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為這場慘烈的家庭暴力的唯一目擊者,陸南嘉對那天的所有細節守口如瓶。
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陸東躍不可能将蘇若童藏一輩子。何況陸夫人的性格,知道了這件事的緣由後更不可能善罷甘休。
然而這世界上的事呢,沒有對比就分不出高低上下。倘若陸東躍心平氣和地向母親提出婚姻請求,是絕對得不到支持的。當母親的會站在丈夫這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說兒子盡早絕了這個念頭。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死盯着別人手裏的,還非要搶過來不可?
陸夫人眼界雖高,但畢竟為人母親。到了一定年紀後眼界裏只有丈夫、兒女,還有未來的孫輩們,這是她下半生的牽挂與寄托。
基于這樣的原因,她必須在維持家庭和睦的前提下努力平衡彼此間的關系,适時處理矛盾沖突。可是,當看到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兒子時,她是什麽理智什麽堅持也沒有了。
陸雲德盛怒之下沒有管住手腳,除了背上的燙傷外,陸東躍的臉更是被打得不能看了。
彼此陸南嘉将兄長從茶室扶出來要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候,陸西瑤正好陪着母親回家。母女倆高高興興地進了客廳,上一秒還在熱烈地讨論着美容院裏的新儀器,下一秒就看到血人似的陸東躍。
這樣的視覺刺激不可謂不震撼,陸西瑤尖叫連連而陸夫人更是險些昏死過去。
沒有任何人可以說服一個傷心欲絕的母親,她拒絕接受丈夫的任何解釋,“就算兒子做錯了事,你也不該這樣對他,你怎麽下得了手!”
陸雲德沖動過後也有些後悔,但仍是餘怒未消,“你知道他做錯了什麽?你知道什麽!”
“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兒子差點被他親爹活活打死!”陸夫人哭叫着,“你這是多狠的心。”
陸東躍入院檢查後得出結論是大面積軟組織挫傷兼輕微腦震蕩,老專家頂了頂鼻梁上的眼鏡,說:“還是年輕底子好,內髒也沒什麽損傷。就是背後那塊燙得有點麻煩,不過也不算嚴重。就是每天得勤換藥,記着不要碰水。”
陸夫人讓女兒回家收拾衣物,又讓小兒子去老專家那裏抄回保養方子。自己則是陪在兒子身邊,看着他默默地流眼淚。
從來沒讓她操心過的孩子,她想象不出來他做了什麽樣的事會惹得丈夫大發雷霆。
陸東躍并沒有昏迷太久,事實上在處理背部傷口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來。雖然鑒定都是皮外傷,但是在他清醒後試圖将自己撐起來時,肌肉拉扯間産生的疼痛仍是讓他止不住地痙攣。
當媽的心都要碎了,一邊替兒子擦汗一邊抹眼淚。
陸東躍握着母親的手,輕聲和她解釋着來龍去脈。他選擇了這樣一個機會,将自己和蘇若童的事和盤托出。
果然陸夫人也和丈夫一樣大吃一驚,但是經歷過那令人肝膽欲裂的一幕。回頭再看兒子都已經是趴在病榻上,虛弱成這樣了還在懇求自己,她什麽都不想計較了。
陸東躍提出要回家休養,理由是自己不過是些皮肉傷,總不好在醫院裏占着床位。陸夫人原本就不放心,聽到他要回公寓就更加不贊同。陸南嘉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又是賭咒又是發誓,好說歹說了一通才讓母親點頭。
陸南嘉對兄長的依賴很深。這個哥哥雖然會嚴厲地管教他,卻也十分護短。他和葉行楚都曾是陸東躍的小尾巴,在後者未入伍前成天跟在人身後轉、當他的小兵。他們是那樣崇拜、仰望着這個長兄,一直到現在。
在為陸東躍清理傷口、換藥的時候,他心裏無比地難受。小公子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的哥哥甘願為女人栽這麽大一個跟頭。
他沒把話憋在心裏,直接問了。可是陸東躍只是笑了笑,糾正道:“她不是‘那個女人’,你得叫她大嫂。”
陸南嘉忍不住氣:“要我叫她大嫂,她也得有個當大嫂的樣子!哪有女人不關心自己的丈夫,成天連個電話也沒有的。你不想讓她知道是一回事,她不聞不問就不對。” 想了想又嘀咕道:“難不成是怕被數落所以才不露面?啧,證都扯了,現在怕也晚了——”
陸東躍打斷他的話,“你編排起人來還真是一套一套地。”人還趴着,口氣卻是強硬起來,“誰教你的?”
陸南嘉立刻收了聲。忽然記起那天在醫院,大哥清醒後和母親單獨談了許久。出來的時候母親的神情即擔憂又無奈,在擦身而過時似乎聽到她自言自語了一聲,“太荒唐了。”
是挺荒唐的。陸南嘉忿忿不平,大哥都成這個樣子了,那個女人怎麽敢置身室外!
