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羅致衡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他約是美夢做到一半被叫醒,嘴角邊還拖着一道口水痕。羅大少起床氣很重,一路橫行過來的時還踢飛了幾個啤酒罐子。
“我以為你不來了。”
“我能不來嗎?你丫大半夜的給我打電話說那些話,我能不往心裏去嘛。”羅致衡臉色很難看,眉頭都打成了結,“你這是怎麽了?”
陸東躍指了指對面,“坐。”
羅致衡伸長腿勾了張塑料椅過來一屁股坐下,順手點了支煙。這時有穿漆皮短裙的啤酒妹過來,笑吟吟着叫着哥哥要喝什麽。羅致衡眼睛也不帶眨地說道“來半打,要冰的。”
這邊排檔的老板過來點單,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地:“這不是羅隊麽,您可好久沒來啦。”
羅致衡早年在刑警隊的時候沒少來這裏開慶功宴,那個時候這老板還只是一個頂着火雞頭的非主流幫工呢。
菜很快就上了,啤酒也開了。羅致衡一邊給老友倒酒,一邊感嘆:“時間真特麽地快,轉眼十多年過去了。當年老子還以為能一輩子幹刑偵呢,結果最後還是跑去坐辦公室了。”
想當年他也是有抱負的大好青年一枚,幹起活來不要命的。十天半個月不着家是常态,夜不歸宿更是家常便飯。後來認識了安君,兩家人都反對他繼續從事這份高危險的職業。他開始還頂着壓力,直到後來在一次行動中的漏網之魚綁架了安君。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工作所帶來的危險不僅限于他本人,連他的親人與朋友都有可能被波及。
所幸安君最後安然無恙,他也考過了司法考試調去檢察系統工作,生活才漸漸地規律起來。
羅致衡回憶了一番當年英勇,又感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啰啰嗦嗦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自己是來當聽衆的,不知何時喧賓奪主了。
“你到底怎麽了?”
“睡不着。”
“廢話,你要睡着了我能被你吵起來麽。電話裏那調調聽着疹人,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羅致衡剝着小龍蝦,說:“你有什麽心事啊大半夜地睡不着,最近也沒聽說有什麽大事發生啊。”
陸東躍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劃着桌上凝聚的水珠。
羅致衡嘬了嘬手指上的紅油,說:“你今年可什麽好事都趕上了,結婚、升職,眼看就要當爹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該不是……”他暧昧地擠了擠眼,“該不是憋壞了吧。”
沒等到确認他就拍大腿,“嗨,我就知道是為這個。這特麽的老子最有發言權了,安君懷我兒子的時候那小兔崽子天天興風作浪,足有七八個月我連我老婆的邊都挨不上,簡直沒天理。不過兄弟,這陣子再難熬也得熬啊,你還得把她捧着供着,千萬別惹她生氣。這懷孕的女人最不講道理了,哪怕她說雞蛋是方的,你也得跟着說喲,這方塊雞蛋長得真俊。”
陸東躍笑罵他:“貧嘴。”
羅致衡見他手邊的啤酒沒動,催他:“你不是心情不好嘛,心情不好就得吃吃喝喝的。來,幹了這瓶。”
“我開車來的,不能喝酒。”
“一會兒找代駕就行了。”
“身上會有味道。”
羅致衡翻了個白眼,“沒見過你這樣的,叫人出來喝酒自己卻不喝。”陸東躍提醒他:“我叫你出來聊天。”
“倆大老爺們兒有啥天好聊的,又不是沒老婆。”羅致衡頂沒好氣,“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是。”
羅大少用一種神棍才有的詭秘表情說道:“婆媳問題!我說中了吧。嗨,這事避免不了的。就連我媽和安君,關系那樣好了也免不了磕磕碰碰。這還是分開住了,住一起更不得了。”
“不是的。”他輕聲說道,“都不是因為這些。”
羅大少正抄着根棒子骨啃得滿嘴流油,聞言擡起頭, “那是為啥?”
陸東躍看着對方那雙堪比街邊搶骨頭勝利的旺財一樣閃亮的雙眼,忽然失去了傾訴的*。
“你說話啊。”羅致衡胃口給吊得老高,見好友仍是面有難色一聲不吭,更荒腔走板的猜測信手拈來,“該不是你幹壞事被你老婆發現了吧。”
那本是陸東躍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即使是對方猜測有誤,但他仍是面色驟變。
羅致衡這時連聲音都發抖了,“你真有膽子。你老婆懷着孕呢,你特麽地——”他壓低了聲音,“你還敢出去亂搞,你要不要臉吶。你有沒有良心!”
