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藥丸
顧瀚揚聽了雙眉緊皺,不解的看着秦暮雪,秦暮雪朝劉媽媽使了顏色,劉媽媽便雙手捧着一個紅漆木雕花的盒子遞到顧瀚揚面前。
擡手接了,顧瀚揚打量了下盒子的外表極其普通,看樣子有些年頭了,極其不耐的打開盒子,裏邊都是些信件,也有些女兒家的小物件,并沒有什麽異常之處,想來就是這些信件了,随手拿起一封拆開看起來,臉色漸漸的陰沉起來,又拆了幾封便使勁關上了盒子,那聲音雖不大,但在安靜的深夜還是顯得突兀,屋裏的人心都一顫。
當年魏侍郎為了表達他誓死追随太子之心,便把他的排行三的女兒送給了自己,這個女兒雖然是庶出的,但是極得魏侍郎疼愛,自己為太子計,也不在意後院多養個閑人,便收了進來,初入府也去過她屋子數次,她總是恭謹而疏離的,久了自己便丢開了,就這樣養在院子裏,可是即便是自己不要的卻也容不得這樣敗壞名譽之事。
看着顧瀚揚臉上的晦澀不明的樣子,秦暮雪心裏暗自高興,這個魏香兒在喬錦書那對兒女剛出生不久便送去自己謄抄的功德經祝賀,可見和喬錦書是關系不淺,自己對她一直不錯,她倒會随風倒,去攀高枝了,倒要看看今日喬錦書如何為她脫罪。
顧瀚揚把手裏的盒子遞給喬錦書,然後問魏姨娘道:“你可有要說的?”
魏香兒端正了身子,恭恭敬敬的給顧瀚揚磕了個頭道:“香兒謝爺這許多年來的維護和照拂,使得香兒在這裏的日子安枕無憂,香兒自知命不久矣,唯有一句話送給爺,心安之處才是家。”
顧瀚揚雙眸微閃,默不作聲。
喬錦書飛快的看着盒子裏的書信,那些信起于魏香兒十二歲那年,止于魏香兒入府一年後,最後那封信上有兩個工整的柳體字,葬心,書于入府一年之期。
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使得一個花季女子,要埋葬自己的心,只為家人平安。想起她送自己的那本功德經,字字工整,不見虛浮,可見如今她早已忘卻往事,只想平安度日,這麽多年都未被發現之事,卻在顧瀚揚要送走她們時被發現,想來是中了暗算的。
喬錦書覺得自己的心微微的疼,輕輕的合上了蓋子。
顧瀚揚見喬錦書不說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魏香兒才問秦暮雪道:“按規矩該如何。”
秦暮雪得意的看了喬錦書一眼笑道:“按規矩本該系石沉塘,并通知她的父母家人前來觀看。”說完看了顧瀚揚一眼,見他微微蹙眉,便接着道:“不過這樣也有損咱們顧府和爺的名譽,依雪兒看便杖弊吧。”
聽見秦暮雪吐出‘杖弊’兩字,魏香兒身子微顫,杖弊原是懲罰惡奴的,那種被人捆綁折辱于衆人前,尊嚴掃地的場景令魏香兒的心縮成一團,但是想到終不過一條命罷了,怎樣死又有何分別呢,随即鎮靜了下來,仍是端正的跪着,不發一語。
看着秦暮雪得意的笑容,喬錦書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只覺得心一陣陣的疼,這樣一個清淡的女子,并無大錯,卻連死時的尊嚴都被剝奪,嘆了口氣喬錦書乞求般的望着顧瀚揚道:“爺,魏姨娘雖有錯,但她入府一年後便幡然悔悟了,并沒有再錯,且書信中言語有節,止于兄妹之誼,魏姨娘總是官家之女,這杖弊之刑,侮辱甚重,爺能否許她死時的尊嚴。”
