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節
轉身那一刻,赫然看到院子角落的梅樹下站着一個穿天青色宮裙的女子,女子吃驚地看着陸安衍。
遠遠地望過去,那女子的面容似曾相識,大而有神的眼睛,眼波顧盼生輝,像初生小鹿般清澈,帶着勃勃生機,五官精致美麗,淡淡的粉嫩肌膚,長長的睫毛,看過去就像是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小仙女。
陸安衍一愣,目光停留在對方的臉上,那輪廓越看越熟悉,女孩兒看到莫名出現的男子,有些驚,有些不知所措,她仔細看了看這個漂亮的青年,那股子氣質清逸脫塵不似凡人。女孩兒忽然目光一凝,好像想到了什麽,臉上暈出一抹淡淡的羞紅,很快就散開,最後耳根都紅了起來。
小花園裏安安靜靜的,陸安衍的目光溫柔地在女孩兒的臉上拂過,女孩兒側了側身,在一片沉默微妙之中開口:“你……可是安衍哥哥?”
微微顫抖的聲音很好聽,軟綿綿的,陸安衍驟然從記憶中回過神,心口處有點窒息,對了,是……阿媛!猛地胸口一激,他低頭吐了一口血出來。
“啊!”阿媛見他吐血,吓了一跳,提着裙子急忙跑了過來,眼睛裏不由地露出擔憂。
陸安衍看她擔心不已的模樣,心頭一片溫潤,笑着安慰道:“沒事,這是淤血,吐出來了反而更好。”
“安衍哥哥,你……我送你去太醫院吧。”阿媛臉上滿是焦慮,對于陸安衍安慰她的話半分不信,好端端的人怎麽會吐血。
陸安衍仔細端詳着阿媛,俏麗的小姑娘亭亭玉立,精致的小臉長開了,但對他依舊和小時候一般,真好。
“阿媛,”他輕輕開了口,兩個字在口中來回了數次,終于吐出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不用去太醫院,你扶着我去石凳上坐一會兒就行。”
阿媛遲疑地看着陸安衍,看他的臉色似乎沒有之前那般難看,這才輕輕點了點頭,扶着他往院子裏的石凳走去。
兩人相對而坐,雖然十年未見,但兩人間卻未曾生疏,帶着一見如故的默契。
“安衍哥哥,這些年,你,可如年年來信那般,一切都好?”
“嗯,如信上所言,一切都好。阿媛,你呢?”陸安衍唇邊帶着笑意,目光柔和下來,小姑娘面色紅潤,眉角眼稍俱是笑意。
“很好,你看,太後娘娘接我在身邊,如阿娘一般悉心照顧我,皇上封了我為南平縣主,皇後娘娘在宮中很是照拂我,哥哥在大理寺,我過得很好,安衍哥哥。”所以,請你放心,不要苛責自己。阿媛眼神裏帶着點點溫柔,直視陸安衍。
陸安衍看着阿媛,半晌才輕聲道:“好。”
“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陸安衍站起身,颔首笑道。
阿媛跟着站了起來,忽然定定地站在陸安衍面前,福身一禮。
“我叫姜德音,小字阿媛。很高興見到你,安衍哥哥。”
陸安衍伸出手,撫了撫阿媛的額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我叫陸安衍,字慎之。很高興見到你,阿媛。”
阿媛本想再說些什麽,仰起頭,看到陸安衍的那雙眸子微微泛紅,眸子裏有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她的心頭緊緊一抽。
“安……”話未出口,他忽然朝她俯下身子,冠玉般精雕的面容越靠越近,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懷中,削瘦的身子微不可見的輕顫。
她瞪大了雙目,耳邊是他呼出的熱氣,只聽得他在耳畔極輕極快地說:“阿媛,對不起。”
處處遇故人
阿媛微微低頭,鼻間是陸安衍身上淡淡的藥香和夾雜在藥香裏極淺的皂香,低沉的聲音帶着磁性,和着溫暖的懷抱,一瞬間,她好似回到了故鄉,吾心安處既故鄉。
一聲細微的枝葉交錯的聲音驚醒兩人,阿媛急忙從陸安衍的懷中退了出來,嬌花般的小臉此刻紅撲撲的,水汪汪的大眼左右瞅了瞅,如同受到驚吓的小鹿。陸安衍的懷中一空,只覺得身子微寒,心口似缺了一塊般,空落落的,又想到自己剛剛失禮的行為,臉上也不由地染上了紅暈,兩人相對而立,漂亮的臉上俱是桃紅,正所謂是人面桃花相映紅。眼神游移,偶爾對上,兩人便裝作無意地移開。
