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問君是可留
江湖人蔑視官府朝廷,無視律法,視天子如無物,仗着一身武藝行俠仗義,或者為非作歹,這就是俠以武犯禁。
在他們認為,江湖這潭水裏,是任他們來去自由的,于是他們往往忽略了一個問題。無論是什麽江什麽湖,依舊是歸“龍王”管的,不知過有些事他不想管,若是他想了,任你之前如何嚣張霸氣,也得乖乖的任憑宰割——這就是歐陽克現在的感覺……
軟禁在小院裏的三個人,完顏康大多數時間都處于神志不清的狀态,偶爾清醒歐陽克與完顏洪烈也不會與他說些不快的事情,惹他費神,只會給他講些春色美景。即使他們都知道,完顏康心裏其實也是很清楚的,只是同樣為了不讓他們擔心,完顏康從來不去詢問。
至于完顏洪烈,則是一派讓歐陽克完全看不懂的輕松自在,看看書、彈彈琴,甚至還讓伺候的太監弄來了一些花苗,自己掄着鋤頭開出了塊花田來。只是每日太醫來複診,談及完顏康病情的時候,他才會表現出一些擔憂。
于是三個人裏,只有歐陽克每日惶惶不安,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夜夜都被噩夢驚醒,以至于看起來院子裏像是有了兩個病人。
“歐陽,我大概要變成藥罐子了。”這天完顏康顯然精神不錯,喝過了藥并不如前幾日般,立刻顯得精神萎靡昏昏欲睡,而是抓了歐陽克的胳膊,主動說話,這說明他确實在好轉。
如果換個地方,歐陽克一定會樂意與完顏康談笑。但是此刻,他甚至無力撐起一張笑臉。其實,他如今更想找個人好好打上一架,好發洩些這段時間以來積壓的一肚子抑郁,但是這人不能是完顏康。所以最終他只能說:“你休息吧。”
“會沒事的,無論是咱們,是蓉兒與郭靖,還是家裏的那幾位長輩。”完顏康握着歐陽克的手說,但其實他心裏也在擔心。不過他擔心的既非黃藥師,也非歐陽鋒,而是俠義心腸的洪七公!而且說起來,若是洪七公有了什麽不測,還是由他招惹來的……
因為黃藥師不過是個島主,雖然現在宋廷重視海外貿易,但其實還沒意識到大海上孤零零的海島也能開疆拓土。如今瓊州、崖州不還都是流放犯人的荒僻之地嗎。
歐陽鋒也不過是個白駝山莊主,西域那地方,對如今還和金國互掐中的宋廷來說,更是鞭長莫及之地。宋廷雖然本質上也是很具有開拓精神的——在被遼國奪走煙雲十六州之前,實際上宋國的領土一直在擴張當中——但顯然還并不具有漢唐時的那種氣魄。
剩下的洪七公,丐幫,尋常人聽起來或許會覺得可笑,一群乞丐的幫派,能有什麽了不起的?八成宋廷原本也是這麽想的,但是這次,這些乞丐不止掩護數萬宋軍進了金國境內,還配合着宋軍打了蒙古人的悶棍。
那麽在宋廷眼中,丐幫就不再可笑了。
即便宋國君主相對于華夏其他朝代的君主來說,是最心軟的一朝,但是,再怎麽心軟,當知道自己的國家內部存在着這麽一個不受控制的龐然大物的時候,八成,也絕對會硬起來的。
而且完顏康自己,其實也是覺得丐幫這種幫派的存在弊大于利的,前不久,他還在陝西吃過大虧。作為統治者,必定會打壓這種巨無霸幫派。
歐陽克不知道完顏康心裏想的什麽,但他知道他們倆想的顯然不是一件事!
“你以為我擔心那些老家夥?”雖然他确實是擔心的,但是他們在他心中只是第二位而已——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我擔心的是你!”
“擔心我……”完顏康先是疑惑,想明白了之後不由得笑出聲來,“原來你擔心那個啊。”
“廢話!”
“放心吧。”完顏康拍拍歐陽克的手,“趙兄沒有奪人所愛的癖好。”
“那他把你弄到這裏來做什麽?你怎麽知道他沒有?他們家祖上可是強奪了不少人的老婆。”這就是說的趙家太祖的事情了,當初趙匡胤打天下的時候,後宮裏可是住了不少其他國主的老婆。
“咳咳!”
