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晨,手機定時定點準時響起,一點動靜就把時隐從睡夢中拉了出來。
最近這個電話天天轟炸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誰打來的。
“時隐!!!你今天還不來學校?”
耳邊一陣咆哮,他把手機拿遠一點:“老李,早啊。”
“早什麽早,馬上都要上早自習了,你是不是還在睡着呢?”德育處的李主任對着手機一陣吼,“你昨天不是答應的好好的嗎?那麽快就不認賬了啊?”
時隐睡眼惺忪中慢慢恢複了神識。這是他前不久租的小出租屋,此刻光線昏暗,只有窗簾縫隙間透出光來。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在這個小出租屋內躺了一段時間了,幾乎不曾外出。
老李語氣變得嚴肅:“你已經曠課兩個星期了,是不是要我親自去請才來啊?”
“來,沒說不來。”時隐抓了把頭發,挂電話下床。
起身的時候沒感覺腰上的傷口怎麽作痛,他撩衣服看了一眼,勁瘦的腰間纏着一塊雪白的紗布,上面已經沒有滲血了,看來是時候出去透透氣。
拉開窗簾,天氣正好,窗外的樟樹上蟬鳴陣陣。
大夏天的,男生收拾出門用不了多長時間。三五分鐘後,他貓着腰吱呀一聲推開閣樓的鐵門,可那舊鐵門的門軸生了鏽,開到一半就卡住了。
“……”靠。
他略帶煩躁地吐出一口氣,接着一腳踢在門上。
鐵皮擦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樓下立刻傳來一個女人的驚叫聲:“幹什麽呢大清早的!門壞了要賠啊。”
時隐沒有答話,因為他發現自己門上被用粉筆畫了一個白色的叉,地上還散落着各色的粉筆灰。
“孫姨,最近有什麽不對勁的事情嗎?”他蹙眉問。
“有啊,你整天神出鬼沒,不知道在幹什麽勾當。”樓下的女人答。
時隐:“……”
他神色凝重地下了樓,看到客廳裏的中年女人和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男孩:“你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麽奇怪的人一直在這周圍晃悠的?”
“有啊,你啊。”小男孩咬開溏心蛋,學他媽媽的樣子沖着時隐道。
時隐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的手,那指甲縫裏全是粉筆灰。
這一眼就明白了,估計又是這小屁孩的惡作劇。他松了一口氣,幸好,不是那群人畫的叉。
“小朋友,粉筆好玩,但記得洗幹淨手,吃進去會中毒的。”他随口說了一句,在孫姨開始咒罵之前出了門。
晨風裹挾着熱氣撲面而來,撩起輕薄的校服面料。包子鋪老板掀開蒸籠,白霧蒸騰而起。
八月底的天依然燥熱。
“哥,你還沒到啊?”耳機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
“還有兩個路口。”時隐騎車快,很快就拐出了小巷。
他在路口急停,一腳踩着腳踏板,另一腿伸直踩地,眼眸裏映出亮紅的信號燈。
“兩個?那不行了哥,我先走一步!這學期鐵柱像打了雞血,還沒打鈴呢,就在校門口搞事。”
“他哪天不閑得慌?你從別處翻牆進。”時隐依稀聽見耳機裏有數數的聲音,可是想了想,又想不通這是在做什麽。
“行不通啊哥。你這好久不來學校,你都不知道這學期新來了個風紀委。我真懷疑他眼睛長我身上了,不管我從哪面牆跳下來都能被他抓到,你說可怕不可怕?”
