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兔子急了還咬人(三合一)
第51章 兔子急了還咬人(三合一)
盧妮和嗒嗒站在路上, 內心都很焦灼。
尤其是盧妮。
平時在學校裏聽同學說會去爺爺奶奶家裏玩,她表面上不在意,其實心裏多少有點難過。
她也羨慕有爺爺奶奶疼愛的小孩, 尤其是在家中看見曾經爺爺抱着自己拍的照片,她一直很納悶,自己也不是個壞孩子, 為什麽爺爺就是不喜歡她呢?
她明明是一個讨人喜歡的小孩才對啊。
剛才爺爺同意讓她進屋了, 盧妮有一點小小的欣喜,可現在,她又搞砸了。
要是被爺爺知道她偷偷跑出去玩, 甚至還拿着牙膏去換糖葫蘆吃,他一定會生氣的。
盧妮的腦袋垂下來, 因為心情煩悶,嘴巴也鼓鼓的,像個受氣包一般, 一臉懊惱。
早知道她就不應該跑出去玩, 更不應該為了讓小不點覺得自己是個厲害的姐姐而出瞎主意。
不過是個糖葫蘆,晚上回去之後讓爸媽買就好了啊,為什麽非要逞能呢!
盧妮不敢回盧德雲家, 在巷子邊找了個石階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嗒嗒也很緊張, 扁着小嘴巴,擔心回去之後會看見兇巴巴的盧爺爺。
她傻站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手中糖葫蘆的糖絲兒融化,順着指尖緩緩流下來。
盧妮擡起頭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嗒嗒的迷惑行為。
只我見嗒嗒皺着一張小臉蛋, 将一只手上的糖葫蘆換到另外一只手,然後把指尖融化的糖葫蘆舔掉了。
再過了一會兒,另外一只手上也沾了糖絲兒,她又趕緊舔了一口,表情認真。
嗒嗒的小手迅速輪換,不厭其煩地吃着融化在手指尖的糖葫蘆,愣是不咬那完整無損的。
盧妮看傻了,小不點就是小不點,腦袋瓜子都不會轉的嗎?
“都什麽時候了,就知道吃!”盧妮氣鼓鼓地說道。
嗒嗒正吃得開心,看一眼盧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妮妮姐姐,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回去吧!”
“你還懂船到橋頭自然直?”盧妮問。
嗒嗒紅了紅臉:“我哥哥教的,他果然很厲害吧!”
盧妮氣得要命。
這個小不點,究竟知不知道什麽是重點?
她們馬上就要挨揍了,馬上!
……
盧德雲一覺睡醒,兩個孩子已經不見了。
他沉着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最後發現漱口杯和牙刷旁邊有被翻過的痕跡,那管沒開封的牙膏不見了。
這是怎麽回事?出去玩還帶上牙膏?
盧德雲鐵青着一張臉,坐在院子裏。
他過去有多疼愛自己的大兒子,如今就有多不願意與他們來往,恨不得他們和自己沒有任何牽扯。
還有那盧妮,小時候這麽乖巧的一個孩子,長大後之後非但變得如此驕縱,還很不讨喜,只會給他惹麻煩。
盧妮究竟帶着嗒嗒上哪兒去了?
盧德雲擔心盧妮走丢,也擔心嗒嗒出事,他煩躁地站起來,往遠處看。
現在出去找肯定是不可能的,倆孩子要是回來了,發現家中沒有人,又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
盧德雲一臉焦急,背着手在院子裏踱步。
等盧妮回來,他一定會立馬趕她回去!
至于嗒嗒,也饒不了!
然而就在他一臉怒氣之時,餘光掃向院外的巷弄口。
落日餘晖之下,兩道身影越走越近。
個子稍高些的孩子面色凝重,小一點的孩子則是一臉懵,兩個人越走,步伐越慢,直到緩緩走到院子門口。
看見盧德雲的黑臉,盧妮和嗒嗒都緊張了,尤其是嗒嗒,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手塞到盧妮的手心裏,可憐巴巴地看着她。
盧妮也害怕得發抖,但她畢竟是姐姐,總不能在小不點面前被吓得屁滾尿流的。
她點點頭,給嗒嗒遞了個堅定的眼神,而後看向盧德雲。
兩個小孩以為自己的小表情并沒有被盧德雲注意到,可實際上,他正在觀察。
其實在看見她們倆回來的那一刻,他心頭的火氣已經消了不少,再一看她們手牽着手強裝鎮定的樣子,他突然很意外。
奇怪了,剛才他讓盧妮進來,而後回了屋,一開始他是沒睡着的。
聽着外頭的動靜,他便知道盧妮不好相處,似乎沒給嗒嗒好臉色看。
盧德雲沒管,是因為他知道盧妮雖不喜歡和嗒嗒玩,但至少不會傷害她,大不了讓兩個小孩子玩個不歡而散,他再讓盧鋒和沈冬惠将盧妮帶回家。
可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個小時,兩個孩子居然成朋友了?
不,更确切來說,是嗒嗒依賴盧妮,而盧妮則一副大姐姐會罩着她的姿态。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看起來非常平衡。
“給我進來!”孩子做錯了事,總歸要教育,盧德雲仍舊沉着臉,厲聲丢下一句,就轉身進了屋。
回到屋裏,盧德雲自顧自坐下,而兩個小孩則站在他面前,将腦袋埋得低低的。
“趁着我睡着,就跑出去玩,你們好大的能耐,真以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盧德雲嚴肅地說道,“嗒嗒,你忘記你哥哥以前是怎麽被人拐走的了?你們剛才要是運氣不好,碰上拐子,說不定現在已經回不來了。到時候你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見不到家人,我看你是求天天不應,告地地不靈!”
