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壞
作者有話要說:答案揭曉,因為他是許仙的映射。
寧珏很會裝傻充愣, 聽着抱歉,也輕易地掠過去了,枕着沙發歪了頭, 沉默了很一會兒,謝一塵探頭看她, 她已經閉着眼, 像是睡着了很久。
就是情投意合, 又怎麽樣?寧珏想得清楚,難道謝一塵能離婚, 一轉眼和她去民政局不成?別說是去結婚,就是對人說明了,也少不得一頓臭雞蛋爛菜葉, 她自己是一向是地底的塵埃, 不在乎被誰糟踐,可謝一塵呢?況且,同是女人, 她自己也過不了這坎, 多想無益,多想就要逃,索性不想,沒心沒肺。
所以她緘默不語,擺出淑女的, 造作的儀态和謝一塵說話。
說起謝一塵在這邊, 姜望雇了個保姆來照顧,但是那個女人總是偷家裏東西,看謝一塵是瘸子,每天要用電話給自己家裏講大半天電話, 态度嚣張。很快就被辭退了。
謝一塵漫不經心地提起姜望做得一手好菜的事,但姜望偶爾不回來,和她約定了,一周有三四天去男友那邊,所以總是她喊樓下相熟的老板送飯菜上來……前些日子,飯店忽然改換了口味,謝一塵吃不慣,原來是聽說她感冒了,換了清淡的食物。
她聲音輕微地說起瑣事,掀開被子一角坐在床沿,寧珏抱着膝蓋聽謝一塵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就提起程家玺的事,說是去往平都的煤車上的女人,又說了些別的,順帶地提小時候做賊被人打的事。她們議論的話題實在交叉不起來,放在同一個時空,區別就像貓和狗一樣明顯。
是寧珏故意這樣說的,她本可以說些公司裏呂姐和老板格外照顧她的事,但是說這些,像是呼應着謝一塵的溫暖,可說得差距太大,她又不忍心謝一塵落寞地同情她。
于是,就在謝一塵垂頭思索的時候,寧珏掀開被子拍拍身側,要謝一塵坐在她旁邊。
謝一塵笑笑:“你不擔心?”
“什麽?”寧珏瞪着眼睛問,謝一塵搖頭,抱着胳膊有些寂寞地退開兩步。
“你這人怎麽這樣犟的?就是喜歡我,連朋友也沒得做?我是什麽東西?你再這樣我就當你嫌棄我了。”寧珏故意地撒嬌,又埋汰自己,謝一塵幽幽屈身,鑽進被子裏:“你真是殘忍。”
同一張被子,呼吸着共同的欲望,寧珏眼底幽深,內心潮湧,可是她要是克制起來,比抓住機會還要決絕,她定意要躲了,就不能讓謝一塵明白過來,明白自己心裏的念頭,只能以進為退,裝出真正的,要做朋友又抓住湊近的樣子,讓謝一塵無暇去看明白自己的心。
謝一塵仰躺着,此時才顯出姐姐的威嚴:“之前還沒見你要和我睡一起,聽我說喜歡你,就得寸進尺了。”
“以前以為你讨厭我這樣的人。”寧珏心亂如麻,但已經鎮定下來,她明白自己的心,就不至于慌亂,探出細微的觸角捕捉情緒的幽微變化,用心地騙着謝一塵。
“我是變态——”謝一塵要自白一番。
“你再說?我是混混的時候,你沒有瞧不起我,現在又說自己是變态,把我想成什麽了?你喜歡我,關我什麽事,還要我罵你變态?太不是人了。”
謝一塵笑笑:“那這事就揭過去了?你和許立文的事怎麽說?”
