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夢裏繁花(李行蹤的番外)
推開客廳的門,那個忘了叫吳銘還是吳鳴的男人已經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等着我了。李明琪坐在他旁邊正低着頭泡茶,從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嘴唇上一抹柔和的橘紅色。這讓我有些疑心李明琪是不是真的看上了這個赤腳醫生。
吳銘,我先暫且叫他吳銘吧。這個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是李明琪,哦,也就是我二姐給我請回來的心理醫生。她認為一個男人有事兒沒事兒就問別人信不信有前生今世什麽的,是精神分裂症的前期症狀。如果不治療的話很有可能會越來越嚴重。不過,見到吳銘本人之後,我倒是開始懷疑得了精神分裂症的人不是我,而是李明琪。因為在吳銘面前的李明琪明顯和平時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李明琪不是同一個人。
好吧,B市最有行情的心理醫生,青年才俊,國外某著名大師的關門弟子,這些光環還是很能迷惑一個懵頭懵腦的傻女人的。尤其這赤腳醫生長得還不錯。
吳銘沖着我點了點頭,微笑的面孔看起來溫和而親切,“看起來氣色要比上次好,這幾天睡眠情況怎麽樣?”
我在他們對面懶洋洋地坐了下來,“這就開始治療了?”
李明琪的臉色沉了沉,很快又恢複了微笑的模樣,“吳醫生,請用茶。行蹤不會待客,不周之處還請你多包涵。”
“李小姐客氣了。” 吳銘很客氣地沖她笑了笑,“那就請你先回避一下吧。”
李明琪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就不情不願地退席了。我有點兒好笑地看着她竭力裝出一副淑女的儀态裝模作樣地走出客廳,又帶着同樣拘謹的神氣輕輕替我們阖上門。
吳銘順着我的視線看了一眼阖起來的玻璃門,笑微微地說:“你姐姐很關心你。”
我瞟了他一眼,“她現在更關心你。”
吳銘并沒有露出什麽窘态來,反而饒有興味地反問我:“你是因為這個覺得不高興嗎?因為她安排這件事的時候,沒有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或者說,沒有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我覺得他的問題簡直莫名其妙。
吳銘卻流露出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來。心理醫生就這一點最讨人厭,裝神弄鬼的,明明沒什麽內容的小細節,他都能給你分析出個ABCDE來。
“這幾天睡得好嗎?”吳銘笑微微地望着我,“還有沒有做同樣的夢?”
我正在拿煙的手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下。
第一次做那個夢是在葉時峥請客的那天晚上。
葉時峥莫名其妙地勾搭上了陳家的那個幺女,在正式訂婚之前帶出來跟親戚朋友們見個面。雖然跟葉時峥不熟,但我和葉家的關系在哪兒擺着呢,自然是一定要去的。何況我心裏還存着一點私心,想要見見葉川。
葉川這個孩子,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給他定位。在沒見到葉川之前,我一直認為我是喜歡着葉時飛的。葉時飛是我見過的性格最好的人,溫和、理性,無論遇到多麽棘手的問題,他總是面帶微笑,哪怕天上下刀子他也會讓所有的人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頂着鍋蓋照樣可以過日子。
如果我是一個戰士,那葉時飛就是貼在我胸口的那一面護心鏡。我們是生意場上最好的搭檔,至始至終都默契十足。
我曾經以為這樣就夠了。可是這個認知卻終止于我見到那個孩子的那一刻。
我還記得葉川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西點櫃前面的樣子。那是一個年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漂亮的孩子。不同于葉時飛的清秀溫和,葉川的漂亮裏有一種很張揚的東西,小火苗似的跳躍不定。他站在那裏傻乎乎地看着我們,表情有點兒呆滞,眼神無比驚訝。那個表情不像是見到了久別的家人,反而更像是行路的人目睹了一場泥石流的爆發。
那麽明顯的反感,讓人很難忽視掉。
果然是精神有問題的人吧,我那時這樣想。葉時飛說過他的情況。普通人哪裏會對陌生人的示好有那麽大的反應呢。
他的态度,實在令我迷惑。
我身邊有過一些漂亮的男孩子。葉川也漂亮,但是我總覺得他和那些漂亮的孩子相比又有一些不同。到底是哪裏不同,我卻又說不清楚了。那種感覺,就好像走夜路的時候看到黑暗中飄着一盞燈,明知那不是我将要前進的方向,可還是忍不住被那亮光吸引,不由自主的留神張望,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他。
也許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在某個特殊的時刻遇到這樣的人,明知不同路,但還是會被吸引。
矛盾着。
誘惑着。
