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三
轉眼間就是一月過去,按照規矩,未被選中的秀女會被送出宮去,最終只留下五十人,原本住着三百人的宮殿立刻便靜了下來,夏靈瞬偶爾行走的時候也會覺得這裏仿佛沒人存在,靜的可怕。
很不幸的,這次她依舊被留了下來,不過經歷了沈姑姑的訓話之後,她已經有了一些心理準備,充其量就是留在宮中十年嘛,要是幹得不錯,攢點錢出去,也能自己做些營生滿足生活需求。
夏靈瞬盡量安慰自己往好的一方面想。
面試的那一日總算是到了,秀女們都穿着統一的服飾去拜見太後,唱名的正是司禮監太監王岳,秀女們以五六個為一組分別進了正殿由太後挑選。
夏靈瞬與沈若華挨着,兩人是同一組,一起進去拜見太後,等到道過萬福之後就按照沈姑姑所說的禮儀行事,乖乖低頭不語。
張太後穿了一件墨綠色的襖裙,端莊大氣,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瓊蓮,這才道:“你們五個,挨個兒說說自己吧。”
“是。”
夏靈瞬正好是第一個,只能在心裏把自己說的話當做是對并不想入職的公司的老板的自我介紹,開口道:“小女姓夏,名喚靈瞬,家裏人叫團姐兒,有父母、三位兄長和一位小妹,二哥從小讀書,我也跟着識了字,會兩筆書法,除此之外也別無所長。”
張太後嗯了一聲,對宮人道:“拿紙筆來。”
“是。”
等到宮人們布置好了,張太後道:“寫吧。”
夏靈瞬也不敢偷奸耍滑,将鎮紙壓好後,一手提起袖子,在紙上寫下“福壽安康”四個大字。
張太後又道:“這四個太簡單了,再寫。”
“是。”夏靈瞬應了一聲,又寫下“雍容華貴”。
“再寫。”
夏靈瞬心底一片空白,尋思着這太後是要找個寫字機器女官不成,怎麽一直讓她寫字?
她雖然心裏這麽想,面上卻不敢顯露出來,只是按照張太後所說不停地重新寫字。
直到最後寫下“山河無恙,國祚綿長”八個大字,張太後才喊停,對着宮人揮揮手道:“寫得不錯,賞。”說罷,那宮人便從一旁的托盤裏拿了一只荷包走了過來。
夏靈瞬躬身接住,恨不得把自己對折起來,道:“謝太後娘娘賞賜。”
之後的沈若華與其他秀女也大多如此,太後會叫她們展示才藝之類的,并且也不止一兩次,有的唱歌唱了好幾遍,還有的不停地被要求跳舞,誇獎也都是千篇一律,這才讓夏靈瞬在心底放松不少——至少她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至于面子上,還是四平八穩地站在那裏。
等到回了住處,夏靈瞬吊着的這一口氣才算是放下來,簡單吃了些飯菜便匆匆洗漱,躺在床榻上準備休息了。
當初四個人的房間如今只剩下沈若華與夏靈瞬兩個人了,但床榻卻并未挪走,因此兩人在時總是倍感冷清。
沈若華手中還拿着太後賞賜的荷包把玩,見夏靈瞬已經躺到了床上,出聲問道:“靈瞬,你的荷包呢?”
“荷包?”夏靈瞬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件事情,努努嘴道:“在腰帶上挂着呢。”
沈若華有些無奈,道:“你啊,這可是太後娘娘賞賜的東西,能怎麽一點都不上心?”
夏靈瞬狡辯道:“我上着心呢,這不是将它和我的衣服挂在一起,放在窗口,汲取天地之靈氣,吸收日月之光華,等到明天早上起來了,我還要給它燒三炷香呢。”
沈若華有些好笑,道:“那荷包你拆開看了嗎?”
“拆開看?看什麽?”夏靈瞬有些疑惑地睜開眼問道。
“荷包裏面裝了賞銀。”
夏靈瞬一下來了精神,道:“真的?”她興高采烈地踩着鞋跑到衣服旁邊,解下腰帶上的荷包,就着窗外的月光拆開看了起來。
荷包上繡着白色的牡丹花,繡工極好,雅致而不失雍容,夏靈瞬拆開荷包卻不由愣住了。
沈若華見她站在窗口不動,忍不住笑道:“怎麽看見賞銀就走不動道了?小財迷。”
夏靈瞬沉默片刻,哈哈一笑,道:“不愧是太後娘娘,出手就是闊綽!”說完她便捧着那個荷包走向自己的床鋪,捧着它躺回被窩裏,低聲開玩笑道:“我得把這錢壓在枕頭下面,好沾些福運呢。”
沈若華被她的話逗笑,道:“你啊你,真是一張巧嘴,怎麽沒叫你去街邊說書呢?”
