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太平本是将軍定, 不許将軍見太平。”劉協将這一句念了兩遍,忍下胸中翻湧的情緒,複又彎弓搭箭,眯起一側眼睛, 盯着将落的那一輪夕陽。
他知道呂布聽不懂。
這是呂布的幸運, 也是他的不幸。
呂布雖然是武将, 但他不讀史書, 如今正當盛年, 從前的人生是一路上,越走越高的, 從丁原手下的小校尉成為如今儀比三司的溫侯,他還遠遠體會不到“不許将軍見太平”的悲涼。他只覺得聽小皇帝念了兩句詩, 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觸, 也沒感覺到什麽特別的意味。
呂布便道:“臣是武将,也不通曉尚書臺的政務……”仍是要辭去在尚書臺的差事。
“做不來, 便不做了。”劉協松開手指,一箭洞穿了池邊的柳枝,平靜道:“朕也不會怪你。”
呂布大喜, 雖然心底竟生出了幾絲不舍與悔意, 但到底還是擔子卸去後的放松占了上風,忙道:“陛下今日要在池邊練騎射?從前只教了陛下對射,臣今日教您回身射……”
劉協擺擺手,想起前塵往事,已經失去了學新騎術的心情, 只将從前所學的技法,在疾馳的馬背上不斷重複練習。他想到了上一世被他辜負的武将,固然是時也命也,可是有時候午夜驚夢,他很難不去想,真就沒有第二條路麽?幾十年的光陰裏,他越來越老,也越想越明白。唯一的活路,就是他要做一個文武雙全的皇帝。所謂文韬武略,他權謀勝人,所以不至于要殺文臣來穩大局。而如果他在軍事上,也能超過手下的将軍,那麽他就不必去百分百确定将軍的忠誠。疑心,是相互的。疑心,是屬于弱者的。
過去幾十年,隔了一輩子,劉協終于認清了當初悲劇的根源。
所以他練習騎射,好似拼命一般;所以他推演沙盤,好似那東西有中毒性一般。
旁人都覺得小皇帝對自己太狠。
只有劉協自己知道原因。唯有此時對自己狠,才能來日對信臣慈悲。
上一世的悲劇,劉協不想在這一世重演。
劉協在呂布陪同下,于倉池旁練習騎射。
長樂宮中,劉清正與蔡琰對弈。
“這一局又是我贏了。”劉清瞅着對面的蔡琰,略有些不悅,道:“先生不是讓我吧?”
蔡琰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又輸了。她的心思本就不在對弈上。
“你這幾日都在想什麽?當初你求我去救你父親,如今人也救回來了,全須全尾的。你該好好做我的先生才是。”
蔡琰垂首道:“是臣之過。”
“哎呀,我又不是要怪你。我是想問你究竟有什麽心事。若是我能幫你的,多少能幫一點嘛。”劉清嗔怪道。
蔡琰想到那奇怪而又真實的夢境,不知道要如何向長公主殿下吐露。當初在她的夢裏,父親蔡琰乃是因言獲罪,被王允投入獄中,判了死刑。而現實中,父親的确入獄,最後卻給皇帝和長公主救了出來。到底那夢是怎麽回事?畢竟夢中她知道父親之死,也是在十多年後回到漢朝後聽別人講述的,并沒有親身經歷長安城中的變故。所以蔡琰現在不能确定,這一次父親被救出來,就躲過了災難麽?還是這一次之後,父親又再次入獄了呢?如果說說那夢是假的,可是父親又的确是引言獲罪。
蔡琰總擔心父親還會出事,這幾日心神不寧,只勉強教授着長公主課業,還沒想好要如何行事。
劉清見蔡琰只是低頭不語,便道:“這樣吧。我先告訴你一則心事,你也告訴我一則,豈不是很公平?”她不等蔡琰答應,已主動開口道:“我如今也快十八歲了,大姑母她們都在商議我嫁人之事,皇帝也提過幾句,其實我明白他們的意思。如今時局不穩,他們都希望我能嫁入重臣或武将族中。”
蔡琰一愣,沒想到長公主平時看着糊塗驕縱,有些事情看得還挺清楚。
其實劉清在這個年紀,對家國大事并不上心,最關切的就是嫁人這一樁,自己都琢磨過許多回了。
劉清又道:“大姑母問過我盧植家那幾個公子可有中意的,也問過我皇甫嵩将軍族中子弟可有中意的。皇帝讓他身邊那個曹昂教我騎射,多少也是希望我能與他情投意合。不過,我都不喜歡。”她笑着,低頭把棋子一枚一枚往棋盤上擺好,道:“從前我也擔心過,要是時局一直不好,真叫我嫁給不喜歡的人怎麽辦。現下好了,董卓死了,長安城中平定了,等車駕東歸,再過兩年皇帝親政了,我就選一個我喜歡也喜歡我的年輕俊傑,出宮住到自己公主府裏。”
蔡琰忽然想到夢中所見。
在夢中,她回到漢地後,聽旁人說,從前董卓死後,長安城中非但沒有平定,反倒因為涼州軍作亂,連當時的小皇帝都被劫持了。她望着眼前正含笑暢享美好歲月的長公主殿下,只覺喉嚨好像被卡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來。
劉清見她始終沉默,想了一想,道:“我知道你原來的丈夫死了。可是生死這種事情,也不是咱們能左右的。你想開點,等回了洛陽城,我嫁人之後,你若想再嫁只管跟我說。不過我沒出嫁之前,你可不許走。”
蔡琰嗓音幹澀,失去了一貫的優雅舒緩,“殿下,你可知道朝廷要怎麽處置涼州軍?”