其實我和他之間并沒有太多交集,找過他幾次都碰了釘子。甚至連一次正式的約會都從未有過,但是不知為什麽,看到那天他坐在黑翼的身邊眉飛色舞的樣子,我卻有種莫名的不快。就好像自己看中的寶貝,還沒來得及付賬就發現已經被人抱在了懷裏。
心情不好,又不能在那樣的場合裏有什麽動作,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兩杯。回到家的時候神智昏沉,一直有種想吐的感覺。也許就是因為身體的不适,才引得我做了那樣一個離奇古怪的夢。 我夢見我站在葉家花園裏的紫藤架下,小徑的盡頭,眉眼青澀的葉川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正朝我走來,清澈的雙眼之中帶着顯而易見的熱烈的神色。
即使是在夢裏,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了。因為從認識到現在,葉川從來都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
場景變幻,我看見他像一個小跟屁蟲似的圍着我轉。明明是沒有什麽耐心的人,卻偏偏能耐着性子等在我的宿舍樓下,在我開口之前就替我買來需要的東西。偶爾摸摸他的腦袋就能讓他高興得像個傻子。
被人那樣單純直白地愛慕着,對我來說是一種完全新奇的感受。那種感覺……就好像他的眼睛裏只有我,只能看到我。
世界那麽大,每天我們都與無數的人擦肩而過,而他,卻只看到我。
吳銘沉默地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詫異地抹了一把臉,居然滿手的眼淚。
真他媽的。
“通常我們認為夢是在纾解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壓力,”吳銘的眼神溫和通透,像是能一直看到人的靈魂裏。這是一種不那麽讓人舒服的目光,但在這一刻,卻讓我覺得安慰,“咱們第一次談話的時候,你曾經說過,你對那個孩子是抱有好感的。但是因為種種原因,你們并沒有走到一起……”
我閉了會兒眼睛,有些疲倦地反問他,“你還是認為那只是夢?”
吳銘對我的問題不置可否,“我的意思更傾向于精神力,或者說自我暗示的作用。”
“什麽意思?”
“我舉個例子吧。”吳銘沉思片刻,緩緩說道:“幾個人在同一個時刻看到了同樣的一個……一個影子吧。有的人會認為是自己看花眼了,有的人會認為剛好有人從那裏經過,有的人則會堅信自己看到了鬼。”
“你覺得我是在自我暗示?!”他這個結論讓我氣得想笑,“就是說,你還是跟李明琪的意見一致,覺得我精神出毛病了?”
吳銘輕輕搖頭,“我認為你的潛意識裏是願意相信這種暗示的。所以,這種自我暗示就在你的認知中不斷被加強。”
我搖搖頭。我知道這個蒙古大夫說的完全不對,什麽狗屁暗示,那根本就是……就是……
“你自己很清楚,”吳銘緩緩說道:“你在夢裏看到的那一切,并沒有真正發生過。”
是的,問題就在這兒。
那些讓我心動的畫面,确确實實,從來不曾發生過。可是所有的情節都太過清楚,我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個孩子滿眼深情地望着我。當我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時,他的眼睛會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青澀的、迷醉的神色,無比誘人。我甚至還記得手掌在他的皮膚上所感受到的那種光滑細膩的觸感。
如此真實。讓我怎麽能相信那只是一場夢呢?
“上次的談話裏你說到你們開始同居。”吳銘停頓了一下,溫和地問道:“這個夢是到這裏就結束了,還是……”
我心裏倏地一痛。
“不方便說嗎?”吳銘很敏銳地看着我,“我看你臉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搖搖頭。這些話并沒有什麽不方便說的,我首先要說出來,其次才有可能弄清楚這個夢……到底是不是我精神錯亂的産物。很顯然,李明琪在餐桌上的胡說八道已經讓家裏人開始感到恐慌了。
而我自己,并不想讓他們把我當瘋子。
“是同居了。”我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用一條手臂擋住了眼睛,“房子是我買的。地址我都記得,上周末我還特意去看過。你能相信嗎,那個房子無論結構還是外部條件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我一點兒都不懷疑我要買房子的話,會買那裏。”
吳銘沒有出聲。
“我們住在一起,起初一切都很完美。”我停頓了一下,回想起自己邀請那個孩子搬來同住時,他臉上瞬間浮現出來的驚喜以及……不加掩飾的雀躍,心頭驟然抽痛。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即使我邀他同住的初衷并不是多麽多麽的愛他,但是不能不承認,住在一起的感覺确實很好。他的性格很好,人很懂事,會做家務,也關心我。每天早晨在食物的香氣中醒來,總是讓我生出一種家的感覺。從小到大,就只有保姆給我做過飯,我從來不知道簡單的荷包蛋和白粥裏面,也會因為被加入了那麽多的溫情而顯得無比美味。
身在夢中的我忽然有些想不明白,這麽美好的開始,為什麽後來會變了呢?我甚至想不起最初的那一個改變的節點到底出在哪裏。第一次被葉時飛在收工之後拽去酒吧喝酒?第一次在接受葉時飛的邀請外出旅游卻打電話謊稱出差?