沈若華躺在床上,無意間瞥見那兩張空空的床榻,卻又忍不住有些傷感,低聲道:“明後日我們說不定就要分別了,下次再見又是什麽時候呢?說不定那個時候你連孩子都有了,我也已經人老珠黃……又或許此生我們再也不會相見……”她說完這句話卻沒聽到夏靈瞬的回應,以為她已經是睡着了,便也躺回去合眼睡了。
一片寂靜之中,只有女孩清淺平穩的呼吸聲。
夏靈瞬許久之後才睜開眼睛,将荷包拿了出來,從裏面掏出一個小物件,但卻不是沈若華口中的賞錢,而是一枚小小的玉符,上面刻着一個“福”字。
夏靈瞬看着這枚玉符,只覺得喉嚨幹澀,思緒錯亂紛雜。
這玉符的意思是什麽?
夏靈瞬在宮裏本來就睡不安穩,如今看到自己的荷包裏放着與沈若華不同的東西,失眠也更加厲害了,瞪着那枚玉符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不過今晚無眠的不只是夏靈瞬一人,不遠處的另一人也睡不着,那就是朱厚照。
朱厚照這幾日忙着守孝不說,手頭還有一大堆父親生前留下的折子,一群苦口婆心勸他守好大明基業的大臣,更重要的是不斷傳來的邊疆不穩的消息。
以前他只覺得父親辛苦,但面對的卻是萬人榮光,也沒什麽不好的。只有現在才察覺到坐在這萬歲爺寶座上的不易。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能做的比父親更好,用不同的道理對他說教,只讓朱厚照越來越覺得煩躁。
朱厚照習慣了自由自在的太子生活,皇帝卻要求他變成一個泥塑的聖人,說什麽宋仁宗賢德仁厚,只是因為他聽話罷了。
而朱厚照不想聽話。
劉瑾看出朱厚照的困意,對不遠處小太監道:“給萬歲爺進茶。”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折子,擡手揉了揉鼻梁,道:“進了就都退下吧,本宮……朕一會兒要歇息了。”
“是。”
等到小太監們将熬好的參茶端上來各自退下之後,劉瑾才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家主子。
朱厚照早就察覺到他的目光,不耐煩地擺擺手道:“有話就快說,磨磨唧唧的幹什麽呢?我最煩這個。”
劉瑾應了一聲,随後才開口道:“萬歲爺先前讓奴婢查找夏姑娘的情況,但奴婢幾次三番去司禮監都未曾找到夏姑娘的消息……”他說到這裏,神情還有一絲委屈,似乎是在司禮監哪裏吃了閉門羹。
朱厚照聞言一頓,卻并未詢問劉瑾與司禮監發生了什麽不和睦的事情,只是道:“真沒找到?”
劉瑾點點頭。
“可有找到其他同樣住在順天的姓夏的姑娘?”
“倒是也有,只是并未有芳名叫做團兒的姑娘。”劉瑾見朱厚照放下手中的折子,接着道:“之後奴婢再去司禮監想要看名冊,王岳卻始終不同意,說是這冊子是給太後娘娘看的……”
他見朱厚照不說話,試探着問道:“不如奴婢再去問問王岳?”
朱厚照嘆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也許真如她所說,家裏花錢打點過了,不必進宮了,那不也很好?”他看向半開着的窗,見那一斛月光傾灑在青石磚上,輕嘆了一口氣,道:“以前做太子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之間相差不多,我雖然住在宮裏,但想要什麽都只要說一聲就好,比她那樣在街邊賣字不知道快活多少,可是今天站在這裏,祖宗們曾經都站過的地方,我才覺得這頭頂上始終有什麽東西禁锢着我。”
劉瑾聽他話裏話外倒是有幾分對于皇位不耐煩的意思,一時間大驚,跪倒在地上,道:“萬歲爺……”
朱厚照見他這樣,覺得他誠惶誠恐的樣子既可憐又好笑,和那些對着他苦心教誨的老臣有幾分相像,讓朱厚照覺得有些不耐煩。但他忽然看見劉瑾鬓邊偶然露出的白發,想起劉瑾比他的父親還要大二十歲,陪着他一起長大,如今也是個老頭子了,又有些心生恻隐。
朱厚照這才道:“放心吧,朕沒那個意思。”他見劉瑾松了一口氣,接着道:“只是想到她了,才有這樣的感覺。如今看來,她要是在宮外,等國喪結束之後,家裏必然會給她找一個好人家嫁了吧。就是不知道她那樣的性格,會不會聽家裏人的話,安心嫁給一個或許她自己都不大熟識的人。”
朱厚照這話劉瑾不好插嘴,只是道:“夏姑娘聰慧過人,一定會一生美滿的,萬歲爺放心。”
朱厚照自嘲道:“只是不知道那個時候,她還是否是現在的模樣,又能不能認出我這個‘故人’來。”
劉瑾走到他的案幾的另一側,看着已經有些昏暗的燈,道:“萬歲爺,時候不早了,明日還要早朝,不如早些歇息了吧。”
朱厚照看了看書桌上摞着的幾沓折子,拿起其中一本,道:“朕看完這幾本軍情的折子吧,邊關的事情總要更重要一些。”
“是。”劉瑾應了一聲,又讓人将燈火打亮了一些。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的時候,夏靈瞬就醒了過來,她輕手輕腳地下地,在繡籃子裏找了一根彩繩将荷包傳上去,戴到頸間,這才覺得安心一些,心裏默默祈禱每個人的荷包裏應該都裝着不同的東西,随後便拿着自己洗漱的東西走了出去。
沒想到沈姑姑正站在院中,見她走了出來,這才露出一個笑容,道:“夏姑娘醒了?”