顧瀚揚還未說話,秦暮雪便搶着道:“若依了妹妹之言,規矩何在,這樣寡廉鮮恥的人若不用重刑如何以警戒後人,若讓這風氣得逞,我顧府威嚴何在。”
喬錦書站起來,在顧瀚揚身前跪下道:“爺,錦兒想求爺看在魏姨娘為蘋果、木瓜抄經祈福的份上給她一份最後的尊嚴。”
顧瀚揚看了看那端莊的跪着一聲不響的女子,又看了看自己身前哀求的喬錦書,嘆了口氣扶起喬錦書道:“罷了看在你對姐兒、哥兒的關愛之情上,你自己了斷吧。”
喬錦書聽了終于松了口氣轉身對着魏姨娘道:“謝謝你對蘋果、木瓜的愛護,我願意送你一丸藥,讓你安靜的離開,明日午後我必送去。”
魏姨娘笑着對顧瀚揚、喬錦書深深一禮,踉跄着起身,妙筆在邊上看了忙上去扶了一把,喬錦書便道:“你送魏姨娘回屋吧。”
妙筆領命而去。
回了錦繡樓喬錦書把頭靠在顧瀚揚的肩頭輕聲道:“爺,錦兒此刻有些睡不着了,我想去藥室給魏姨娘配一丸沒有痛苦的藥。”
看了眼身邊的小女人,巴掌大的小臉上一雙大大的杏眼,就那樣溫柔的望着自己,那清澈的雙眼裏有一絲乞求,有一絲憐憫,最讓顧瀚揚心動的是那坦誠的信任,顧瀚揚深深的嘆了口氣,拍了拍靠在自己肩頭的喬錦書愛憐的道:“去吧,爺也不睡了去外書房處理些事情。”
喬錦書吩咐湘荷道:“今夜我心裏有些不安,你帶着弄巧守在上面吧,我帶喜兒和妙筆下去。”
湘荷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也明白一定不是小事,鄭重的颔首道:“大少奶奶放心,奴婢必定好好守着小主子。”
喬錦書下樓吩咐妙筆帶着兩個可信的媳婦子守了藥室的門,任何人不得入內,妙筆應了。
進了藥室,喬錦書飛快的翻出一品大師的手劄,找到自己需要的那頁,仔細的斟酌了一遍,再算算時間,低頭沉思了片刻,在喜兒耳邊低語了幾句,喜兒微微颔首走了出去。
不一會喜兒提了個籃子回來放在邊上,看見喬錦書已經在配藥了,忙上去幫忙。
天色大亮藥室裏的主仆二人還在緊張的忙碌着,妙筆在外面擔心的往屋裏看去,幾個時辰了不要說早膳主子連水都不喝一口。
到了午膳時辰,妙筆再也忍不住了,剛想上去叩門,喜兒從裏面打開門走了出來道:“妙筆給大少奶奶準備午膳去吧,等會還要去送魏姨娘呢。”
妙筆這才安心些,忙應了下去準備。
午膳畢喬錦書随意梳洗了下,換了件素色衣裙,看了下自己眼睛下的烏青,又用脂粉蓋了蓋,雖說好些,但還是有若隐若現的青紫,帶了喜兒便往清揚園去。
秦暮雪聽說喬錦書帶人去了漣漪軒,臉上浮起一絲冷笑看了劉媽媽道:“等那賤人去了,媽媽去仔細驗驗。”
劉媽媽也陰陰的道:“放心大少奶奶,老奴省得的。”
喬錦書進了漣漪軒東廂房見魏姨娘已經沐浴梳洗好了,換了件淺紫色底牙白鑲邊繡着纏枝紫薇的錦緞圓領褂子,牙白色繡這折枝紫薇的百褶裙,頭上用一根雕刻着紫薇花的檀香木簪子挽了個舞月髻,還是一貫的清淡素雅,眉目間不見一絲慌亂,唯有些淡淡的憂傷,正抄寫着經書。
見了喬錦書進來魏姨娘忙起身見禮笑道:勞煩大少奶奶為香兒忙綠,香兒內心深感不安,若有來生再報大少奶奶的大恩。
喬錦書忙伸手扶了,二人在炕上坐了,喬錦書拿出一個藥盒放在炕桌上道:“這藥別的我不敢說,但是一定會讓你走得沒有一絲痛苦。”說完又看了魏姨娘道:“你還要什麽需要我為你做的嗎。”
