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劍拔弩張
未央宮——
十月的天氣已經寒冷起來,空氣中時不時吹過一陣冷風,卷着殘葉在空中飛舞。頭頂的日頭散發着不溫不火的光芒,照在身上,有種冰涼的感覺。和往日不同,今日的未央宮殿前沒有一班侍衛,大門也是緊閉着。彌漫着一種緊張的味道。
劉徹下意識握緊了雙拳,側過頭看了韓嫣一眼。
“沒事兒的,殿下!”韓嫣悄悄握了一下劉徹的手臂,安慰道:“不會有事的。”
劉徹凝重的點了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走上臺階。韓嫣抿了抿嘴,跟在身後。錦靴一步步踏在青石臺階上,視野越發開闊起來,等到了未央宮殿前的時候,韓嫣下意識回頭一看,整個漢宮庭在自己面前一覽無餘,沒有了盛夏時候的繁花點綴,沒有了春日的綠意盎然,看起來是那麽的空曠,肅殺。恍惚間,有種自己離過去已經很遠的錯覺。韓嫣下意識握緊了雙拳。一只溫熱的大手突如其來的包裹住了韓嫣緊握的拳頭,劉徹站到身邊淡淡說道:“我們進去吧!”
韓嫣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推開了緊閉的大門。
“咯吱咯吱”的聲響傳入耳邊,視野随着大門的縫隙開闊起來,當初冬的陽光順着大門的縫隙照進了未央宮,韓嫣也恰好看到了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們。全都是往日裏近身服侍景帝的宮俾,最前頭跪着的正是未央宮大總管春陀。
窦太後端坐在首位的案幾後面,面容憔悴,眼眸充滿了血絲,長公主半跪在窦太後旁邊扶着,阿嬌坐在窦太後的另一旁,一只手握着窦太後枯瘦的手臂,另一只手放在窦太後的背上不斷撫摸着。王皇後站在長公主的左側,距離長公主一步之遙。這幾個月風光無兩的卞妃卞芸姝跪在窦太後前面,渾身顫抖的仿佛一個受了驚吓的小兔子,梁王站在他的旁邊,一臉的決然。見到推門而入的劉徹和韓嫣兩人,眼中閃過一抹猶豫,旋即又變成了殺機。
窦太後聽着門口的動靜,不由得幹澀開口道:“是徹兒回來了吧?”
劉徹壓下心中的驚疑,走上前去,給窦太後請安道:“回祖母的話,是徹兒回來了。”
“徹兒啊,你昨兒去哪裏了,我大半夜的着人去南營找你都沒找到啊!”窦太後說着,聲音都嗚咽起來。
劉徹聞言,心下一驚,一種不安的情緒霎時間蔓延全身。他緊張的咽了一口唾沫,艱難的開口說道:“我昨兒和羽林軍衆人一起去城外訓練了。祖母……父皇呢?”
“你父皇……”窦太後聞言,潸然淚下,痛哭流涕:“你父皇,昨兒半夜殁了!”
劉徹只覺得轟然一聲,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大腦瞬時間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從喉嚨裏發出一陣陣的嘶鳴,仿佛是受了傷的野獸一般,不敢置信的問道:“這怎麽可能,父皇前兩日不是好好的嗎?”
“是梁王!是梁王殺了父皇的!”守在窦太後一旁的阿嬌突然說道。她用手指着劉武,一臉的憤恨。“是梁王勾結卞芸姝殺了父皇的!”
“我沒有,我沒有,不是我!”卞芸姝聞言,死命的搖着頭,口中喊道:“太後明察秋毫,真的不是我啊!”
劉徹只覺得頭暈目眩,他目光直直的盯着窦太後,有種口幹舌燥的感覺。“祖母,您剛才說笑話吧!父皇他……父皇他……”
“徹兒啊!我可憐的孫子!”窦太後張開手臂,沖着劉徹說道。“可憐你了,連你父皇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不信!”劉徹突然嘶吼出聲。“我不信,我不信!”
說着,一把推開想要拉住他的韓嫣,撩起衣擺一路狂吼着沖進內殿。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父皇……”
“殿下!”韓嫣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擔心的叫道。
“哎!”窦太後輕嘆一聲,擺了擺手。“也罷!讓他和他父皇呆一會兒吧!這麽多年來,啓兒最喜歡的就是他了。”
韓嫣木然的點了點頭,視線掃過一旁靜立從未出聲的王娡,又看了看身邊的梁王,毫不掩飾眼中的懷疑憎惡!