陸南嘉将車子停入車位,往副駕駛位掃了一眼,“一路過來說得我嘴巴都幹了,你總不會還記不住怎麽拿藥、上藥吧。”他從手箱裏摸出煙盒和火機,将座椅放低整個人和得了軟骨病似地往後一倒,說:“鑰匙給你,我就不上去了。”
蘇若童看了他一眼,低頭解開安全帶。
一直看着她進入電梯,陸南嘉這才點起一根煙開始吞雲吐霧。這兩天發生的事太多,一件接一件地來。兄長受傷、父母冷戰,現在看來最糟心的恐怕就是這個新晉的大嫂。
這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的模樣,活像被人欠了幾千萬似地。對他愛搭不理的也就算了,對自己丈夫也漠不關心。
這也是夫妻?
蘇若童在開門之前已經做過心理準備,但在看到陸東躍的臉時仍然是愣了一愣。
陸東躍有些不自在地扭開臉,輕咳一聲:“是南嘉帶你來的?我都和他說了不要去找你。”
“他覺得我應該對你的現狀負責,再不濟也得讓我看得清楚明白,你為我做了多大的犧牲。” 她平靜地說道:“我看到了。”
陸東躍聽出她話裏的譏諷,雖然已經習慣,但身體的某處卻是開始隐隐生痛。他握着水杯,臉腫着笑得也難看,卻還拿自己打趣:“你覺得我現在這造型怎麽樣?”
她沒有說話。僅僅是眼角的餘光掃過他五顏六色的臉,沒有掩飾眼底那一絲的不耐煩。
他的肩膀微塌下,披在身上的運動外套的袖子空蕩蕩地,晃動間顯得那樣單薄無力。
她找來藥片粉劑,按照陸南嘉的囑咐開始分配劑量。陸東躍抱着雙臂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看着她動作。等她遞來藥片和水時,他很配合地一口吞下。
直到她拿來了燙傷藥水,陸東躍難得表現躊躇,“還是先放着吧。”她旋開瓶蓋,神情淡漠,“我不至于連這點同情心也沒有。”
他的臉上本有些許赧色,此時卻像凍住了一般。他輕聲問道:“你同情我?你在同情你的丈夫?”
她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十分坦然地回答:“我不想浪費時間和你争論。”夾在指縫間的棉簽微動,“你現在是否需要我幫忙?”
陸東躍定定地看了她幾秒,轉過身褪去衣服。燙傷的面積不小,幸好冬季衣物厚實又得到及時的處理,因此沒有想象的那麽怵目驚心。
她從未有過上燙傷藥的經驗,期間連着挑破了幾個水泡,有被水液稀釋了的血滲了出來,棉簽很快就被浸透。
他提醒她,“藥箱裏有消毒棉球,”又安慰似地說道:“破了出好,愈合得更快。”
她沒有說話,取了棉球清理創口後又上了一層藥水。
他看不到她,只能聽着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想象她專注的模樣。即使藥水味道濃重,他依然能輕易分辨出她的氣息。她的動作那樣輕柔,然而他的心卻像是被細細的魚鈎拽着,一拉一扯間都帶來疼痛與麻癢。
上藥事畢正要将東西收回藥箱時,她忽然注意到他耳後的一塊皮膚顏色比周圍略淺。鬼使神差地,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藥箱重重地砸落在地,裏面的東西四下飛散。她的雙臂被他牢牢把持着,聲音連同呼吸都一并被吞噬了去。
他的沖動猶如暴風驟雨般将她席卷。她縮起肩膀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一片火熱。他将她揉在懷裏,恨不能就這麽生吞入腹。她的氣息與柔軟給予他無數的美妙遐想,想要被她信賴、依附的願望亦更加強烈。
他難以克制渴望,忍不住乞求道:“今晚留下來,好不好?”說話間輕咬她的耳垂,舌尖亦點弄着。
“我要回家。”
他熱血沖上腦,輕喘着,“打個電話回去,……不如直接說我們已經結婚了。”手已經滑進裏衣,“我是你的丈夫,……乖,聽話。”
“你是我丈夫,你有要求的權力。” 她的聲音太過平靜,“我會盡妻子的義務。但是除此之外,你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熱情在片刻間消褪殆盡,連空氣都凝結成冰。
他凝視了她許久,問道:“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不等她回答又說道:“你已經是我的。我還會有什麽要求?”
蘇若童冷冷地看着他。
這是一個再自私不過的男人。他的愛情偏執而*,她在軟弱與無助中節節退敗。他的承諾那樣動聽,然而她卻十分清楚他不可能将所有的責難一力承擔,她日後的處境或許會因此而更加艱難。
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仍舊一意孤行,只為他的稱心如意。
她的眼瞳清澈明亮,像鏡子一樣倒映着他的臉,“陸東躍,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貪婪。”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扛不住了,好累,腦累心累屁股疼。
明天申請休息一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