“新來的?”時隐敲着自行車扶手的手指頓了頓。
“對啊,據說他以前是附中的萬年第一,我真想不通這種學霸跑四中來幹什麽?你沒看鐵柱對他有多寵,我真懷疑是挖牆腳來的……”
這話說了一半,一陣激昂的電鈴聲便傳了出來,時隐蹙着眉把耳機松了松。
電話那頭的人驚呼一聲,便沒了音訊。
時隐一看時間,七點二十,四中早讀開始,估計那厮現在已經百米沖刺進校門了。
也不知道李鐵柱今天玩的什麽花樣,讓李旭這個常年遲到的人如此慌張。
手機像鉛塊一樣墜着他的一側衣服,時隐悠閑地伸手扯了扯,又理理耳機線。
于他而言,遲到反正是家常便飯了,至于什麽風紀委,逮住揍一頓就行。
德育處李主任此時正站在校門口,他長的精瘦,英年早禿,人稱李鐵柱。他手上拿一根細竹竿,在地上“噠噠”地敲打着。
四中在市裏算是中等偏下的學校,有大半學生都是來混日子的,也就這幾個老師還對他們寄予厚望,抓破腦袋想出各種奇葩的規章制度來管理。
“小子!腰別塌下去,認真點!”
他看着眼前整整齊齊一排做俯卧撐的學生,把竹竿橫過來比了比:“左邊第二個,你太高了,給我趴下去點!”
“對對對,整齊!标準!跟節奏!多麽靓麗的風景線啊,你們明天再來晚點,多多展現四中風貌!”
有些學生頭埋得很低,面色一陣紅一陣白。
“現在知道丢人了?”李鐵柱眼睛瞟過校門口看熱鬧的家長,“真正丢面的是你們父母!争氣點吧。”
“卧槽!老李,剛有人跑進去了!”俯卧撐大隊中有人餘光裏見一片虛影一晃而過,擡起頭來喊道。
李鐵柱警覺地一回頭,指着那個剛跑進去的學生道:“這是哪個同學啊!你給我站住!”
“我認識,1班的李旭!”有人喊道。
那少年跑到一半,忽然聽到有人點了他的大名,毫不猶豫地豎起了挺直的中指,金黃的發梢随着回頭的動作在風中揚起:“就你嘴碎!”
老李心說你們這些孩子就是耿直,樂道:“好!你将功折罪,不用接着做了。回教室好好學習。”
“好嘞,謝謝老李!”那學生從地上順溜地爬起來,得瑟地拍拍校服。
“你這是賣友求榮啊兄弟!”有人調侃道。可那刺頭哪裏在乎,全當耳旁風,一溜煙就跑了。
李鐵柱旁邊的一個高個少年校服穿的板正,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銀白細框眼鏡,單手擡着一本登記簿。
早在李旭在校門口鬼鬼祟祟,蓄勢待發的時候他就已經注意到了。所以在那團虛影晃過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登記簿上早早寫下了隽秀挺拔的兩個字:李旭。
“這是慣犯了。”他說。
“唉,沈浔啊,也是辛苦你了,每天管這些事沒影響學習吧?”老李道。
“不會。”
李鐵柱看了一眼動作開始偷懶的學生,嚴厲道:“做多少了?四十是吧?你替我接着數,數到一百。”
“好。”他輕輕點頭。
“一百?上學期不還五十嗎?”有人驚呼道。
“就是五十太少了,你們這群熊孩子才敢遲到。廢話多再來五十!!”
“…沃日。”幾個學生好不容易看到山頂的曙光,又突然發現自己連山腰都沒爬到,頓時有點欲哭無淚。
沈浔微不可聞地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開口道:“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好好做啊,別讓我看見偷懶的!”老李竹竿往一個學生彎着的手臂上抽過去,“做完再回去上課!”
