眼看離家越來越近,遠處小洋樓的輪廓也逐漸清晰,許衍辰伸手依依不舍的摸了摸于娉婷的頭,口氣不甘說:“先送你到這裏,免得被你爸媽看見了。我們談個戀愛,還得藏藏躲躲。”
于娉婷扯了扯他的衣袖安撫道:“沒辦法,不過你放心,等我們一起把那房子裝修好了,我就有把握了。”
許衍辰聞言笑着摟着她的腰,埋頭在她耳鬓厮磨,刻意壓低了聲音:“怎麽了,難道你想和我私奔同居?”
于娉婷臉色倏地漲紅,不服氣的推開他,哼了一聲:“誰想和你私奔同居。我這是正大光明談戀愛!”
這時馮慕勳坐車發動引擎駛出于家,正好看到這伉俪情深的一幕,清湛的目光透過灰色的玻璃窗,遠遠的就看到于娉婷和許衍辰兩人相互牽着手,有說有笑,彼此樂不思蜀的嬉戲。
驀然,他注視着前方神色極淡地笑了笑,因為笑容極淺,所以顯得有幾分似冷非冷,只是那笑意并未達眼底。
前方的人漸漸接近時,馮慕勳猛地抓緊方向盤向左拐,駛出別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