兩個人還要再說,忽聽有人咳嗽。一扭頭,竟然是正是不止本人被腹诽,祖上也被拉出來翻舊賬的趙與莒……
完顏康拍了拍歐陽克的手背,歐陽克雖然還有些不忿,但是人在屋檐下,最終還是忍了。一句話不說,端着藥碗出去了。
“康兄,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過,趙兄……”
“康兄,我知道你要問些什麽。”趙與莒忽然打斷了完顏康的話,“我對你……确實有傾慕之心……但我早已知道,與你相識,實在是遲到了一步。如今你已有攜手之人,我自然不會做棒打鴛鴦的粗鄙之人。”
無視兩個老太監的白眼,趴在門外邊偷聽的歐陽克松了口氣,不過也只是暫時的,畢竟,這世上多有說的比唱的好聽的,若是趙與莒無心,那為何費勁了心機把他二人弄到宮裏藏起來呢?
趙與莒顯然也知道完顏康與歐陽克有此疑問,因而繼續解釋道:“我也知道我做的這件事實在是卑鄙,不過我也知道,若是那日我不讓人脅迫你留下。此刻,你已不知身在何處了。其實,我只想與你重見一面,問一句‘你真的不能留下嗎’?”
就算知道完顏康不會是他的,就算後半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也好,趙與莒其實只希望自己能知道完顏康好好活着,但若是他走了,那他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是否能吃飽穿暖,不知道……
實際上,只是在洪七公帶回消息之後,知道有這種可能後,趙與莒便接連數日,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完顏康顯然是很意外,他對趙與莒的影響竟然如此之大。其實這是他妄自菲薄了,就算沒有那摻雜進去的愛慕之心,完顏康對趙與莒的影響一樣很大。因為趙與莒當初被史彌遠接近臨安,這是意料之外的天大餡餅砸到了頭上。可在欣喜至于,當年的少年感覺到的卻是孤單和惶恐。
他的家人裏,沒有一個能夠為他出謀劃策的,畢竟他的家族早就已經遠離了皇位與王權,他的母親只是個小吏之女,弟弟也只是個活潑的過分的鄉間少年。當初趙與莒上書塾,都是舅爺家掏的錢。而史彌遠也絕對不是什麽溫和的好人,趙與莒在史家居住的那段時間,雖然得享錦衣玉食,又有名師授業,但卻也形同軟禁。那一切對他來說是保護,但也是對他的監視和控制。
如今的趙與莒依舊愛他的生母與弟弟,依舊對史彌遠感恩,但是,對他們卻隔着一段遙遠的距離。而只有完顏康,這位異族的世子,雖然兩人只是偶爾見見面,說說話,但只有完顏康的言語是最大限度的為着他着想。甚至有很多在當初聽來并無特別的話,現在想起來卻是如當頭棒喝……
其實這絕對是美麗的誤會,完顏康卻是每句話都是為了趙與莒着想,但是,他那是因為覺得趙與莒為人還是不錯的,應該能成為一個能夠重整河山的好皇帝。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吧。
“趙兄,我還是要走的。”
趙與莒一怔,繼而苦笑:“其實我早知道你必然是會說這句話的,但是至少等你身體恢複了七八成吧。”
完顏康點頭,笑道:“我也并非是真的不惜性命之人,所以還要在趙兄這裏打擾一段時間。”
“你家裏的那三位老人家都并不大愛,不過……那位洪幫主有些問題。”
完顏康松了一口氣,同時腦海裏又浮現出了“果然”兩字:“丐幫?”
“對,丐幫不能留。不過我也不會做忘恩負義之徒,所以……”
“具體如何做法,是趙兄自己的事情。”完顏康搖頭,表示并不感興趣。
趙與莒嘆了一聲:“雖知無望,但我還是想再勸你一次,康兄,或……楊兄?你本是漢家子,何必頂着異族的名姓遠走他鄉?”
“趙兄,我今生的父親,只有外邊那一位,其他的,還請趙兄莫要再提。不過,說到遠走他鄉,趙兄難道就沒想過,将他鄉變故土嗎?”
趙與莒這一來,坐了大半個時辰,直到發現完顏康氣色不對,他才猛然想起來完顏康這是大病未愈,和他說話也是硬撐着身體。這才立馬告辭離開,他前腳走,後腳太醫就來了。不過那時候完顏康已經睡着了,所以太醫診了診脈,就沒再折騰。
于是,只有歐陽克在放心的同時,忍不住腹诽完顏康廢話太多——就是完顏康,和趙與莒談話的後半段,基本上都是完顏康在說。他們說的話題,有的歐陽克明白,有的歐陽克根本莫名其妙。
比如什麽大草原并非不毛之地,有金礦、有銅礦啊——中原缺銅,非常的确,銅礦對于宋廷的吸引力甚至比金礦還大;還有什麽在草原上,草也能像莊稼一樣種,收割之後喂牛養馬啊,草原其實也能鑄城住人啊;向更遠的地方航行,這個世界上,實際上還有無人居住的廣大陸地,這種類似于徐福尋長生不老藥一樣的虛無飄渺的東西之類的……
不過歐陽克很快就将注意力從這場談話上轉移了開來,因為當天夜裏,怒氣沖沖的西毒就被送到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