就算是做夢,我也說不清了。我只知道事情一旦開了頭,後面就一發不可收拾。隔閡出現,隔閡越來越深。最要命的是,我從來沒想過要主動去跟他溝通。因為我知道他會一直在那裏,一直等着我,無論我什麽時候回頭,都可以看得到他。
而葉時飛不同,他是第一個讓我動心的男人,可是他卻一直若近若遠。我一直認為他是顧慮到雙方的家庭背景,才不肯接受我的。直到那一天,他發現了我和葉川同居的事,對着我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我才恍惚覺得,也許,他一直沒有真正開竅吧。他沒有想過兩個男人也可以互相表白,然後生活在一起,像一對普通的情侶。
我想,葉時飛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感到後悔的。
我揉了揉眉間的酸脹,忽然覺得有些混亂。夢裏的葉時飛、現實中的葉時飛,似乎是同一個人,但是又有哪裏存在着微妙的不同。我知道他一向都是有心計的人,不然不會被人背地裏稱作赤狐。但是他對我……
他對我真的沒有用過心機嗎?我忽然間不能确定了。
我有些拿不準我眼裏的葉時飛和真實的葉時飛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這也是我這段日子以來刻意避開他的原因。
夢裏所見到的畫面,讓我有種很詭異的旁觀者的感覺。也正因如此,我看清楚了自己在對待這兩個男人的時候表現有多麽糟糕。我在接納葉川的最初,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因此也做不到全心全意地對待他。我心裏放着一個葉時飛,卻因為他忽遠忽近的态度不敢更進一步。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很多人教我如何去出人頭地,争名奪利,卻從來沒人教過我怎麽去愛。于是我在面對這兩個人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我在他們之間搖擺不定。葉時飛寬容而篤定,而葉川卻越來越暴躁。我知道,他從來不曾在我這裏得到過他想要的安全感。于是,他在我的面前越來越失控,最終不歡而散。
“不,不是不歡而散。”心底有一股熱氣竄了上來,令我的眼眶瞬間發熱,“我把他趕出去了。我覺得他煩,總是跟我糾纏他哥哥的事情,我已經解釋過那只是我的搭檔,他還是……”
吳銘很突然地打斷了我的敘述,“他哥哥,真的只是搭檔?”
我默然。
“雖然我覺得用一種婚姻調解員的語氣來談論一樁心理學案例有些奇怪,但是我還是認為,在這一場三人游戲中,你的态度決定了三個人最終的命運。這場夢,是到此為止了嗎?”
我搖搖頭,“葉川走了,我并沒有覺得輕松。我知道他過的不好……”
“你知道?”吳銘反問我,眼神似乎也有些混亂,“李先生的意思是,那個孩子的境況是你在醒來之後分析得出的結論,還是說,在夢裏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忽然不想再回答他的問題了。曾經在夢裏感受過的那種情緒再一次無聲無息地包圍了我,讓我覺得疲憊又頹喪。
我在另一個虛妄的世界裏經歷了一場愛情,而結局卻是花落人散,陰陽兩隔。
“他走了。”吳銘溫和卻又固執地追問我,“你知道。後來呢?夢是到這裏結束了嗎?”