“太醫不是說陛下的病情很穩定嗎?如今怎麽會突然就殁了?”韓嫣目光直直的看着王娡,輕聲問道。
“是梁王毒死了父皇!”阿嬌豁的站起,走到韓嫣面前,指着梁王說道。“阿嫣,就是梁王劉武大逆不道,毒害了父皇,他還将我們所有人都禁锢在未央宮裏頭,他要謀朝篡位!”
“不是我!”梁王突然怒喝道。“我都說了不是我為什麽你們就是不信?”
“不是你?”阿嬌冷笑。“昨兒半夜是誰遣退了未央宮所有侍奉的宮俾和父皇獨處的?又是誰拿着湯藥給父皇喂藥的?怎麽父皇喝了湯藥便嘔血不止,突然沒了?你說不是你誰信啊?”
“我昨兒晚上不過是想要看看皇兄罷了!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怎麽知道那湯藥有問題?”梁王大聲反駁。然後走到窦太後跟前,希翼的問道:“母後,你相信我說的話吧?我真的沒說謊!”
“如果你沒有心懷不軌,那外面的士兵是怎麽回事?”窦太後形如槁木,淡淡的問道。
“我——”梁王一時語噎。
“你根本就是有預謀!”窦太後心痛的看了梁王一眼。“武兒啊!我從小就偏疼你,又什麽好東西都想着送給你,你的衣行住食哪一點不必啓兒好?甚至你入長安的車駕都是天子專程,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啊!”
窦太後說着,手臂“啪啪”的拍着面前的案幾,一聲聲仿佛打在了梁王心上。
“我沒有!我說皇兄不是我殺的,你們怎麽就是不信啊?”梁王歇斯底裏的喊道:“不錯,我确實是動了不改動的心思我想當皇帝這有什麽錯嗎?當初提出皇兄駕崩後讓我即位的不是母後嗎?後來劉徹當了太子,我也沒說什麽。可是如今看來這劉徹有什麽資格當太子啊?他的母親那個樣子,他有什麽資格繼承國祚?”
“母後——”王娡聞言,突然跪在窦太後面前。“我知道錯了,母後,我——”
“住口!”窦太後暴喝。“不論王娡如何,這都不是你毒殺你皇兄的理由。昨兒晚上的藥是春陀先驗過的,他喝了都沒事。結果你給啓兒喂藥之後,啓兒就吐血而亡,太醫驗過說是藥裏加了劇毒的砒霜,你還有什麽可說的?““不是我,我只是想來看看皇兄罷了。我和他是同胞兄弟,我怎麽可能會下毒害他?”梁王直直盯着窦太後,“母後,你怎麽就是不信呢?”
“劉武,把你安排在外面的侍衛遣散,我就信了你的話!”窦太後面無表情的說道。
“這不可能!”梁王悍然搖頭說道。“母後你根本不信我的話,你們都不信我的話,你們不過是哄騙我罷了!事到如今,我已經不能回頭了。除了謀朝篡位,我已經沒活路了。母後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梁王說着,一步步的往後退。
“劉武,你要幹什麽?”長公主突然開口問道。“你別做傻事,南營北營那麽多将士,你即便将我們都殺了你也成不了事的。”
“我怎麽會動你們呢!”梁王輕笑了一聲。“雖然你們都不信我,可是我們可是一奶同胞的至親,我不會讓你們出事的。你放心,等我成事之後我不會對你們怎麽樣的。你們依然是尊貴的太皇太後,依然是顯赫的長公主,甚至我可以讓我的長子娶了阿嬌,到時候阿嬌依然是太子妃,都不會變的……”
韓嫣不動聲色的退到未央宮門外,趁着幾人啰嗦的功夫從懷裏掏出一支煙花和火折子,點燃之後看着煙花在天上爆裂開來,出現了“行動”的字樣,這才放下心來。
“你在幹什麽?”被放煙花的聲響驚動的梁王駭然轉頭,看着韓嫣厲聲問道:“你剛才做了什麽?”
“做了點好玩兒的事兒!”韓嫣擺弄着手上的煙花棒子,輕聲笑道。
“你找死!”梁王冷笑,大聲吩咐道:“來人,将韓嫣給我——”
“唰”的一聲,韓嫣從懷中抽出軟劍,一抹潋滟到極致的紫色帶着破空之聲朝梁王而去,猶如信蛇一般纏住了梁王的脖頸,韓嫣順勢跳到梁王身後,沖着面前蜂擁而來的侍衛說道:“都別動,不然我就抹了他的脖子!”
