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五
等到被夏助按着坐在了桌邊,手裏塞了一杯熱茶,夏靈瞬才終于回過神,她立刻狠狠地灌了一杯熱茶,被燙的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兄弟姐妹五個加上大嫂徐香雪圍坐一團,好像過年守歲一般,氣氛卻是詭異的僵硬,一家人不約而同地都沒有了吃飯的興頭,許久之後夏助才開口道:“是咱們團姐兒有自己的造化……”
他這麽一說,徐香雪立刻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低聲道:“早知如此不該這樣的,就是借些錢也要免了選秀這檔子事……”
夏勳坐在一旁也沉默不語,許久之後才道:“是我不好,要是不和他們起沖突,家裏也不會出這麽一大筆錢。”
夏靈瞬如今已經徹底冷靜下來,見到三哥夏勳雖然努力打着精神,但神色還是有一些低落和不安,便開口道:“其實這次從宮中出來之後我就一種預感,應該是逃不過了……”
她這樣一說,徐香雪更加難過起來,見夏靈瞬看向自己,急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盡量壓低了啜泣聲。
夏靈瞬又看向三個哥哥,見他們也各自板着臉,都是表情沉重,反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夏勳翹着打夾板的那條腿,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臉,道:“夏團兒,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笑?”
夏靈瞬來不及反應,被他揪着臉,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話。
“說什麽呢?”
夏臣拍掉夏勳的手,道:“你揪着團姐兒的臉,讓她怎麽說話?”
夏靈瞬揉着臉開口道:“我剛才是說,既然我要做皇後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你們應該高興才對。”
夏勳瞪大眼睛,道:“夏團兒,是不是他們剛才推門進來撞到你的頭,把你的頭給撞壞了?這有什麽好高興的?”
其他人的表情也都有些驚訝,似乎不明白夏靈瞬何出此言。
夏靈瞬白了三哥一眼,道:“這難道不值得高興嗎?既然無可避免要被留在宮中,做後宮之主的皇後可要比做什麽妃子、女官之類的要強多了吧?太後和萬歲爺之下就是我,若是換成做別的,還不真成了別人說什麽我就要做什麽了嗎?”
她說完家裏人又都覺得有一定的道理,唯有徐香雪依舊有些不舍,卻又沒有辦法,只能嗫嚅道:“可是……”
夏靈瞬給了自家大哥一個眼神,示意他趕緊安慰一下媳婦兒,随後才道:“好啦,看我在宮裏這一個月吃香的喝辣的,三哥不是都說我好看了不少嗎?哥哥嫂嫂們還有什麽擔心的?如今時候已經不早了,都早些休息吧,明日不是還有司禮監要來宣旨嗎?”說完,她率先起身道:“圓姐兒,和姐姐去洗漱休息吧。”
夏圓兒微微一愣,随後趕緊應了一聲,立刻追上夏靈瞬的步伐。
夏臣起身,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兄弟二人也回屋裏了。
等到弟弟妹妹們離開,徐香雪才開口道:“那宮裏能是什麽好地方,團姐兒不過去了一個月就瘦了許多,精氣神也大不如前,指不定有多腌臜……好好的姑娘,怎麽能嫁到那樣的地方去。”
夏助握着妻子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是看着她長大的,将她當作自己親生的妹妹一般看待,宮中貴人多,你怕她受了委屈……但你也應當知道團姐兒小時候就是個有主意的,既然她如今這樣說了,我們應當盡量鼓勵她才是,不要拖了團姐兒的後腿。”
徐香雪聽丈夫這樣說,更加難過起來,撲進丈夫的懷裏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道:“我那心和放在火上煎似的,想到就覺得難受……”
夏助拍拍妻子的後背,道:“沒事了,沒事了,你這樣團姐兒看着也該難受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和理由,從平民百姓到冊封皇後,說出去誰家還不是覺得他們一朝飛黃騰達,又有誰會認為他們擔憂骨肉分離而不慕富貴榮華呢?
夏靈瞬回了自己的屋子,給妹妹打水洗漱,自己一個人坐在葉氏的妝臺前,看着銅鏡裏的自己發呆。
要在這樣的時代嫁人,遵守這個時代的規矩已經夠痛苦了,更何況要嫁給這個時代最需要遵守規矩的人為妻,永遠呆在一座死氣沉沉的宮城之中,這比殺了夏靈瞬更痛苦。
與其說是做皇後享受一生的榮華富貴,不如說是在淩遲和自我閹/割,将一個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掩藏起來,甚至要将那些原本屬于自己的性格統統割舍……
夏圓兒洗漱之後回來,見姐姐坐在那裏發呆,忍不住走過去想要吓她一跳,沒想到卻看見一向笑嘻嘻的姐姐在那裏掉眼淚,吓得夏圓兒愣在原地,不敢動作,好半天才回過神道:“姐姐……這是怎麽了?”