我的腦子裏忽然有種眩暈的感覺,就像又一次沉進了那個夢裏。
“他走了,可是我過的并不好。”
盡管我也不明白為什麽已經把這個人從我的生活裏剔除出去了,他卻仍然能夠吸引我的視線。可是該死的,我就是知道。我從談判桌上心煩意亂地退下來,總是會開着車一路游蕩地停到葉川的公司樓下,看着下班的職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辦公樓,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沉默的走在最後,日漸消瘦。
我曾經想過把他接回來。但是我怕接回來之後曾經發生過的那些不愉快會再一次上演。我對他的脾氣沒把握,對我自己,我同樣沒有把握。至于葉時飛……
葉時飛不否認對我抱有某種超出友誼的感情。但是他那個冷靜的大腦對此已經做出了最有利的分析,他認為我們可以在不傷害公衆形象的前提下,保持一種秘而不宣的親密關系。這曾經是我對葉川的态度……不得不說,我和葉時飛是真真正正的同類。
多諷刺。我曾經對葉川說過,我會遵照家裏的意願和适當的人家聯姻,娶妻生子,但是我也會照顧他,和他一起生活。我曾經以為這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法。但是當這個安排由別人說出來,我卻只覺得灰心。我的感情,在他眼裏只是不能見光的東西。只是……只是排在很多東西後面的、可有可無的存在。
他真的愛我嗎?
我開始疏遠葉時飛。這讓葉時飛有些亂了陣腳。
“行蹤,我是愛你的。”他把我堵在辦公室,凝望的眼神溫和而又憂郁,“這你知道。早在葉川對你死纏爛打之前,我就愛你了。”
“你的愛甚至不敢見光。”
“這是對我們最好的安排。”葉時飛有些急了,“你的家庭是不會容忍你鬧出這種醜聞的。李家是大族,他們要講究公衆形象。一旦任性的把這件事公開,李家人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抹掉你這個污點。你清醒清醒吧,行蹤,那種後果你承擔不起的。”
“只是這樣?”我冷笑。
葉時飛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我的父母也不會接受這件事的。我媽已經和葉川斷絕了關系……”
我從來沒像這一刻這麽失望過,“我開始懷疑你所說的愛了。其實舍不得李家這棵大樹的,不只是我吧。”
葉時飛臉色微變,“你怎麽能這麽說我?”
“因為……”我停頓了一下,“我開始相信你是愛我的了。”
葉時飛愣了一下,眼中微露喜色,“行蹤……”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不過,我同時也發現了,你更愛你自己。”
葉時飛像挨了一記悶棍似的,臉上剎那間失了血色。
“我也愛你的。”這樣的葉時飛,讓我不由得心生憐憫,“因為我剛剛發現你就像是另外的一個我。我們如此相像,我不能不愛你。”
葉時飛眼裏迸出淚花,“行蹤,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更了解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但同時,我從未像這一刻這麽看清楚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或許愛我,他的愛有十分,會留給自己七分,拿出三分來愛我。而另一個人,那個被我從家裏趕出去的人,卻會拿着滿滿的一顆心來愛我。
也許在這之前,我确實是被葉時飛誘惑着的,我欣賞他,信任他,甚至于……愛他。但是這一刻,我卻只想把那個男孩子追回來。把他摟在懷裏,親吻他,我想跟他說:讓我們重新來過……
“我覺得我都跟着你一起混亂了,”吳銘揉了揉自己的眉頭,苦笑着說:“OK,不管我們把這一切當做什麽,我暫時不打斷你,你看這樣好嗎?”
我點頭,本來我也不希望他頻繁的打斷。如果他真把我當病人,那就更應該讓我暢快的把悶在心裏的話說清楚。
吳銘微笑地做了個手勢示意我繼續往下講。
可是我卻忽然間說不下去了。其實接下來沒什麽可說的,我開始找葉川,哪裏都找過,卻哪裏都找不到,直到有一天在街頭遇見了他的朋友邵凱。當我攔住他想要追問葉川的下落的時候,他卻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擡腳就踹了過來。
很疼。
即使是在夢裏,那一腳也疼得我五髒六腑都移了位。在B市喧嚣的街頭,我被這個紅着眼睛的男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一頓。
摔倒時頭先着地,我的腦子裏一陣轟鳴,眼中所見也變成了一格一格靜态的畫面:邵凱踩在我胸口的那只黑色的皮鞋、隔着他的肩膀看到的夏日裏灰白的天空、濺在灰色地面上的血滴……
灰色的地面襯着那麽刺眼的紅色,像某種帶着象征意義的圖案。讓我剎那間心生寒意。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出了……了不得的事。
有人在身後拉着邵凱,我的助理也圍了過來。邵凱惡狠狠地啐了我一口,抹了把臉轉身就走。
“他在哪裏?”我撲過去拽住了邵凱的胳膊。我那時還在想,不管怎麽說,挨一頓揍能換來他的下落,那也是值得的。
邵凱回過頭來看着我,臉上是一種恍惚的神色,說不出的譏诮,“你找他?”