脖子被冰涼的鋼鐵纏住,鋒銳的刀鋒刺破了肌膚,絲絲血跡順着劍身流淌下來。劉武感覺着脖子上的刺痛,心中微微一緊,立刻吩咐道:“都別動!”
韓嫣冷哼一聲,帶着劉武一步一步慢慢退回了未央宮。
殿內,窦太後聞着空氣中彌漫的血腥之氣,臉色大變。“武兒,你怎麽了?”
“母後!”劉武看着窦太後一臉焦急的模樣,出聲哀求道:“母後,韓嫣要殺了我啊!你快救救我,讓他放手啊!”
“阿嫣——”窦太後立刻叫道。
“太後,梁王已經将宮內巡視的侍衛都換了,一門心思要改朝換代。一旦放了他。他會馬上殺了太子的。”韓嫣冷冷說道。
“這……”窦太後也為難了,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孫子,中間還隔着一個已經身死的兒子,她偏向哪邊心都會疼。
“太後放心,我不會對梁王動手的。只不過限制他的行動罷了。等到周将軍他們進了未央宮,一切都好說了。”韓嫣見到窦太後猶豫了一下,立刻開口說道。
“不,我要殺了梁王為父皇報仇。”劉徹的聲音突然從內室傳來,語調蕭瑟,殺機凜然。
“母後,救我!”梁王立刻開口呼救。
“武兒啊!”窦太後心如刀絞。卻也開不了口求情。
“母後,皇兄真不是我殺的。我現在就是你唯一的兒子了,你忍心這麽對我嗎?”梁王哀求道。“母後,救我啊!”
“武兒啊!”窦太後聽着梁王的哀求,整個人好像被撕扯一般的疼痛。“我的武兒啊!”
“母後,梁王畢竟是你唯一的小兒子了。平日裏被您嬌寵慣了,才生出了這不當的想法,也是一時想左了,想必如今也後悔了。臣妾保證,等這件事情過了之後,臣妾不會傷害梁王的性命的。到時候就讓梁王一直呆在宮裏頭陪你可好?”一旁隐形許久的王娡突然開口道。“韓嫣,還不将梁王放開。讓春陀給他包紮一下,免得失血過多。”
此言一出,劉徹仿若受傷的野獸一般咆哮着:“母後!他是殺害父皇的兇手,你怎麽能放了他呢?”
“徹兒,別不懂事。”王娡呵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這不是讓太後為難嗎?別做不孝的人!”
“母後——”劉徹恨得眼眶欲裂。
“韓嫣,還不放人,你想抗旨嗎?”王娡不再理會劉徹,沖着韓嫣說道。
韓嫣聞言,皺了皺眉,視線打量了一下殿內衆人,除了自己、劉徹和阿嬌之外,就連長公主的眼中都閃過幾分擔憂。更別提已經是一臉希翼感激的窦太後了,心中暗嘆,果然還是血濃于水啊!當即不甘不願的松開了軟劍,梁王感覺到脖子上的桎梏消失了,立刻逃竄般的躲到了窦太後身後。驚魂不定的叫道:“母後!”
韓嫣不動聲色的往前走了幾步,和梁王保持着稍有異樣便能轄制住的距離。
“武兒啊!你疼不疼啊,快快包紮一下。”窦太後原本還冷着臉,最後實在忍不住梁王一聲聲的呼喚,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母後,有母後這一句話兒臣就不疼了。”梁王哄着眼圈說道。
“武兒啊!”窦太後嘆息一聲,揮了揮手,讓春陀給梁王草草包紮了一下。本來梁王的傷也不嚴重,只不過是被軟劍擦破了一點皮罷了。奈何衆人關心則亂。
待春陀包紮之後,梁王摸了摸脖頸,看着擇人而嗜的劉徹和一臉淡然的韓嫣,眼中閃過一抹殺機,輕聲說道:“母後,皇兄真的不是我殺的。可是徹兒根本就不信,他即位之後肯定會殺了我的。”
“不會的,不會的,我會看着徹兒的。”王娡立刻接口說道。
梁王看着王娡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對着窦太後繼續說道:“母後,如果現在你不幫我的話,我就死定了。不如你下旨,讓我做皇帝吧!我保證,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們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韓嫣立刻緊張的看着窦太後,手中的軟劍悄悄握緊了。
而這時,一隊隊侍衛也持着刀戈闖進未央宮,将王娡、劉徹和韓嫣包圍起來。
霎時間,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