陸東躍覺得今晚他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挑了這麽個不靠譜的豬隊友,原本還有一點的傾訴欲這會是徹底地湮滅了。
他拿起盤子将剩下的小龍蝦全倒在對方碗裏,“你好好吃龍蝦吧,不要再說話了。”
他将羅致衡送回家。這哥們酒量一般,喝完半打啤酒也有些醉意,這時正打開車窗戶讓冷風灌入。
“今晚你到底是怎麽了,一臉的苦瓜相。還是因為你那個弟弟?”羅致衡抽了張濕巾抹臉,聲音不複先前的輕佻,“拜托,孩子都快出生了,你還記得這茬吶。早說了強扭的瓜不甜,要是這樣還真不如不結婚呢。……這有些事我是不大清楚的,但是老陸,做人呢該糊塗的時候就要糊塗。你自己要過不去這坎,以後日子怎麽過?”
陸東躍的喉結動了動。他仍有傾訴的*,然而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敘述。這樣的婚姻狀況,尋常人怎麽能理解。他确實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讓他嫁給自己,然而他是有心要經營好這份婚姻。哪怕它并不是被所有人祝福,可是他曾經信心滿滿地想要給予她幸福。
可是到了現在,她明白地告訴他,無論他怎麽做、做了些什麽都無法在她心裏占有一席之地。她會給予他肯定與贊美,也會在所有人面前保全他們婚姻的光鮮與完美,然而這就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他最想要的卻永遠也得不到,她從不避諱讓他知道這一點。
他覺得自己十分可笑,處心積慮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他越熱烈積極,她越是冷眼旁觀。
她居然也可以殘忍。
如果要将那晚的對話當成一個默契的秘密繼續守下去,他們仍可以平靜地生活。日複一日如流水般,和世上大多數的夫妻那樣過着平淡而簡單的生活。
他能甘心嗎?
不甘心又能怎樣?
她是那樣坦然無畏,就像他之前對她所做的那樣。把選擇的權力交給他,讓他來決定接下來的道路。你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和能承擔所有後果的勇氣。
這不是最完美,然而卻是最直接有效的報複。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羅致衡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你還沒告訴她嗎?我敢打賭她肯定忘記了,那時她才多大啊。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女大十八變,你要沒去她家壓根兒也想到吧。這還不是緣份?……都睡一塊兒就別玩你猜我猜的游戲了,直接跟人攤牌呗。”
陸東躍木然地看着前方。他原本是有一手好牌的,卻敵不過陰錯陽差。與其向她重提舊事借以陳情,還不如讓那段往事繼續沉澱在她年少輕狂的記憶裏。
他不能将她曾有的美好回憶也一并毀去。
回到家時天已微亮。
他沒有開燈,就着微弱的天光看到床上的人。她睡得很沉,依然是保持着他離去前的姿勢。
他靜靜地站在床邊看着她。翻攪的心潮這時已經完全平靜,有些心如止水的意思。
他一貫是不服輸的。一旦設定了目标就要拼命去達成,從來沒有例外。可是這一次他必須承認失敗,在尊重她決定的同時将自己所應付出的代價一并承擔起來。
他認命了。
人生的糾結之處總在于無法很好地自我開解,總是時不時地去鑽個牛角尖。有時我們稱這種行為是‘原則問題’,然而有原則就有破例。
時間、地點、人物、心态……這些因素都有可能推動事物往一個無法逆轉的方向發展,個人的力量是無法阻止的。哪怕已經知道未來的結局不盡如人意,甚至是可怕的毀滅,卻依然無法阻止。
這就是宿命。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陸東躍并沒有考慮到這些。他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趕緊去沖澡,将身上的煙味和酒味沖洗幹淨,免得被她聞到。
蘇若童就是在他沖澡的時候醒來的。聽着浴室裏嘩啦啦的水聲,忽地記得他有晨跑的習慣。
男人的生活十分規律,日常習慣也很好。只是不知今天是怎麽了,脫下的衣服一路鋪到浴室門口。
她看不得這樣的亂象,小心翼翼地半蹲下一一拾起。剛剛揀完肚子裏的小家夥就開始伸展小胳膊小腿,再過小半個月就要臨盆,或許是因為這樣小家夥最近活動得越發頻繁。
懷胎十月,母子連心。她懷着滿滿的希望,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其實産檢時她已經從醫生的神情中觀察出來,大膽猜測這胎是個女兒。女兒多好,小時候白白的軟軟的,長大了又乖巧又聽話。
她喜歡女兒,父親也一定喜歡。
陸東躍出來的時候吓了一跳,看她捏着自己的衣服發愣,立刻就有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感覺。還沒等她開口,自己就先承認了,“昨晚朋友找我有事,半夜出去了一趟。”
她‘哦’了一聲。
他将衣服拿去陽臺,折返回來時問她:“今天來不及做早飯,出去喝早茶好嗎?”
