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妖怪·18
就像是按了暫停鍵。
所有聲音、影像、光線, 都成了靜止不動的背景,偌大卧室變成黑白的素描畫, 色彩全部抽走, 盡數揉進他一雙珍寶般的眼睛裏。
淺褐, 淡灰,在晨曦中,又映出更多斑斓光彩,吸着人無法自拔地往深處墜。
桑瑜微張着唇, 定定跟這雙眼睛對視, 根本想不起要呼吸。
直到緊抓的人無助地瑟縮了一下, 她才驚醒過來。
藍欽的眼廓還紅着,結膜充血, 明顯是發了炎, 那兩抹異色裹在錯雜的血絲和急顫的睫毛間,寫滿無望和……自我厭棄?
桑瑜的手不聽自己使喚,怔怔地捂住嘴驚嘆, 再怔怔地放下, 不太敢相信地輕聲喃喃:“你……躲我是因為……眼睛?”
藍欽手上纏着紗布, 徒然動了動, 連想攥起來都做不到。
他低下頭,唇抿得死白,眩暈感沖得視野一陣陣發黑。
桑瑜親眼……親眼看到了。
接下來她會說什麽……
你怎麽和正常人不一樣?
你是不是妖怪啊!你父母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怪物?
眼睛這麽恐怖, 為什麽不遮好!故意露出來吓人嗎?果然長得奇怪, 心也是黑的!就憑你, 也配做藍家人?
自己去沒人的地方!不要驚吓別人很難嗎!你有沒有點羞恥心公德心!
從小開始日夜充斥的尖利聲音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嗡嗡巨響,以為早就忘記了,以為不在乎也習慣了,但站在面前的人是桑瑜……
是桑瑜,她任何一點嫌惡,他可能都無法承受。
藍欽頭垂得越來越低,手臂被她抓得發抖,不願意自己更難堪,可用盡力氣也控制不住,喉嚨深處溢出了破碎聲響,翻滾着嘶啞含混的哽咽。
桑瑜心跳震得耳朵發疼,看着藍欽的反應,要是再猜不出前因後果,她就是傻子。
“你是天生的異瞳,以前見我時候的黑色眼睛,是戴了隐形鏡片故意遮住的,對嗎?”
對。
“你擔心眼睛原本的顏色會吓到我,不敢露出來?”
是。
“藍欽,如果我沒想錯,你是在為眼睛自卑?你覺得難看,會被嫌棄,是你的缺點,甚至擔心我一看到就會被吓跑,以後連飯都不肯給你做了?”
藍欽嗆咳了一下,緊緊合住眼睛。
他全身滾燙得快要着火,老老實實等着桑瑜給他疾言厲色,然而下一秒,他炙烤般的眼簾上,忽然覆上了一只柔軟微涼的手。
“你傻不傻啊……”
耳邊是她無奈又費解的聲音,“這麽漂亮的一雙眼睛,你應該第一時間就對我炫耀的啊!”
……什麽?
藍欽愣了。
眼簾上的手輕柔地摸了摸,揉了揉,她又說:“啧,溫度這麽高……難怪以前總看你眼睛發紅,其實是戴隐形鏡片不适應,磨得發炎吧?”
“這次發燒時候你也戴着鏡片,更難受了是不是?”桑瑜想想還有點氣,“但凡能忍,你肯定還會繼續藏着吧!”
藍欽張了張唇,燒得意識有些遲緩。
甚至不敢确定,桑瑜到底是不是在對他說話。
“藍欽——”
叫他的名字了!
是對他說的!
藍欽指尖攥住褲腿。
“雖然我完全理解不了你為什麽會因為眼睛自卑,”桑瑜長出一口氣,搖搖頭,輕攬住他的背,帶着他去床邊坐,邊走邊說,“但至少對我來說,你這雙眼睛簡直無敵漂亮好嗎!”
“無敵——漂亮——明不明白?”
“不瞞你說,異瞳哎,我只在少女漫男主和花園裏的小貓那裏看到過,沒想過還有機會見真人!”她的激動後知後覺湧起來,一時剎不住,小話痨似的開始喋喋不休,鄭重其事給藍欽強調,“你要是早點給我看,我早就把你誇上天了,每天誇個七八遍也不嫌多!”
