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攔路
在老夫人那裏用膳,規矩也頗多,除卻食不言寝不語之外,例如什麽時候執箸,每樣菜能吃幾口,漱幾次口都很講究。老夫人也不讓人傳姨娘們過來伺候,就同程昔兩個人坐在一處用膳。
程昔定睛一瞧,見桌面擺着的菜肴,基本都是汴州的菜系。下意識的擡眼望着老夫人,驚問道:“外祖母,這是?”
“你初來京城,想來吃不慣京城的菜系,外祖母便讓人請了汴州的廚子過來,特意給你做了這些。”老夫人将程昔的手放在自己手掌心裏,須臾,嘆氣道:“外祖母就你娘一個女兒,從前是如珠如寶的嬌寵着,未曾想居然白發人送黑發人。昔兒,外祖母不是外人,能多寵明潇和輕言,就能多寵你。你不能因為常年不在外祖母身邊,就跟我這個老人家生分了。”
這一席話說得感人肺腑,終于消除了程昔內心的疏遠隔閡,她微微抿緊唇角,眼眶漸漸紅了起來。老夫人順勢将人攬在懷裏,心肝寶貝喊了一通,真真是把程昔當個嫡親的孫女兒寵着。
“外祖母,日後昔兒哪裏也不去了,就一直待在外祖母身邊伺候着。我娘沒能盡的孝道,日後就由昔兒來盡。”程昔趴在老夫人懷裏,喉頭哽咽道。
“好孩子,外祖母就知道你是個好的。從明個起,你也跟明潇她們一同上學,她們有的,你都有。只要有外祖母在,誰都不能輕賤了你去!”
程昔鼻尖酸澀,初來乍到的不安和拘謹,終于舒緩不少。老夫人又寵她,什麽規矩不規矩的,全部都抛到九霄雲外,只要外孫女兒喜歡,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那也在所不惜。
待程昔從老夫人那裏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偌大的庭院裏,早早就點了長燈。路遇早上那處臺階時,幹幹淨淨的,哪裏還有半分積水。料想是下人們不敢違背顧輕言的吩咐,遂格外上心些。
“姑娘快把披風系上,仔細不要着了涼。”紫晴細心的将披風給程昔系好,攙扶着她的手臂往墨蘭院裏去。結果才穿過一道拱形小門,就被一道人影攔住。
“呀!”紫晴吓了一跳,連忙挑起燈籠。昏黃色的火光照在顧輕言臉上,更顯得他英氣勃勃,俊朗不凡。
“表哥。”
程昔曲膝行了一禮,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同顧輕言拉開了一段距離。雖說顧輕言是自家表哥,不是外男,可自古以來,男女七歲不同席,即使是表兄妹,也得約束着些。
可顧輕言顯然就不顧及這個,他瞥了紫晴一眼,示意她退開。這才擡步走至了程昔身前。他比程昔高不少,寬肩窄腰,身形颀長。鎏金織錦的寬袖垂感極好,更顯得他氣質如蘭,英氣逼人。
“小奶昔,多年不見,你同我着實生分了。”顧輕言垂首,盯着程昔局促不安的小手,輕輕笑了一聲。
程昔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許是顧輕言同沈青舟在外頭喝了酒的緣故,身上隐隐有兩分酒味。可卻并不難聞,離得近了,熏得程昔微微有了醉意。
她實在是不勝酒力,光是聞着就覺得頭腦開始發昏了。
“也罷。”顧輕言蹙眉搖頭,似乎是打算放了程昔離開,須臾,又接着道:“你小時候是多麽愛笑的女孩子,現如今變得如此沉靜恬淡。讓人不知是該欣喜,還是該惆悵。”
程昔回道:“人總是要長大的。”
“可我還是更喜歡你小時候的樣子。”
程昔不接他話,只道:“表哥同小時候也很不相同。現如今年紀輕輕就是小将軍,前途不可限量。日後還得承蒙表哥關照着。”
顧輕言啞然失笑,下意識的擡手,輕輕點了點程昔的額頭,語氣頗為寵膩的笑道:“你也會說場面話了。行,行,遠得不說,日後你同明潇她們一處兒上學。教他們的女先生為人最是嚴厲刻板。你怕不怕?”