我點頭。心頭驟然慌亂。
“他死了。”邵凱漠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去給他上柱香吧。不過我并不希望你去貓哭耗子。李行蹤,你就是一個禽獸也求你發一回善心,他人已經死了,你就容他安安靜靜地死吧。別再折騰他了。”
我揪着他的袖子,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那一瞬間,所有的感覺都被化為齑粉,随風散了。
葉川……葉川怎麽可能會死?
“他這輩子就犯了這麽一個錯,就是看中你這個禽獸,現在,他已經為了這個錯誤搭上了自己的命。”
“他真不欠你什麽,你饒了他吧。”
我茫然地松開他,整個世界都好像突然之間變了個模樣。這麽熱鬧的街市,這麽多的行人,一切的一切都和以往的每一天一個樣兒。
獨獨少了那個人。
明天、後天、不論過去多麽久,我都不可能再看見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臉。我一直以為只要回過頭就能夠看到的存在,竟然……消失了?
邵凱讓我饒了他。可是我饒了他,誰來饒過我呢?
吳銘明顯流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他死了?”
我點點頭,心頭酸痛難當。面對一個和這些恩恩怨怨毫無瓜葛的陌生人,我突然間說不出葉川的死并不是一個完全的意外。我真的說不出口。不是想要袒護什麽,只是因為,我也是迫他至死的那一團陰謀裏的一部分。甚至還是主因。
一個兇手,有什麽資格跳出來對受害死了的人說一聲難過?
當我淚流滿面的從夢裏醒來的時候,天知道我有多麽慶幸那只是一個夢啊。
“死了的這個孩子……葉川是吧,”吳銘一臉深思地問我,“他現在?”
“他現在大一。”
吳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恕我冒昧,這位葉先生他對你的态度?”
我搖搖頭,略有些自嘲地說:“從一開始就像仇人……”
話未說完我自己便愣住了。就在這一瞬間,我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詭異的想法:如果葉川也知道這個夢,知道我和他在夢裏曾經有過那樣的一場糾葛,那麽我初次見他的時候,他會有那樣的反應似乎就解釋的通了……
“我建議你不要貿然去打擾這位葉先生,”吳銘很中肯地給出了他作為專家的、昂貴的意見。
我慘笑,“你覺得我忍得住?你知道我從夢裏哭醒的時候發現這只是一個夢心裏有多麽僥幸?我簡直想趴在地上親老天爺的腳底板了。”
吳銘的神色不溫不火,“那你打算用什麽樣的身份去找他?追求者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正和你的搭檔先生……嗯,親密同居中。”
我像挨了一記悶棍似的呆住了。
葉時飛,葉時飛。
“李先生,作為醫者的普遍觀點,我們認為一個人的夢往往影射了他在生活當中所承受的壓力。我的建議是,你的夢先放在一邊,你可以出門走一走,換換環境。也許你和你的伴侶之間确實存在某種問題,而這些沒有解決的問題堆積在一起所施加給你的壓力,促使你虛構出了另外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形象。”
我搖搖頭,他說的話站在他所掌握的醫學的角度,也許是有道理的。但是那樣的一場夢,清晰到無以倫比的程度。要我怎麽相信它只是一場夢?
“你對于生活中的葉川先生也是抱有好感的,所以這個形象投影在他身上也是可以解釋得通的。我認為現在急需解決的問題就是你和你的伴侶之間的矛盾。也許等你們解決了這些矛盾,這個奇怪的夢就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我身邊的問題确實很多,我不能帶着一個巨大的隐患出現在葉川的面前。我不能那個可怕的夢在我的眼皮底下再一次發生。
也許我是該出門走走。
吳銘說的有道理,一個夢并不能代表什麽。我也不可能一直生活在這個夢裏。我從來不是肯虧待自己的人,也從來不懂得退縮。從小被灌輸的道理就是: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去争取。
去争,去搶。搶不來也要想方設法給自己創造出機會來。
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
“謝謝你,吳醫生。”我頭一次對這個蒙古大夫産生了由衷的感謝,“我不會一直沉迷在夢裏,不思進取。”
吳銘卻流露出不那麽放心的神色來,“我給你開的藥請你堅持服用。”
“我會的,我會的。”我滿口答應。
敲門聲響,李明琪難得聰明的适時出現了。我連忙把蒙古大夫推給了李明琪,借口有事先一步離開。
其實也不算是借口吧。我是真的需要離開一下。有些事是時候提上議程了。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和葉時飛好好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