夏靈瞬聽到妹妹的聲音,急忙擡手擦掉眼淚,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道:“圓姐兒洗完了?”她從妝匣子裏拿出口脂給夏圓兒塗好,道:“你啊,不愛喝水,嘴唇幹得厲害,以後姐姐不在了,你一定要記得自己給自己塗口脂潤唇,不能慢待自己。”
夏圓兒低聲應和,随後問道:“皇宮是不是比其他地方還要遠,姐姐去了皇宮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夏靈瞬看着她緊張的神色,沉默片刻,還是笑道:“咱們和正陽門那邊那麽近,正陽門往內走就是皇宮了,很近的。”
夏圓兒這才露出欣喜的神色,道:“真的?那我就能經常從正陽門進去看望姐姐了!”
夏靈瞬摸摸她的頭,道:“真的,到時候姐姐叫人來接你,你就能進宮去看姐姐。”
“太好啦。”
夏靈瞬呼出一口氣,實在是不想再提起這件事,對妹妹道:“好了,時候不早了,該睡了。”
“欸。”夏圓兒輕快地應了一聲,滿心歡喜地躺回被窩裏了。
夏靈瞬哄着妹妹睡着了,自己卻始終難以入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滿腦子都是自己将來在宮裏孤獨終老的樣子,越想越覺得恐懼,一晚上都沒能合眼,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
畢竟現在她再怎麽焦慮也沒有用,事情已經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助哥兒幾個也沒比夏靈瞬好到哪裏去,兄妹四個起身的時間都差不多,碰面時都有些面面相觑,還是夏靈瞬苦笑一聲,一如往昔地開口揶揄道:“今天怎麽都起這麽早,大哥二哥就算了,怎麽打着板子的都一大清早就跳起來了?”
夏勳被她氣得吹胡子瞪眼,道:“夏團兒你怎麽回事?虧我昨天晚上還擔心了半天!”
夏靈瞬故意沖着他做了個鬼臉,道:“杞人憂天,又不是叫你去當皇後,你擔心什麽?”
“你——”夏勳被她一噎,好半天說不出話,只好道:“去去去,做飯去,昨晚害得我沒吃飯就睡了,餓得燒心……”
徐香雪也走出屋子來,見夏靈瞬依舊是以前那副活潑的樣子,心中有些悵然,卻又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道:“我與團姐兒一起吧。”
姑嫂兩個一起去後廚做了早飯,夏圓兒和侄子夏旭也都起身了,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飯,剛剛将飯局收拾得差不多,就聽到門外一陣鼓樂聲,夏助急忙去把大門敞開,只見兩排內官走了進來,神色莊重,随後才有一位身着高品階服飾的內官走了進來,站在當中,手裏拿着一道旨意,進來之後便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他話音一落,夏家的人便各自跪倒在地,他這才接着開口道:“夏氏貞靜溫誠,端莊賢淑……茲選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長女為皇後,賜金銀等物共十箱……”等他念完,對依舊跪倒在地的夏家人道:“快請起來接旨吧。”
衆人這才站了起來,看着一群內官将賞賜都放進了屋裏,随後又進來一隊女官,為首的正是夏靈瞬的老熟人沈瓊蓮沈姑姑。
夏助笑了笑,問道:“先生怎麽稱呼……?”
“咱家當不起這‘先生’的稱呼……我姓王,王岳。”王岳笑眯眯地開口道:“這位是太後娘娘身邊的貴人,沈姑姑,來教習貴小姐規矩禮儀的。”
夏靈瞬又沖着沈瓊蓮俯身見禮,沈瓊蓮也立刻帶着身後的一衆女官還禮。
王岳解釋詳盡:“如今貴府小姐得了彩頭,太後、萬歲爺并內閣給夏大人進了官職,已經派人去南京接夏大人與夫人了,如今還不算正式采名,只是……貴府還是有些偏僻與簡陋了,若要擴建實在是有些晚了,如今已經請建昌侯為大人、夫人們另擇新居,待到采名前便要搬去新的府邸了。小姐如今要受封皇後,便也不可随便與百姓來往,為此特意派遣軍士守衛貴府,還請大人們見諒。”
夏助一一應了下來,随後又問道:“我爹的官職是怎麽……”
王岳聞言笑道:“夏大爺不必憂慮,這是萬歲爺賞的官職。”
夏助誠惶誠恐地應聲,道:“有勞先生辛苦一趟了。”他拿出昨日就已經和妻子一起準備好的一大包銀兩遞到了王岳手中。
王岳暗自接過,眉開眼笑道:“這是哪裏的話,夏大爺實在是太客氣了。”
夏靈瞬自然是看清了自家大哥的動作,卻又垂眸不語。
“對了,這些宮人都是太後娘娘特意派遣來伺候小姐的,等到入宮之後便是小姐的身邊人了。如今夏家與普通人家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夏大爺也該在府中聘些仆從回來,等到夏大人與夏夫人回來也有個伺候的人。”
夏助急忙道:“多謝先生提點。”他有些窘迫,道:“只是家裏一時間住不下這麽多人,這怎麽辦……”
“夏大爺放心,太後娘娘說了,已經在這附近給他們找了住處,每日伺候完了,只留些許人照顧小姐,其餘人回去就是。等到府邸安頓好了,再一同搬去那邊。”
等到送走了王岳同一衆內官,夏助才松了一口氣,他剛想與妹妹說話,轉過身卻發現夏靈瞬被衆多女官簇擁着,反倒讓他說不出話來。
夏靈瞬對上夏助欲言又止的表情,剛想說什麽,沈瓊蓮開口道:“小姐,慎言。”
往日裏熱鬧的院落如今一片寂靜。
建昌侯府內,張延齡氣勢洶洶地走進屋內,拉住一個丫鬟問道:“夫人呢?”