藍欽稀裏糊塗就被桑瑜給拉走,按回床上。
那個……等等……
她的意思是……
他緊張地、試探着挑開一點眼簾,看到她彎下膝蓋,蹲在了他的跟前。
她仰起臉,眸光清澈明亮,找不到任何一絲厭煩。
藍欽情不自禁把眼睛再睜大一點。
桑瑜嘴角彎起笑意,像是鼓勵地盯着他不放。
藍欽胸口起伏,停了半晌,她也不催促,就那麽耐心地跟他對望,還饒有興致地托起了下巴。
他心裏的某些桎梏不知不覺達到最緊繃的臨界,反而生出了莫名的勇氣,睫毛垂了垂,然後咬咬牙關,完全睜開眼,小心翼翼迎上她的目光。
桑瑜縱使有了心理準備,仍然禁不住在這一瞬心髒狂跳。
她沒見過多少世面,也不了解什麽珠寶。
但現在……她心裏就一個念頭,任他再名貴的奇珍,肯定也比不上藍欽這雙光華流轉的清透眼睛。
“好看……”
桑瑜很沒出息的喃喃出聲。
結果發現這位美貌無敵的大美人居然還是一臉忐忑的樣子,她再也憋不住,蹲着身小碎步朝他挪得更近,一把揪住他家居褲的緞面褲腿,直白地感慨,“藍欽你真的太好看了吧!”
“我,我從第一次見你就想說了,”她比劃着,“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男女都算在內,還包括我自己!”
藍欽眨了眨眼,深切懷疑自己可能燒暈了。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好看。
更別提……說他眼睛好看。
哪怕是奶奶和陳叔,也因為知道他的忌諱而對此諱莫如深,即使偶爾提起,僅是告訴他正常,并不恐怖而已。
桑瑜一股腦把心裏話全倒出來,開心地見證了藍欽從縮在殼裏,到不安地探出頭,繼而耳根通紅的全過程,本想再多說幾句逗他笑笑,忽然敏感地察覺到門口有些動靜。
她轉頭,隐約捕捉到兩顆迅速躲起來的腦袋……
總不可能……是宋老師和陳叔吧?
兩個人都非常穩重的樣子,不像是愛看八卦的。
八成是她看錯了。
桑瑜甩甩頭,視線往回收,恰好在進門處的矮櫃上掠過。
掠過……又刷的移了回去。
矮櫃上,是她順手放下的粥碗?!
桑瑜一拍額頭,她是上來送飯的啊!床上這位可還是高燒中的病號呢,她光顧着說話,把正事忘得一幹二淨,藍欽昨晚就吃得少,現在胃裏肯定餓空了。
她趕緊站起來要去試試粥的溫度,沒想到蹲得略久,腿早就麻了。
等發現站不穩的時候,身體已經擡起一大半,再想蹲回去肯定來不及,她腳上吃不住力,眼看着要往前面倒。
前面是藍欽吶!
桑瑜努力扭轉方向往旁邊撲,盡量避免撞到他,他卻反射性地在第一時間伸出手臂,在她“快躲開快躲開”的緊張叫聲裏,實實在在把她接了滿懷。
體溫灼熱,胸膛堅硬,劇烈地起伏着,還有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桑瑜緊貼在他懷裏,那種特有的清淺藥香頓時籠罩全身。
她血液幾乎全沖到臉上,再緩緩漫到脖頸鎖骨,連着胸口一片燙人的紅熱。
藍欽完全僵了,只知道老實抱着,不太敢也舍不得亂動。
死寂了幾秒,桑瑜的聲音終于弱弱響起,震得他胸前微微酥麻,“欽欽,我真不是碰瓷兒的……你信吧?”
門外。
宋芷玉和陳叔同時捂嘴,同時瞪大眼,同時縮回頭。
“少爺表現不賴啊!”陳叔壓低聲音驚嘆,“還知道主動抱人家呢!”
宋芷玉小聲哼哼,“那還不是我提供的機會好。”
陳叔咕哝,“我也出了力的,假裝不在什麽的……”
“如果我不騙過欽欽,讓他信了小魚不會随便上樓,他能沒防備?這事兒就成不了,你連出力機會都沒有,”宋芷玉瞥他,“老陳,你要跟我搶功?”
“不敢不敢,”陳叔擺手笑,“夫人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宋芷玉又往裏瞄了兩眼,看桑瑜揉着腿站起身,怕是要出來了,她忙一揮手,招呼老陳撤退。
碗裏的粥徹底涼透了。
藍欽表示他可以照吃不誤,桑瑜揉揉還在燙的臉,想也不想拒絕,“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再吃碗涼粥,你就等着住院吧。”
“住院”兩個字對藍欽殺傷力巨大,他果然一秒變乖。
桑瑜看看他猩紅的眼角,暗暗心疼,問他:“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去給你做,先說好,只限好消化的。”
藍欽摸過手機打字,“粥熱一下就好,還想吃蛋羹。”
小貪心的。
桑瑜失笑,“就是上次那種蛋羹?”