魏姨娘笑道:“這屋裏的東西多是這些年大少爺賞的,我也就不帶走了,只有這管簫是我随身之物,大少奶奶好歹看着她們讓我帶走吧,再有就是別讓她們污了我的身體,找個薄棺斂了,葬在一個清靜的地方就行,和我家裏人就說是我得了急病不宜入顧家墳。”
喬錦書看着魏姨娘鄭重的點頭道:“你放心這些事我必定為你做到。”
魏姨娘聽了安心的笑道:“那香兒再無牽挂了。”說完伸手去取藥丸,那藥丸是棕褐色的,居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清香,魏姨娘纖細的手指拈了那藥丸往嘴邊送,突然想起了什麽,看了看看守在門外的喜兒和紫藤,湊在喬錦書耳邊低聲道:“小心紫藤。”
喬錦書聽了內心一凜,霎時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魏姨娘說完便把那藥丸送入嘴裏,端起身邊的茶水便要喝,喬錦書忙伸手阻止了,從喜兒帶來的食盒裏端出一盞清水道:“用這個吧,藥效好些。”
魏姨娘也不在意伸手接過來,一飲而盡。
喬錦書起身走過去移開炕桌扶着魏姨娘躺平了道:“你好生躺下歇着,還有一會功夫呢,咱們說說話。”
魏姨娘微微颔首躺了下去。
兩人便低聲說話,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魏姨娘已經氣息全無,喬錦書拿過旁邊的薄被蓋在她身上,喚了喜兒和紫藤進來。
紫藤見魏姨娘已經死了,便撲過去搖着魏姨娘的身體嚎啕大哭,喬錦書立時喝止了她道:“你們姨娘吩咐了不許動亂她的服飾,你若傷心便跪在邊上哭吧。”
說完轉身吩咐喜兒道:“你帶着随着咱們過來的兩個婆子守了魏姨娘,死者為尊,不許人亵渎了她,我去請示爺了好收斂。”
喜兒躬身領命。
喬錦書剛走出清揚園,劉媽媽便帶了人進了漣漪軒東廂房,喜兒見了道:我奉我家錦大少奶奶之命,守着魏姨娘不許人冒犯,不知劉媽媽有什麽事。
若是別人劉媽媽便再不會客氣的,這喜兒不但是喬錦書的大丫鬟還是跟在盧媽媽身邊長大的,從來都是有些威信的,劉媽媽便皮笑肉不笑的道:“喜兒姑娘,我也是奉了我們雪大少奶奶之命,按規矩來驗驗的。”
喜兒自小入府,知道府裏是有這樣的規矩的,若攔着便是錦繡樓無理了,想到這便道:“媽媽要驗,便只管驗,只是這人死事了,死者為尊,望媽媽手下有些分寸。”
劉媽媽聽了不攔着自己驗,便笑道:“這個自然,好歹也是官家之女老奴省得的。”
說完伸手往鼻息間探了探,又摸了摸脈搏,已經皆無氣息,又從袖子裏抽出根寸長的銀針飛快的往人的極疼處紮去,出手太快,喜兒想攔都沒攔得及,眼看那針紮下的地方便有些雪珠浸了出來喜兒便有些惱怒的道:“媽媽,爺可是也吩咐了許魏姨娘走時尊嚴的,媽媽這樣子,等下要是爺問起這血跡的事,喜兒可是要據實回禀的。”
劉媽媽聽了便有些慌張的道:“人老了有些失了手,喜兒姑娘寬宥些個,老奴便不打擾喜兒姑娘了。”
說完帶着人匆匆的走了。
秦暮雪聽了劉媽媽的話,不由得得意的笑了:“我道喬錦書有什麽本事呢,不過這樣,連向她示好的人也不護住,我倒看日後還有誰向她靠攏呢。”
顧瀚揚聽了喬錦書的話,微微颔首打發了清風去辦了魏姨娘的後事,自己也去看了一看,一切都按魏姨娘的要求,找了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