程昔搖頭,坦然道:“嚴師出高徒,只要先生說的是對的,我聽着便是。”
“小丫頭片子,你若是再喚聲表哥,哄得我高興了。回頭課業上有什麽不懂的,我可以教你,也省得女先生教訓你。回頭還要哭鼻子。”
程昔這回是徹底惱了,她早就不是當初的三歲小孩了。父母雙親相繼離世,父族人丁單薄,親戚甚少。她一個人就這麽挺過來了,怎會輕易哭鼻子。
再者,顧輕言分明就是在戲弄于她,還把她當成三歲小孩。用些小招數哄她就範。偏生程昔最不肯招惹的就是顧輕言,索性垂首要告退。
顧輕言擡腿往邊上一攔,将程昔的路盡數堵住。如同貓捉老鼠一般,笑吟吟的盯着程昔看。就想看她俏臉微紅,帶着兩分惱怒和嬌憨的可愛模樣。
果不其然,程昔只要一生氣,小臉立馬就紅了起來,如同天邊的霞光,憑添了幾分妩媚。顧輕言在外頭喝了酒,腦袋也不甚靈光,只覺得程昔生得着實豔麗。小小年紀就生成這副樣子,日後不知得迷倒京城多少世家貴公子。
遠的不說,今個沈青舟都未能克制住,不動聲色的瞧了程昔好幾眼。顧輕言想到此處,眉頭不由壓下兩分,對着程昔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趕緊回去罷,天色暗,讓丫鬟們在前頭打着燈,可別再摔着了。”
程昔大松口氣,逃也似的離開了。顧輕言深深凝望着程昔纖弱的背影,一時微微有些跑神。待回轉過神時,小厮在邊上已經喊了他好幾遍了。
“大公子,老爺吩咐了,讓大公子回來後去書房一趟,有重要的事要同大公子說。”
顧輕言颌首,調了個方向大步朝前行去。
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在京城,但凡有些背景的家世都會允許府中姑娘們上學讀書。只有男子才被允許去學堂,一般來說勳貴人家都會特意請了教書先生上門教學。
顧家在京城也是有聲望的世家,自然也請了京城中最有名氣的女先生上門。顧明潇姐妹幾個自小就熟讀《女德》、《女則》和《女訓》,琴棋書畫不敢說是樣樣精通。可總有一兩樣是拿得出手的。
程昔從前在汴州時,其父開明,又寵她入骨,凡事都緊着她的喜好來,從不逼迫。因此,程昔雖也是大家閨秀,可又比京城的小姐們多了幾分自由。可現如今寄人籬下,這幾分自由也得無奈隐了去。
一大清早的,紫晴就起了身,穿了身淡紫色的小襖,見程昔已經醒了,這才湊近身來,小聲道:“姑娘醒了,時辰也不早了,老夫人那裏傳了話,說是讓姑娘們先過去一趟,再去東閣上學。”
顧家分東閣和西閣,女眷一般都住在西閣,而學堂就設在東閣,有時候顧輕言朝中無事,還會過去探望幾個妹妹。
程昔由着紫晴将她扶起身來,單手按了按絞痛的額頭。她昨晚睡得不甚踏實,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顧輕言的影子。着實讓人暗暗咬牙惱恨。
丫鬟們伺候着程昔洗漱,芷婷穿着黃緞小襖,立在梳妝臺前,手裏捏着一把膩白的象牙梳子,小心翼翼的梳着那黑順如瀑布般的秀發。
程昔僅着一身雪白的裏衣,腳下沒有穿鞋,就這麽踩在棗紅色的柔軟地毯上。每一根腳趾都玉雪可愛,仿佛美玉精雕細琢而成。她皮膚白皙如雪,掩在秀發中,更顯得面龐豔麗。右手緩緩伸了出來,纖細優雅,自側邊簪上一支寶藍點翠珠釵。
“姑娘生得可真好看。”芷婷由衷的贊美道,自匣子裏取了藍寶石珍珠耳環,獻在程昔面前,笑道:“姑娘,再配上這個罷。”
程昔随意瞥過去一眼,見這耳環上的藍寶石顏色十分明豔,再綴着圓潤的珍珠,未免顯得太招搖。紫晴最是了解程昔的心思,趕忙又挑了一副白玉耳墜。
“就這個罷。”程昔淡淡開口,又吩咐紫晴從櫥櫃裏将那件素絨繡花襖拿了出來。
芷婷從旁看着,不解道:“姑娘怎生打扮的這麽素淨?穿得鮮豔一點,難道不好嗎?”
穿得鮮豔一點自然很好,可程昔要的就是盡量不出風頭,不惹表姐們嫉妒,遂打扮的格外素淨,連口脂都沒抹。
“我喜歡素淨的衣裳,再說了,第一天去上學,打扮的素淨點也好,看着也穩重。”程昔随口胡謅道,示意紫晴替她更衣。
待一切都準備妥帖時,才披上兔毛鬥篷,扶着丫鬟的手往老夫人院裏去。今日格外冷些,程昔又十分畏寒,不由自主的将臉往毛茸茸的鬥篷裏縮。離得老遠就瞧見顧家的三位姑娘在涼亭裏站着,還有一位不認識的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錦緞小襖,生得十分标志,正捏着帕子抿嘴笑着。
“表妹來了,快些過來,我介紹位姐姐給你認識。”顧明潇一見程昔過來,趕忙上前拉她,将她往那女子身邊一引,笑道:“這位是沈家的嫡出小姐,比你大兩歲。這位是我程家的表妹,單字一個昔,乳名叫小奶昔。”
程昔微微一愣,既然是沈家小姐,那想必就是沈青舟的妹妹了。如此想來,程昔垂首見禮,“見過沈家姐姐。”
沈青蓮側首去瞧程昔,眼睛忽然一亮,趕忙将人扶住,笑意吟吟道:“程姑娘客氣了,我比你虛長兩歲,你若是不嫌棄,往後我便将你看成親妹子了。”
聞言,顧明潇抿唇輕笑,佯裝生氣道:“那可不行,平日左請右請你總是不來。今個好容易過來了,怎麽上來就搶我表妹。我可不依你,回頭定要同你哥哥說道說道。”
沈青蓮早就知曉顧明潇心悅她家哥哥,一聽這話,立馬打趣道:“那敢情好啊,回頭你來找我哥哥,我必然不肯再放你回來了。”
這話隐隐有承認顧明潇這位未來嫂子的意味,顧明潇當下俏臉一紅,佯裝動怒上手掐了沈青蓮一下。顧明漣還從旁打趣道:“哎呀,你們快瞧瞧,大姐姐臉都紅了呢!”
顧明漓神色微微發白,攥緊拳頭緩緩道:“大姐姐何必着急,過幾日開個賞花宴,想必全京城的貴公子都會前來。大姐姐可別挑花了眼才是。”
程昔一聽,敢情辦賞花宴是假,變了法的相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