藍欽點頭,“好吃。”
最重要的是,省時間省力氣。
她熬好一碗粥不容易的,不能再讓她辛苦。
桑瑜猶豫片刻才答應,“感冒不适合吃太多雞蛋,我給你蒸一小碗,粥熱過口感會變差,也少吃一點,你好好躺下等着。”
說完朝外走。
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了回來。
她掀開被子,盯着藍欽躺下,給他掖緊被角,問過了打退燒針的時間,給他試一次體溫,才下樓去廚房。
宋芷玉裝作跟她偶遇,正好迎面上樓。
桑瑜主動解釋,“宋老師,剛才陳叔不在,我就自己進去給藍欽送粥了。”
宋芷玉一笑,“現在知道他為什麽躲你了?”
她輕嘆,“藍欽這孩子因為眼睛吃過不少苦,可能會有點自卑,你多諒解。”
桑瑜聽出宋芷玉了解藍欽的過去,滿心疑惑,禁不住先挑最重要的問:“我當然諒解,但是不明白,他的眼睛明明那麽好看,就算不被誇,也不至于被誰嫌棄啊?為什麽他會這麽介意?”
宋芷玉一時沒言語,目光轉向樓梯邊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江水微瀾,光芒粼粼如碎鑽。
她想起在桑瑜正式走進藍欽的生活之前,他總那麽一團死水一樣,滿身霧沉沉透不出光,長時間坐在一樓臨江的窗口,無神地盯着江面看。
一看就是半天,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麽。
除了偶爾關于桑瑜的消息和需要他去做的工作之外,他就像個随時能融進空氣裏的影子。
她作為奶奶也無法抓到實體。
關于藍欽,宋芷玉總是自責的。
當年她跟老頭子置氣,出國好幾年不回來,走之前,藍欽還瘦瘦小小,孤零零坐在藍家老宅那棟陰森小樓的露臺上,笑笑地跟她揮手告別,少年音清冽悅耳,說:“奶奶再見。”
她雖有不忍,但無力改變太多,到底扭頭走了。
等到聽聞藍家出事,她連夜趕回國內,見到的是剛從搶救室推出,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藍欽。
一場大火侵入他的咽喉,毀了聲音,食不下咽,因為起火時眼睛裏被迫戴着遮蓋異瞳的隐形鏡片,差點被高溫化在眼球上,雖說挽救及時,不至于影響視力,但從那以後,他算是跟隐形絕了緣。
想到那時的畫面,宋芷玉眼底暗暗泛淚,不願意被桑瑜看出,掩飾地側了側頭,靜靜說:“他家裏情況特殊,老一輩裏,藍欽有個異瞳的叔公,犯了大錯差點害得全家家破人亡,是藍欽爺爺一手挽回了局面,他為人古板守舊,從那以後就把異瞳當成整個家族的不詳。”
“本以為他那叔公過世,這事兒就算了結,誰知道……”宋芷玉擰眉,“藍欽會這麽巧。”
雖然言語不多,但桑瑜懂了。
藍欽從在襁褓中第一次睜眼起,大概就被無辜地遷怒了。
更詳細的,她不了解也不打算亂猜,但只要稍微試想藍欽走到今天都過了些什麽樣的日子,她心口就堵得澀痛。
“宋老師,剛才那晚粥涼了,藍欽還沒吃飯,”桑瑜心裏不好受,委婉地暫停話題,嗓音微啞,“麻煩您等我二十分鐘,我去蒸碗蛋羹,照顧他吃完就下來跟您細談,确定他具體的康複方案。”
宋芷玉答應,目送她背影進廚房,回憶起當初那場大火的全部真相,嘆息着試了試眼角,心情複雜地一顆顆扣着手裏的檀木佛珠。
蛋羹蒸得很快,桑瑜惦念着藍欽的情況,迫不及待上樓。
一進門她就笑了,欽欽實在太乖,走時她把被子掖成什麽樣,他現在還是什麽樣,動都沒動過。
他倒也沒睡,正睜眼望着屋頂吊燈,一臉滿足。
桑瑜出其不意問:“偷偷高興什麽呢?”
藍欽聽到她的聲音,馬上手拄着床坐起來,不好意思地彎彎嘴角。
他在為他的眼睛高興。
沒想到它被避之不及那麽多年,能有一天……被最在意的人接納和誇獎。
桑瑜沒有刨根問底,端着餐盤走近,知道他手不方便,她挽起袖口坐在床沿,準備喂他。
她歪歪頭,聲音清甜,“來吧,全世界眼睛最好看的某人,過來吃飯。”
藍欽屏息。
她又誇他了。
今天好像……能多吃兩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