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跋涉
霍白中了軟筋散,手腳無力行動困難。蘇離本想背他上路,無奈有傷在身,背不動比他高半個頭的師兄。無奈之下,他還是用上了傀儡線,一邊紮進霍白靈脈,一邊向他道歉:“對不起,師兄,辛苦你了。”
霍白看見蘇離腰間的傷口,以為他在外面經過了一場惡鬥,對郎軒他們的擔憂稍稍減輕。蘇離答應他會去幫忙,霍白姑且信了他。既然郎軒他們沒事,霍白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蘇離身上。他們之間的恩怨,遲早要做個了結。
蘇離牽着霍白,緊趕慢趕,往遠方那座火山而去。
“你帶着我……究竟要做什麽?”霍白問,“讓我做你的傀儡嗎?”
蘇離回頭看他一眼,微微喘息,道:“不是呀,師兄,我沒有要羞辱你的意思。你是正道仙門的入室弟子,未來的劍仙,我怎麽敢讓你做我的傀儡。”
霍白眼神微眯:“你對我用毒,入侵我的神識,讓我像牽線木偶一樣聽從你的命令行動……你還說,這不是在羞辱我?”
“師兄,你要是不反抗,我就不用傀儡線了。”蘇離道,“我想讓你陪我,只能把你綁在身邊。”
“……你想讓我陪你做什麽?”霍白深吸一口氣,道,“你費盡心思拜入我莫愁山,不就是為了替你父親報仇嗎?如今你從我這裏偷學到了莫愁山功法,又毒殺了師父,我一個靈脈堵塞之人,對你還有什麽意義?”
“師兄,除了我的身份,我沒有再騙你什麽了。”蘇離道,“咱倆相處近兩年時間,朝夕相對,你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個親人……”
“親人?”霍白冷冷打斷了他,簡直要被氣笑了,“你在跟我談感情?”
蘇離被噎住了,只好閉嘴。
霍白見他不吭聲,胸口莫名煩躁,道:“這麽長時間以來,你一直都和蘇夜有聯系?迷蠱和劍蠱是你找到的,都給了他?我竟然還幾次三番教訓你,不許你再用毒,可笑,你們本來就是老毒物的兒子!你說,你們除了報仇,還有什麽目的?你在專研傀儡一道上花費這麽多心力,莫非是重建天羅教?!”
“仇當然是要報的,除了靈劍長老,還有大光明宗的宗主冥焰,我是一定要殺的。至于蘇夜,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不過你放心,待我從這裏出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不讓師兄操心。”蘇離道,“我不會重建什麽天羅教,我只想回到藥師谷,好好煉我的傀儡。只要你們這些所謂的正道仙門不來打擾我,大家就可以相安無事。”
霍白怒道:“如果我們一定要阻止你呢?”
蘇離聳了聳肩,沒有回答。行了一段路,霍白體力耗盡,腳步踉踉跄跄,就算有傀儡線牽引,也有好幾次差點摔倒。蘇離只好咬牙背起他,一步步朝火山走去。
趴在少年瘦弱的肩頭,霍白心驚肉跳,連連道:“放我下來!”
“不行。”蘇離道,“師兄你不要跟我說話了……好累啊……”
“……”霍白氣得不行,“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我還沒給你解毒呢,你哪來的力氣。”蘇離道,“師兄乖,別吵我了。”
霍白臉色鐵青,被他的話氣傷了肺腑,胸口劇烈起伏。
蘇離本想再撩撥他幾句,忽聽前面傳來人聲,忙将身子一矮,藏于一塊生鏽的鐵片後面。前方不遠處站着兩個人,一大一小,大人手握皮鞭,正在教訓那個小的。
小孩被罰站,背負着雙手,低頭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這裏離火山不遠了,溫度十分灼人。小孩衣衫破舊,身上不斷滲出汗水,看起來十分狼狽。那個大人用皮鞭狠狠抽打小孩,嘴裏罵罵咧咧,說小孩貪玩不練功,必須重罰。
小孩一身傷痕,蘇離看不下去,随手撿了塊石頭,砸中了那人的後腦勺。那人應聲倒地,小孩睜大了眼睛看向蘇離藏身的方向。蘇離帶着霍白走出來,對小孩道:“沒事了,小朋友,他不會再打你了,你快回家……”
話還沒說完,蘇離忽然覺得不對勁。
耳畔聽到一道強勁的破風聲,蘇離微微側頭,看見一個鐵球衛士朝自己飛快走來。這個鐵球衛士比先前見過的要矮小很多,走得極快,鐵手一揮,眼看就要削斷蘇離和霍白兩個人的脖子!
蘇離忙将霍白推開,仰面彎折腰身,以十分柔軟的角度躲過了一擊。蘇離直起身子,拔劍回防。霍白發現,朱顏的劍尖還淌着鮮血。
鐵球衛士蹲下身子,小孩迅速爬上那個鐵球,打開門,靈活地鑽進去。
蘇離:“……”
那個鐵球衛士竟然是被小孩操控的!很快,鐵球衛士站起來,猛地沖向了蘇離。
這個鐵球衛士明顯沒有那些大的笨重,動作靈活且迅速。蘇離的傀儡線還連在霍白身上,神識也分了一半給對方,沒法使用攝魂術。對付一個小孩,他竟用上了在莫愁山的全部所學。當他用森然劍氣擊退鐵球衛士的時候,小孩從鐵球開口處爬出來,愣愣地看着他。
蘇離內外都是傷,本來就累得不行,被這個小孩一氣,連握劍的手都在發抖。
“小屁孩,我好心救你,你卻對我動手?有沒有良心?”