夏靈瞬暗自嘀咕她哪裏是醒了,她這是一宿沒睡……
夏靈瞬猶豫再三,打量了周圍一圈,确定沒有人之後,這才走到沈姑姑身邊,指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荷包,道:“沈姑姑,我的荷包裏裝着一個玉符,那是什麽意思?是要我留任做女官嗎?”
沈瓊蓮猜想夏靈瞬是因為上次被自己猜中了心思,因此不敢再對自己隐瞞,所以才直接詢問她。因此沈瓊蓮只是伸手拍拍夏靈瞬的肩膀,道:“夏姑娘,從今以後可要拘拘自己的性子了。”說罷便轉身走出去,叫了其餘一些女官喚這些秀女們起身。
夏靈瞬呆呆地站在原地,還在回味剛才沈姑姑那個意味深長、高深莫測的表情。
等到秀女們都起身洗漱、換好衣服之後,沈姑姑才開口道:“這一個月來的快,去的也快,轉眼間就是要與諸位姑娘分別的時候,待到之後會有先生領你們出去,這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諸位姑娘們還是要保重身體,過好各自的日子。天南地北有時盡,若是有機緣,咱們還會再見的。”她說完也有些哽咽,卻又将将忍住,不知道是否想到了自己曾經在宮外的生活、想到了故鄉、又或者是不會進宮的另一種人生……
這一個月來,秀女們全仰仗沈瓊蓮悉心照顧,更從她這裏學到了不少東西,将她當作長輩看待,如今要分別了,不由都有些傷感,卻又礙于在宮中不能随便落淚,因此各自用帕子捂着臉,發出些許抽泣的聲音,就連之前對秀女們分外嚴厲的女官們也都有些不舍,發出輕輕地嘆息聲。唯有夏靈瞬站在那裏,心早已插上了翅膀,恨不得立刻回家去睡個好覺,把這一個月的事情全部忘記,然後把那個太後賞賜的見鬼的荷包丢到太平洋去。
沈瓊蓮說完就叫秀女們去各自收拾東西,因為當初入宮時就沒有帶什麽東西,因此秀女們收拾的也很快,而送她們出宮的太監已經到來,秀女們也只能不舍地與沈姑姑告別,乖乖地跟着出宮了。
沈瓊蓮全程沒有提一句關于女官與後妃的事情,也讓夏靈瞬放松了不少,坐在回家的馬車上不由心情大好,只覺得頭頂上的烏雲都各自散去了。
夏靈瞬被送回了家,見馬車離開,這才松了一口氣,将門推開,道:“嫂嫂、圓姐兒,我回來了!”
夏圓兒正在院內玩耍,見夏靈瞬回來了,驚喜地撲了過來,道:“姐姐,你回來啦!太好了!”
她這麽一叫,夏勳也聽見了,拄着一根拐杖蹦跶着跑了出來,道:“好家夥,夏團兒還真是女大十八變,進宮一趟可是大變樣了!”
夏靈瞬難得沒有生氣,只是笑道:“你可總算說了一句人話!”
夏勳呸了一聲,道:“就是變得漂亮了一些,這嘴還是一樣讨人嫌!”他喊了一聲:“嫂嫂,快出來,夏團兒回來了!”
徐香雪匆匆奔了出來,看見夏靈瞬穿着宮中秀女統一的湖色緞面衣裙,急忙把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随後拉着夏靈瞬的胳膊道:“太好了,太好了,團姐兒可算回來了,平安無事就好……瞧瞧,穿着這些好衣裳,和那神仙妃子似的!”
夏勳嘲笑道:“老話怎麽說來着……‘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要不是這樣,夏團兒能有這樣的長進?”
夏靈瞬擡腳就踹他,奈何夏勳腿還沒好,跑都跑不開,只能挨了一下,假意哀嚎道:“夏團兒都是裝的!她還是那個野丫頭!”
一家人笑了起來,徐香雪拉着夏靈瞬進屋,還念叨道:“團姐兒看着怎麽瘦了不少,精氣神也沒有在家裏的時候好了……不過回來就好啊,回來就好。”夏靈瞬剛要解釋,徐香雪已經又開口道:“你先好好歇着,嫂子上街去買條魚回來,午飯做一頓好些的,給我們團姐兒補補身子。”說完就趕緊拿了錢出門去了。
夏靈瞬沒攔下來,只能無奈地看着自家嫂子匆匆出門,卻又覺得這才是她該有的生活,心中暖洋洋的。
作者有話要說:大婚倒計時.jpg
吳小姐舉薦靈瞬也有自己的想法啦,她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反派(不過也算反派之一啦舍不得嫂子妹妹和哥哥們嘤嘤嘤,奈何馬上就要準備嫁閨女了最近返校複習了,更新時間不太穩定,但不會坑的,大家放心吧w
感謝在2020-06-0800:10:01~2020-06-1001:11: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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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咖啡喵鋪子2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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