劉清一愣,道:“怎麽處置?就給司徒王允處置呗。聽說城內徐榮、胡轸等人已經投降了。估計在外邊的涼州軍接到消息,知道董卓死了,也會一起投降吧。”她笑笑道,“難道他們還真能造反麽?”
蔡琰拼命回想夢中所見,可惜她夢中回到漢地後聽說的不多,能确認的只有涼州軍反叛與小皇帝被劫兩件事,至于細節緣由卻不甚清楚了。但是這也足夠她做出判斷,指望着在外的涼州軍主動投降是不現實的。很可能在外的涼州軍有了喘息之機,又死灰複燃了。
劉清擺好了棋盤,見蔡琰只是出神,敲敲棋盤,道:“先生難道是在擔心涼州軍之事?”
蔡琰看向劉清,她曾聽劉清講述過那日救她父親的情形。當劉清開口時,司徒王允無論如何也不肯。後來小皇帝與司徒王允談些筆墨紙硯的瑣事,入內室待了片刻,再出來時,司徒王允便同意放人了。
“先生?”
蔡琰又想起了董卓被殺的那個下午,小皇帝來到未央宮捧起她夢中所得的《悲憤詩》。他看向她的目光,洞徹明晰,仿佛能看透古往今來、前世今生。
“我想去見陛下。”蔡琰站起身來。
劉清訝然道:“你要見皇帝?為什麽?”
未央殿中,劉協結束了一日的騎射練習,換了幹爽的衣裳,正獨自坐在巨大的沙盤前,推演函谷關往長安城中這一段可能發生的交戰。小黑狗安靜得趴在他膝頭,濕潤微涼的小鼻子拱在他掌心,噴出一陣陣溫熱的氣息。
“蔡琰?”劉協微微一愣,将手中的小旗子插在沙盤高山之上,低聲道:“叫她進來吧。”
蔡琰垂首,緩步上前。
劉協仍坐在沙盤之後,見她越發瘦了,猜想大約是這幾日為蔡邕擔驚受怕的緣故,便笑道:“先生瘦了,教朕的姐姐辛苦吧?”
蔡琰忙道:“長公主殿下聰慧率真,臣毫不辛勞。”
劉協微微點頭,道:“你要見朕,所為何事?”
蔡琰道:“日前托賴陛下援手,營救家父。臣未能當面致謝,心中不安。今日前來,面謝陛下。”
劉協道:“伯喈(蔡邕字)乃是國之棟梁,朕救他是因為他值得。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看着蔡琰,笑道:“最近可又得了佳作?朕很喜歡先生的詩作。”
蔡琰心中一跳。她與皇帝交往其實不多,但是卻很明白皇帝與長公主雖然血脈相通,性情卻大不相同。長公主看似精明,實則糊塗,有些大大咧咧,不怎麽在意細節。皇帝卻恰恰相反,年歲雖小,然而滴水不漏,叫人無法解讀。她夢中所得的詩作,長公主殿下會認為是她虛構的故事,皇帝卻未必。皇帝大約會以為那詩中所寫,乃是她推演的天下大勢。
“陛下看過臣所作的《悲憤詩》,”蔡琰輕聲道:“臣鬥膽,請陛下果決處置涼州軍。”
劉協撚着手中小旗,笑道:“這些事都由司徒王允決斷。”
蔡琰道:“陛下既然能讓司徒大人改變心意,救出家父。便能再讓他改變心意,處置涼州軍。”
劉協熟視她良久。
蔡琰,蔡昭姬,也即是後世所稱的蔡文姬,此時還很年輕,素服素面,形容消瘦,此刻跪坐在他面前,與他隔着巨大的沙盤,雖然垂首,然而脊背挺直,透着一股獨屬于女性的韌性。
“你會看沙盤嗎?”劉協忽然開口。
蔡琰一愣,緩緩擡首,遲疑道:“臣……不會。”
“來,朕教你。”劉協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那錯綜複雜的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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