她不置可否。
住家附近就有一間很不錯的廣式早茶店,經營了十多年依然水準穩定,口碑很好。
他點好了單交給服務生,又問她,“路口有賣酸辣粉的,想不想吃?”她口味一向清淡,但是對酸辣粉倒有獨特偏好。
“這裏寫了外食勿入,別麻煩了。”
随着客人漸多,大廳裏漸漸人聲鼎沸。他們坐在不起眼的偏僻角落裏,獨享一份清閑安逸。
他見她目光掃過人群,不知想到什麽,忽地微笑起來。于是問她,“你笑什麽?”
她約是心情很好,沒有回避他的問題,說道:“就是覺得時間很快。十多年前,我還在念書的時候就想自己成年後、畢業後會是什麽樣子,我會和什麽樣的人結婚,我的孩子會是什麽模樣。那時候覺得還要過很長的時間,可是現在回頭看看,其實不過眨眼的事。”
“相對論?”
“有點這麽個意思。像剛才我又在想我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以後的模樣,想到孩子上學、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突然就覺得她就是在重複我們的人生,按部就班。”
“人生是不可複制的。每個人都不一樣。”陸東躍為她添水,“或許我們的寶寶她有不同的選擇。”
“再不同的選擇,她也一定長大成人,我們會不可避免地衰老。一增一減,一進一退。”她摸着杯沿,輕聲說道,“這是自然,也是必然。”
“所以說時間寶貴,不能浪費。”他将送上來的蒸籠一一排開,“等孩子出生,等她稍大一些,我們該帶她到處走走看看。說起來,我們蜜月旅游也沒有去,真是遺憾。”
她竟然點點頭。
用餐到一半的時候他去了趟洗手間,服務生來為她添茶,“您還需要些什麽嗎?”她擺擺手,目光卻是由對方手臂交錯的間隙間穿過,落在不遠處的一桌客人身上。
是王明娜和她的父母,還有他們的……朋友?
她眨了眨眼,本想再看得清楚一些,不料男人卻适時回來,“早上的人還真多,好擠。”他沒有留神她略帶驚疑的表情,殷勤地問道:“要不要再吃一些,”視線已被遮去了大半,她只好放棄。
陸東躍招來服務生結賬,攜着她由側門出去。蘇若童在玻璃門合上的時候最後一次回望,可在人影交錯間哪裏還能分辨得出誰是誰?
深夜,她被一陣咳嗽聲驚醒,費力地轉身卻看到一片空蕩。房門虛掩着,地板上印着一線明亮燈光。
她推門出去,看到他站在餐廳裏正眯着眼睛看藥水瓶上的刻度。餐桌上散着幾個藥品包裝盒,還有一支溫度計。
他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她看看桌面,問:“你生病了?”他倒出藥水,放在一邊,“有點發燒。”“要不要去看醫生?”“沒什麽事,吃兩片藥就好。你快進去,天冷。”
她回到房間,這時已經睡意全無。她看着天花板,忽地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一幕。不知是不是孕期症候群發作,突然有一種難以言述的奇異感覺由心底湧起,挾裹着莫名的猜疑。似乎有個很重要的信息被她給遺漏了,是什麽呢?
這時他也進來了,卻是來收拾被子的:“恐怕還會咳嗽,我先到客廳睡,你有什麽事就叫我。”
她的思路被驟然打斷,這時不免有些愣怔。見他赤足站在地板上,神情嚴肅地收拾着枕頭被子,覺得他有些小題大作,“我看你不用,呃……”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收縮,她的心跳在瞬間加快。在突如其來的疼痛與心慌意亂之下她尖叫出聲,這聲尖叫就像團刺猬一樣砸在男人的臉上,把他從驚滞的狀态中砸醒。他條件反射地掀開她的被子,腦袋嗡一下地麻了:“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