他長得倒是俊美,奈何此刻急赤白臉的,吓了丫鬟一跳,趕緊低頭回答道:“夫人正在作畫呢。”
張延齡松開她,憤憤地一擺手讓丫鬟離開。他走進屋內,只見吳小姐正手執狼毫,以筆尖勾勒着一只白鶴,側臉瞧着溫柔寧靜,似乎并未察覺到張延齡進來。
張延齡也不由放緩了步伐,但一開口還是氣勢洶洶的味道:“你還有心思畫畫!”
吳小姐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筆便落在了畫紙上,她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問道:“老爺今日這是怎麽了?說話和獅子似的,要吃人嗎?”
張延齡走到她身邊,指着她的鼻子開口道:“你說說你,選後的事情你瞎摻和什麽?就算姐姐真要你推薦,你推薦誰不好非推薦那個夏小姐,也不看看她爹是誰!”
吳小姐眨眨眼睛,一臉無辜,道:“她爹是誰啊?”
“夏儒!就是牟斌那老牛的手下,要不是先帝是我姐夫,他寫的那些東西能害死我!要不是這樣,那些內閣的王/八們能選這麽個低/賤貨色做皇後?”張延齡一拍桌子,桌上的毛筆一震,在白色的畫紙上濺了好幾道墨痕:“現在還要我掏錢給夏家置辦房産?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吳小姐卻不接茬,只是看着被糟蹋的畫,眼睛已經紅通通的,她顫着聲音開口道:“我的畫……”
“還畫畫畫的——”張延齡嘴上這麽說,還是湊近去看那畫,只見白鶴的羽毛上全是墨點子,已經沒了補救的機會,又見吳小姐抽抽嗒嗒哭了起來,語氣一下子軟和下來,道:“你哭什麽,不就是一幅畫嗎?重畫不就行了?行了行了,別哭了。”
吳小姐越過他坐到凳子上,道:“這是我要送給太後娘娘的!”
“哎呀,家裏那麽多東西,送點什麽不好非花這麽大力氣畫畫,再把你的眼睛累花了。”
吳小姐轉過身子不看他,哼了一聲道:“太後娘娘缺什麽啊?缺的就是這份心意,你懂什麽?”
“行行行我錯了——”張延齡說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麽,道:“不是我來找你算賬嗎?怎麽反讓你把我訓了一頓?”
吳小姐撇過頭,睨了他一眼,道:“那是我的錯了?我給建昌侯磕頭了行不行?還請建昌侯見諒,我一個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比不得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兒懂事。”說完就起身看向張延齡,俯下身子要行大禮。
張延齡急忙扶着吳小姐,道:“好好好,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這還不行嗎?”他坐在吳小姐旁邊,道:“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檔子事,怎麽還向姐姐推薦她?”
“你想想,這夏家小門小戶的,太後娘娘會壓不住她嗎?太後娘娘要的就是她這樣鎮不住場子,需要太後扶持的皇後,不然以後怎麽方便為咱們張家辦事?”吳小姐面露無奈,随後道:“再說了,萬歲爺的性子,你這個舅舅能不知道嗎?和你也是有好幾分相像的,牽着不走,打着倒退,最不愛循規蹈矩!他能喜歡太後娘娘和內閣挑出來的規規矩矩的皇後嗎?”
張延齡摸摸頭,語氣更加軟化,猶豫道:“這……說的也是。”
“再說這夏小姐要是知道是咱們保她做了皇後,讓他們夏家飛黃騰達,不得對我們感恩戴德啊?”吳小姐指着他道:“你呢,不好好想想事情,就知道吼我!”
要換成是別人,張延齡早就生氣了,可偏偏對上吳小姐沒辦法,這側夫人是他想盡辦法搶來的,自然是百般寵愛,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就算是訓斥也是一時之急,等吳小姐一番解釋之後,張延齡愛她愛得厲害,什麽訓斥責備,早就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吳小姐搖搖頭,道:“你啊,好好把太後娘娘給你的差事辦好,讓夏家知道是你出言相助,這才是正事!往昔的那些恩怨能敵得過眼前的榮華富貴?”
張延齡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個道理,又親了她一口,道:“行了,我這就去辦,晚上回來做些好的吃。”
“知道啦,快去吧。”吳小姐目送着他走出去,這才冷下神色,掏出帕子擦了擦臉頰。
作者有話要說:來更新了來更新了……最近期末事情比較着急,更新的慢一點,跪地求饒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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