說罷他看一眼數數的沈浔,長得白淨斯文,也不像有些學生那樣染發或者紋身,連鬓角的碎發都收拾得很服帖,儀容儀表相當整齊。
老李越是覺得這學生乖巧,就越想不通他為什麽要轉到四中,可千萬別是在附中被人欺負了才好。
“唉…”老李幽幽嘆口氣,“還是你好啊。要是所有學生都像你這樣,我也不用那麽操心。”
沈浔笑道:“您過獎啦。”
俯卧撐大軍撤退後,老李催促沈浔快回教室上早自習,而時隐也終于騎着車來到校門口。
大老遠就看到李鐵柱抱臂站在那裏,時隐笑了笑:“老李,我難得來一次,你在這一站我都沒心情進去了。”
“哼,你小子終于知道來學校了?”李鐵柱用他那雙小眼睛瞪過來,“第一天來就給我遲到?”
“對不住,路上堵。”
李鐵柱看了一眼時隐手上推着的自行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在機動車道上騎車的啊?變形機車嗎?少廢話,遲到俯卧撐一百!”
時隐眉心一蹙,手不自覺撫過腰側。
紗布下的皮肉尚未長好,再做俯卧撐肯定得裂開。
“老李,別總罰俯卧撐,你覺得好看,別人看着和看猴子似的。好歹也是大四中,講究點排面。”
“你別和我貧,遲到還有理了是吧?你做不做?”
時隐嘴角的淡笑早就消逝了,眼神微寒地盯着老李:“不做。”
老李和他對峙片刻,眉心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算了,小祖宗。你能來學校就行。有事和你說,你跟我去趟辦公室。"
“你爸爸來學校找過你,你們是不是不住在一起啊?”老李擰開茶杯,一邊吹着氣一邊問道。
“他來幹什麽?”時隐警覺起來。
“也沒什麽,就問問你最近的學習狀态。”老李看到時隐抵觸的眼神,心說到底是少年心性,一點就燃。
“他也挺關心你的,你別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時隐不以為意地“哦”了一聲,時青易十幾年來對他不管不問,絕不可能為這事特地跑一趟學校。
能來探聽探聽他還活着沒有,都算是良心發現了。
“你這孩子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不在學校,也不在家,我們會擔心你出事的。”
“您費心了。”時隐垂眸,輕輕點頭。
“所以你這幾周為什麽缺課,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忘了我還在上學。”
“……什麽?”老李從座位上跳起來,“你有沒有搞清楚你自己的定位啊?你不上學你幹什麽?”
“抽煙,喝酒,蹦迪…”時隐伸出一只手來煞有介事地數着。
“臭小子再說一遍?!”老李眉心一跳,色令智昏了吧,這腦子裏得糊成什麽樣?
時隐看他氣急的樣子,倏然笑出聲:“這些我都沒做。我自己有打算,你別管了。”
叛逆小子!!
“糊塗啊!”老李抄起桌上的資料夾就要敲時隐的腦袋,卻沒想對方幾乎是在同時轉身走了,這一下落了個空。
看這反應速度,假期估計也沒少打架練手。
“你上哪去?”
“回教室。打鈴了,你聽。”
老李壓根不信他會急着去上課,恨恨地咬緊牙關:“站住!還有個事和你說。”
時隐在辦公室門前回頭,頗有點不耐煩。
“你們班有個同學叫沈浔的,你多關照他。”
“關照?”這詞似乎有點歧義。
“想什麽呢?他剛轉學過來,可能不太适應我們學校的校風,我擔心有人不想讓他好過。”老李語氣軟下來,“老師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拿得下那幫胡鬧的孩子。”
“……您可真擡舉我。”
時隐想起今早李旭那通電話裏提到的風紀委,一瞬間明白了。
“你想護着他,就別讓他做風紀委。”
“你這個觀念不對。風紀委不是一個礙事的,管紀律的。是榜樣,你明白嗎?”
“我護着他,好方便他來管我是嗎?你怎麽想的啊?”時隐全然不聽,笑了笑往外面走去,步履倒還輕快起來。
“來學校了就別到處亂跑,收收心上課吧。”老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隐擡頭迎了迎撲面而來的涼風,壓根沒去管老李說什麽。
說是來上學,時隐其實就是露個臉,過了老李這關,又晃悠到校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