陸安衍故作鎮靜地清咳了一下,“阿媛,時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哦……好的。”阿媛有點手足無措,極力讓自己正常地回應。
陸安衍深深看了阿媛一眼,便快步轉身離開,看背影,似乎有些落荒而逃。
阿媛看着陸安衍離去的背影,忽然大聲地沖着陸安衍喊道:“安衍哥哥,謝謝你。”謝謝你十年前的不離不棄,謝謝你十年後依舊記得他們,謝謝你還活着……
陸安衍背對着阿媛,聽到背後傳來的喊聲,唇角不由地勾出一抹弧度,那一雙清亮的眼此刻帶着童真地彎了起來,給人一種心生溫暖的感覺。這一次出宮,卻沒有什麽曲折,陸安衍出了宮門,回頭望着巍巍聳立的宮牆,天上又飄起了細細的雪點,心中思緒萬千。牽着馬的手緊緊拉着缰繩,陸安衍此刻只覺得雙腿有些虛軟,再也忍不住地傾身倚靠着馬身,低頭抽出帕子掩去一陣激烈的嗆咳,呼吸間劇烈的心跳帶動了銳利的疼痛,猶如錐子一樣紮在胸口上,等到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虛汗浸透的內衣早就冰涼涼的貼在身上,透骨寒冷。
“陸将軍,可還好?”宮門外不知何時立着一位男子,身上是緋紅的官袍,清秀的五官,稱不上是美男子,但周身的氣質,加上他挺直的脊背,讓人一看,便覺得這是一個君子,言念君子,溫潤如玉。
陸安衍眨了眨眼,眼前黑霧彌漫,他只察覺到有人在旁,卻聽不清來人在說什麽,亦不知道他此刻的形象有多麽駭人。青白的臉色,唇邊還染着咳出來的斑斑血跡,手上的帕子以及袖口均沾染着血痕。
寒風猛烈吹過。
半晌之後,來者嘆了一口氣,正要伸手扶住幾乎要站不住的陸安衍,卻見陸安衍掏出一個紅色的瓷瓶,從中倒出一顆圓潤的藥丸,打開藥瓶的一刻,就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青年嗅了嗅空氣中的藥香,忽然皺起了眉頭,伸出的手打算阻止,卻又想到了什麽,面上冷肅,伸出去的手又僵硬地縮了回去,看着陸安衍吞下藥丸後,原本慘白的臉色慢慢地回複紅潤,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陸安衍呼出一口氣,這才看清面前的青年,微微一怔,這是……“閣下,可是姜大人?”
“是。”來者正是阿媛的哥哥,姜家大郎姜修竹,他拱了拱手,“好久不見,陸将軍。”
“好久不見。”陸安衍低聲回了一句,便不知該說什麽。
姜修竹來回打量了一番陸安衍,疏離而又不失禮儀地道:“陸将軍,身子不适的話,還是早去看看大夫,莫要胡亂服用藥物,耽擱了自身。畢竟……您這條命,可金貴着……”
“姜大人……我……對不住……”陸安衍一時語塞,喃喃地說道。
姜修竹皺着眉頭,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抹嫌棄,對着陸安衍,冷淡地道:“天冷,陸将軍還是早點回去歇着吧。在下……失禮了……”說罷,也不待陸安衍回話,就轉身離開,走的快了,便能看出他左腳的瘸坡。他并不是恨陸安衍,當年的事,他知道陸安衍也是受害者,但他始終無法坦然面對陸安衍。
陸安衍看着姜修竹離去的背影,自嘲一笑,這是他要背負的罪孽。阿媛的溫暖以對,讓他産生了歲月靜好的錯覺。冷風驟雨的現實瞬間撕破了溫情脈脈的幻想,他此刻只覺得很疲憊,雙眼裏一陣迷惘。
十年一局,是否就能了斷一切?
他翻身上馬,于細雪中疾馳而去。
柱國大将軍府在東城的盡頭,雪點灑在朱紅的高門檐角,白皚皚的,帶着點無處安放的凄涼。站在大門口,與門口的兩尊石獅子對望了好一會兒,身上早就被寒意浸透了,陸安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将馬匹牽至府門一旁,擡腳步上臺階。
“咚咚——”陸安衍敲了敲門。
很快,門內便有腳步聲傳來。打開門,是一個陌生的小厮,看着陸安衍,疑惑地問道:“公子,請問找誰?可有拜帖?”
陸安衍低聲回道:“在下陸安衍,前來看望外祖,煩請通傳。”
小厮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聽到陸安衍說的外祖,臉上疑惑神色愈顯出來,卻未多問,只是周到地回了一句:“麻煩您稍等片刻,小的去通傳一聲。”
“好的。”陸安衍挺直的着背脊站在府門外,心中五味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