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場狂風帶來的沙暴持續了兩三日。于暢景無事可做,除了吃飯喝茶,或在樓下聽刀客們說故事,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房中,一本接一本地看那《魔教行錄》。
方振自己也有一套書,也是在鎮上買的。兩人一聊,發現賣書的居然也都是個長相清癯的中年人。
“你這書好看麽?”方振湊過去問,“講什麽的?”
他靠得太近,于暢景往後縮了一下。
“魔教的事情。”他将書封亮出來。
方振說我與你交換吧。他手裏的是《仗劍滌魔記》。
“說怎麽打魔教的,可好看了。”
于暢景:“……哦。”
兩人便交換了。
《仗劍滌魔記》倒是和《魔教行錄》相輔相成,那美貌驚人的馮寄風竟在滌魔記裏愛上了少林寺的年輕和尚,戀情凄楚悲涼,下場自然是身敗名裂。
于暢景和方振都看得津津有味,時而讨論争辯,樂趣盎然。
風沙即将停息,臨近分別之時,兩人各自都有些不舍。
“于大哥要往哪裏去?”方振問他。
“靜池山。”于暢景說。
“這麽巧?”方振笑道,“我也是。”
……咦?!
于暢景心中一驚,面上不動聲色。
那靜池山脈全是魔教地盤,他身為靜池山最大的地主,自然警惕心大起。
“靜池山路途遙遠,山勢險峻,去了作甚?”他問。
“那可是魔教的聚集地。”方振站在馬車車轅上,立在已小了許多的風勢中遠眺西方,“聽聞遍地是寶物,珠玉随處亂丢,金葉子和金蓮蓬都堆在路邊,無人去撿。”
于暢景:“……”
有這等好事!他驚呆了。
魔教近幾年來因為地租收不上,連帶着弟子們的衣服鞋襪檔次都降低了。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于暢景心裏頗不是滋味。靜池山上林地衆多,牧場也不少,獵戶和牧民多是這邊的原住民,還有從中原地區過去的人。原本原住民的地租是最好收的,近幾年也越來越困難了,弟子們上門收租,老的和新的一個個哭天喊地,說窮得不行收成不好,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弟子們十分為難:打也打不得,罵又沒有用。于暢景身為教主,确實很煩惱。
這次出山去南邊巡視,也是想找些方法,博采衆長,讨論一下如何增長收入。南邊的幾個壇子富得流油,于暢景端起教主的威風來,把每年上供的額度又提了幾分。壇主們看看教主身上衣物的料子,又瞅瞅自己穿着的衣裳,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今天聽方振說的這句話,他總算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魔教這麽富?”他裝作渾然不知,問道,“你是哪裏聽來的?”
“人人都那麽說。”方振回身跳下馬車,和于暢景一同坐在那固定旗幟的巨石上,“金蓮蓬你見過沒有?聽說個個都有那麽大,梗和蓮蓬都是金子打造的,嵌在裏面的全是滾圓的南海明珠,價值連城。哪怕只撿一個,我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哇。”
于暢景:“哇……”
他也很想去撿一個。
方振是想去碰碰運氣撿金子的。他說自己師妹要出嫁了,自己沒錢沒物,幹脆趁着到西邊辦事的機會弄點錢,給師妹買些上得了臺面的禮物。
于暢景這才知道方振原來是雲霄谷的弟子,眨眨眼睛,除了笑不知道還能做什麽表情。
以劍立命,奉劍為尊。雲霄谷是正道中赫赫有名的劍派,于暢景的書房裏還有一堆關于雲霄谷來歷的書籍,都是歷代魔教人探谷後留下的。其中大部分人最後都死在雲霄谷弟子的快劍下,那是鮮血淋漓的劄記。
“那你劍法一定很好。”于暢景說。
方振不承認也不否認,扭頭看于暢景,嘴角勾起一絲笑。
于暢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這人笑起來實在太令他喜歡,偏又不敢多看,連忙把眼神移開。
“于大哥功夫也很好吧?”方振說,“我知道你最近幾天都護着我呢。”
方振的長相放在這灰撲撲的人群裏,實在太過招搖。他身材挺拔修長,腰身又瘦,引得那些盤桓客棧的刀客們嘿嘿怪笑。有人還不知死活地湊上去摸他,于暢景見到就給他打發了。刀客們看出于暢景是個有來頭的人,大多不敢招惹。
“不用謝。”于暢景淡淡道。
方振哈哈大笑:“不不不,是他們應謝你。我這劍挺久不見血了。”
于暢景頓時想起他無聲無息進入房間而自己渾然不覺的那一次,心中略驚。
方振伸了個懶腰,轉身又鑽回了客棧。
風暴明日就能平息。于暢景心想,明日就要告別了。他雖然很喜歡方振……的臉,但他也很怕死。
不能死啊。死了教中數百人就完了。于暢景嘆了口氣,又為魔教的衣食憂愁起來。
回到房間裏于暢景大吃一驚:房中似進了賊般亂成一片,包袱裏的衣裳雜物全被翻了出來,方振脫下的衣服扔在地上被踩了幾腳。
方振站在房中,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黑沉沉的檀木牌子。
于暢景大驚,飛身掠去。但方振比他更快,已經伸手将那令牌拿了起來,利落地旋身躍上床鋪。
“估計那些毛賊是翻到了你這個所以不敢再繼續找了。”方振舉起那牌子笑笑,“于大哥原來是魔教的人?”
于暢景踏前一步,內力将衣裳下擺鼓蕩起來,令他看上去竟多了幾分穩重氣質:“還我。”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方振說,“你們教裏真有馮寄風這樣的風流人物?”
于暢景:“……什麽?”
方振:“他真長得那麽好看?哎,我聽說你們魔教裏的高手個個都美得不行,你……你是打雜的?”
于暢景:“……”
方振見他不吭聲,看看手裏的牌子,發現有沙塵覆在上面,順手擦了幾下。
于暢景:“別擦!”
方振:“嗯?”
一陣芳香氣味從令牌上散出,方振心裏一驚,立刻将它扔開。檀木牌子還未落地已被于暢景抄在手裏。他順勢攬了方振的腰,将他放在床上。
方振渾身發軟,手腳都沒了力氣,瞪着于暢景的眼裏盡是怒火。
“果真是……魔教妖人……荒淫無恥……”方振咬牙切齒,死死揪着自己衣領,狠狠盯着于暢景平靜的臉,“今日你若敢動我一根寒毛,我……”
他腦袋随即一歪,睡着了。
于暢景抖了被子給他蓋上,沒好氣地說:“蒙汗藥而已,你以為是什麽?”
他坐在床邊,十分氣惱,氣惱之餘又忍不住扭頭看方振的睡臉。這人睫毛可長……這人鼻梁為何這般挺直……他臉上發熱,心道反正都已經被他這樣認為了,不做點什麽豈不辱沒了“魔教妖人”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