小孩徑自朝他走過來,伸出手,嘴裏喊着:“給我……給我……”
蘇離順着他的視線低頭,發現小孩居然指着自己腰間的木偶。他忙将木偶抓在手裏,很小氣地道:“這是我的,憑什麽給你?”
小孩仰頭看着他,咬着一根手指,嘴角流出了一縷透明的口水。
這人怎麽看着有點傻……蘇離滿臉疑惑,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孩有着極高的操控傀儡的天賦。
蘇離想了一下,俯身問這個孩子:“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小孩目光呆呆地看着他,沒有回答。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以後給你做一個這種玩具,好不好?”蘇離試探性地問。
小孩點點頭。
“你知不知道,那座火山有沒有金色的草?”蘇離問,“大概這麽高,葉子是金黃色的。”
他比劃了一下,小孩似懂非懂,跟着他把手指向了火山。
蘇離無奈,只得道:“等我回來,做個一模一樣的小人給你玩。你趕緊回家去,別再讓人抓住了。”
他晃着手裏的木偶,小孩想伸手去抓,蘇離立刻收起來。他看出來了,這個小孩根本就是個傻子,跟他上輩子撿回去的那些癡呆兒一模一樣。小孩無意跟他動手,蘇離便不管他了,牽了霍白趕往火山。
霍白看着這一切,十分不理解,忍不住問:“你在找火焰草?”
如果他需要火焰草,就該把當時在鳳凰丘發現的那一株悄悄昧下,何必千裏跋涉來這個小世界裏找?
“是啊。”蘇離道,“待會兒上了山,師兄幫我把眼睛放亮點,可別錯過了這麽金貴的東西。”
“你找火焰草幹什麽?”霍白皺眉,“你想增長修為,好出去替你父親報仇?”
“對你來說,我替父親報仇就是在做壞事吧?”蘇離沒好氣道,“霍白啊霍白,你真是……唉,等我們把恩怨了結,你要是看不慣我的做法,直接來殺我就是了。”
“恩怨了結?我們的恩怨怎麽了結?”霍白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除非你在我面前自盡。”
蘇離渾身一震,扭過頭,表情有些惱羞成怒。他狠狠瞪了霍白一眼,似乎終于無法再将師兄師弟的戲碼演下去了,傀儡線故意拉扯得很厲害。聽着耳邊傳來霍白隐忍的低吟,蘇離十分生氣,卻始終沒有減輕手勁,也不願意再跟霍白說話。
靈草一般都長在環境極其惡劣的地方。鐵海沒有晝夜之分,蘇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越靠近火山,空氣的溫度就越高。兩個人口幹舌燥,加上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火山灰,連呼吸都十分難受。
蘇離帶着霍白爬山,爬到一半,手腳發軟的霍白沒法前進了,蘇離又把他背了起來。其實蘇離自己都快撐不下去了,霍白無力地摟着他的脖子,沉默地想,他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帶上自己?
他想讓心目中那個“師兄”希望永遠陪着他嗎?但他們心裏都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于公于私,霍白都會将蘇離視作敵人。自靈劍長老死後,他們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時光了。
蘇離沉默地爬山,專心尋找靈草。火焰草沒找到,只能找到幾種效用相似但遠不及火焰草的靈植。這裏雖然是極端的高溫環境,但火焰草的生長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或許終他一生,就只見過鳳凰丘的那一株。
“不行,不行……”蘇離望着手裏的一堆次品,心裏很失望。忽然,他眼角微微一動,發現高處崖壁上有一株紅色的靈植。他的精神振奮起來,背着霍白爬了上去。
那株靈植長在一塊凸出來的岩石上,下面崖壁光滑,很難着力。蘇離找了一塊尖利的石頭,用牙齒咬着,鑿一個坑,便往前爬一步。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滾而下,霍白感覺到他渾身都在發抖。有好幾次,他忍不住想開口勸蘇離将自己放下,但看到對方咬牙攀登的樣子,想說的話溜到了嘴邊又咽下,只是稍稍摟緊了蘇離的脖子。
“快了快了……”蘇離給自己打氣,拼命伸長手去采那株紅色的靈植。終于,他一把抓住了草根,但也因此腳下一滑,兩人摔了下去。
失重的感覺讓蘇離很是驚恐,他本能地抓住了霍白的胳膊,用盡全力把他甩了上去。“砰!”蘇離的背狠狠砸在堅硬的火山岩上,又被霍白的體重一壓,哇的噴出一口鮮血。
霍白猛地擡頭,只見蘇離的臉色蒼白如紙,仿佛随時都會死掉。剛才從高處掉下來的時候,蘇離用身體替他做了緩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霍白又被蘇離緊緊抱住,兩個人疾速滑下了山坡。
那一襲刺目的紅衣被尖利的石子劃得稀爛,蘇離背上出現了數十道或深或淺的傷口,好不容易到了個平地,他一把推開身上的霍白,像死屍一樣躺在地上。
直到這一刻,他仍然不肯放棄對霍白的控制。過了好久,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稍稍減輕了一些,他掙紮着從地上坐起來,努力辨認手中的靈植。
霍白躺着的位置,正好能看見他的背,原本白皙稚嫩的皮膚上溝壑縱橫,鮮血染紅了地面,觸目驚心。蘇離卻像根本沒意識到這一點似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些靈植上。
他将好幾種靈植的葉子摘下,握在手裏,挪動疼得幾乎沒有知覺的屁股,坐到霍白身上,将手遞過去。
“來,張嘴。”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霍白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的眼睛。
這一路跋涉,歷盡千辛,是為了他在找藥?這一刻,霍白終于不受控制地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