“那是我的事,我再想想。”寧珏故意把這事留了餘地,按着她自己,她并不打算和許立文和好,可謝一塵挂念着,她不打算給謝一塵留餘地,為此,甘願地放棄了什麽“全然被愛”的機會,而那本身就是僞命題,她還在不斷追尋。
這事就正式揭過去了,謝一塵不提許立文,寧珏也不提姜望,彼此和氣。
就是她思索起來,疑惑姜望怎麽也是這樣的人?之前竟然沒有看出來,原來這些男人中,也有形象得體的,寧珏的偏見被扭動,星期四的公園的影子裏浮動着她自己的影子。
真是偏見…… 她自己悔改,和謝一塵說起別的事,聊了半個夜晚,終于都困了。
一個枕頭,面對面地呼吸,寧珏心緒不寧地把手臂伸展,無意地搭在謝一塵身上,合了眼,感到手腕下胸口均勻的起伏。謝一塵歪着頭,把被子拽起,雙腿似乎另有兩顆心髒微弱跳動,像是催動着她掀開被子起舞。
可最終沒有,寧珏閉着眼,不知道是否睡着了,她貿然起舞也失去動力——她有很久沒有去想跳舞的事了,此時那顆蠢蠢欲動的心複活了,不知道是被寧珏喚醒,還是需要寧珏見證自己醒來。
拐杖就在床頭觸手可及,她盯着微弱的光芒下反射金屬光澤的拐杖,伸出手,再次收回,寧珏不知道什麽時候拉起她的手,但人蜷縮起來,似乎有些不安。
人間的事……人間的事……浮動着…… 無邊的灰塵。
腦海混沌着,像是再次置身觀衆席,看一條面目模糊的白蛇往仙界去。
她睡熟了。
寧珏睜眼,兩年多沒有見,這次她第一次毫無顧忌地仔細端詳謝一塵的變化。
每次離開,她都後悔,兩次逃走,第三次她終于沒能轉頭離開。
心裏異樣的感受讓她覺得陌生。
似乎不逃走,就要直面洶湧的無處安放的感情。
想要人無條件地愛她——近在遲尺。她沉默着,在注視中得到了力量,于是她得以挖開自己,疏浚堵塞的泉源,又那麽一瞬間,她不是在想着如何被愛,她想要去愛,但不得要領,兜兜轉轉,只能學着被愛。
“能……明目張膽地喜歡我一點嗎?”她詢問熟睡的謝一塵,問完了,搖搖頭,“這要我怎麽說?選我吧?我是誰呢?我是個什麽東西呢?”
果然,是不能從熟睡的人身上得着答案,寧珏咬着指甲想事情,把心事揣了起來,抱着胳膊像是在旅程上似的,靠着謝一塵睡下了。
清早起來,大家都覺得怪,頭一次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對方,就是再好看的人,剛亂糟糟地醒來,蓬頭垢面,都談不上得體和美麗。況且,這是生平第一次,在同一張床上醒來。
一時間都呆了一會兒,互相盯着,把對方的醜臉記住了。
寧珏率先起身,哪怕她其實更要好看一些,也被盯得不自信了,搓着眼窩看時間,還沒到她的點,攏着頭發去洗漱,從喉嚨裏發出誇張的漱口聲。
謝一塵起來更慢,身體不便,又因為夢魇的緣故,起來有些疲憊,等她收拾好時,寧珏已經煮了清湯面,煎了蛋放在桌上。人蹲在玄關換鞋,聽見拐杖支在地上的脆響,故作輕松地擡頭:“我去上班,祝您生活愉快,昨天的單子我還沒有交回公司——恐怕要被扣錢。”
“我賠給你。”謝一塵說。
“那成了什麽了。”寧珏已經穿好鞋,鞋尖在地上磕了磕。她低頭,細致地再抹一遍褲腳,得以和謝一塵再說兩句話:“你要是不缺錢,不如直接包養我做小三,省得我去外面找大老板依靠。”
虛實各半地想透露一點孔老板的事,若是說了孔老板,寧珏恐怕要說自己就要離開南城了,不如就此告別。
但這件事就囫囵在舌尖,卻說不出口,笑了幾聲,謝一塵說:“那你來吧。”
“南城家政服務公司,祝您生活愉快。”寧珏搖搖頭無奈地笑,客氣地翻出單子對照一眼,沖謝一塵擺擺手,拉開門走出半個身子。
忽然意識到,要是這樣走出去,恐怕下次,她還會躲着謝一塵。
即便靈魂仍舊閃躲,她接受不了……但身體總不能傷害別人,她試圖舒展自己,像一朵花坦然接受陽光雨露一樣接受別人的愛,哪怕自己不給回應,也不至于繃緊自己,束手束腳,變得失去自己——就像從許立文那裏得來的教訓。
于是回了頭,朝着謝一塵眨了眨眼,謝一塵撐着拐杖,歪着頭笑:“不用這麽溫柔——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你不會回應,我不像你,我不躲着你。不是說——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可見你是好人,我是壞人呢。”寧珏放下心來,謝一塵言出必行,比她靠譜太多,終于關上門,把沉甸甸的僞裝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