這是盧德雲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嗒嗒說話。
嗒嗒睜大了眼睛聽着,脖子一縮,眼眶裏的淚花兒在一個勁打轉。
要是她被拐走了,那爹娘該多傷心啊,還有哥哥和奶奶,他們一定會很想念她的。
嗒嗒的嘴巴不自覺癟了癟,嘴角往下一彎,一臉後怕,卻不敢掉眼淚。
盧妮本來是埋着腦袋的,此時見嗒嗒被罵成這樣,不由擡起頭,同情地看向她。
“你別罵她,她這麽小……”盧妮小小聲為嗒嗒說話。
盧德雲尖銳的目光立馬掃到盧妮的身上:“你以為自己又有多大?你不過八歲而已,就算已經上二年級了,也只是一個孩子。別說嗒嗒了,就連你,都可能被拐子給拐走。”
盧妮被罵得臉都紅了,卻還是不服氣道:“我會去找公安叔叔救我們。”
“你以為拐子會給你找公安的機會?他們一掌下來,立馬可以把你們拍暈,到時候直接扛走,誰都不知道你們會被帶到哪裏去!”盧德雲厲聲道。
盧妮怔住了。
她突然覺得,爺爺說得有道理。
剛才她帶小不點出去時,沒想這麽多,總覺得自己認識路,到時候原路返回就可以了。
可實際上,小不點還這麽小,沒辦法照顧自己,而她也不只不過比嗒嗒大幾歲而已。
真要出了事,她們倆就完蛋了。
盧妮蔫兒了,老實地低下頭,不出聲了。
“盧妮,你現在去小賣部打電話,打到你爸媽單位,讓他們接你回去。”盧德雲站起來,去兜裏找錢。
盧妮一愣,咬了咬唇。
她就知道爺爺不喜歡自己,明明是她和嗒嗒一起做錯事情,可爺爺只趕她走……
“盧爺爺,是我非要讓妮妮姐姐帶我出去玩的!”正當盧妮準備轉身走的時候,嗒嗒突然攤開自己的小手臂,挺身而出,擋在她面前,“你要是趕妮妮姐姐走,那我也走了!你也借我一點錢,我給我爹娘打電話,讓他們接我回家!”
嗒嗒這話說得特別幹脆利落,仿佛連想都沒有想過,脫口而出一般。
盧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怔怔地眨了眨眼睛,她沒想到,小不點好講義氣,居然還護着自己。
嗒嗒很有骨氣地對盧德雲說了這麽一番話,本來還閃着淚光的眼眶裏透着隐隐的小火焰,仿佛在為盧妮打抱不平。
然而她話音剛落,就被盧德雲一句話噎了回去。
“你們村沒有電話。”
嗒嗒一時啞然。
對哦,他們村裏沒有電話,她也從來沒有打過電話,不知道應該怎麽打。
轉念一想,她開始耍賴皮了,雙手抱住盧妮,對盧德雲說道:“我不讓妮妮姐姐回家,我們就在你家裏待着,等我奶奶下班了,我帶着妮妮姐姐一起走!”
太夠意思了。
盧妮被嗒嗒感動得心都化了,忽然覺得自己對她也應該好脾氣一點。
盧德雲都快要被這兩個孩子擁抱在一起相依為命一般的姿态給氣笑了。
“那你們把話說清楚,剛才上哪裏去了?”盧德雲也不掏口袋拿錢了,重新坐下來。
嗒嗒見他不打算讓妮妮姐姐去小賣部打電話,便松了一口氣。
她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剛才想吃糖葫蘆,所以去買了。”
“別——”盧妮想攔着,可她攔不住,嗒嗒小嘴巴一張,就停不下來。
“糖葫蘆真好吃,酸酸甜甜的,還有點冰涼,就跟夏天小航哥哥讓我舔的冰棍兒一樣好吃!”嗒嗒把這番話說完了。
盧妮長嘆一口氣。
盧德雲眯起眼,他突然猜到那牙膏被拿去做了什麽用途:“你們哪來的錢買糖葫蘆?”
這下嗒嗒閉嘴了。
因為她懊惱地意識到,自己好像連累了妮妮姐姐。
既然已經意識到了,那就該補救,可嗒嗒從來沒有說過謊,這會兒便磕磕巴巴了好一會兒。
盧妮也不忍心看着一再維護自己的小不點被為難成這樣。
猶豫片刻,她挺了挺小小的胸膛:“我拿了你的牙膏,去換了糖葫蘆。但這樣不對,我會用自己過年收到的壓歲錢重新買一管還給你。”
盧德雲看向盧妮,有些意外。
他只在盧妮小時候見過這個孩子。
後來與大兒子一家斷了來往之後,他自然也不再惦記盧妮,下意識之間,他将對大兒子與大兒媳的怨也投在她的身上。
這些年,盧鋒也帶盧妮來探望過自己,可每一回,他都沒讓他們進過屋。
起初盧妮還怯生生的,可時間長了,她也明顯表現出不情願再來。
也對,熱臉貼人家冷屁股,誰稀罕呢?
盧德雲不喜歡盧妮,也沒有心思去了解這個孫女的想法,可此時,看着她一板一眼的正經樣子,他突然愣了愣。
“你不怕我生氣了?”盧德雲問。
“一人做事一人當!”盧妮鼓足了勇氣說道。
盧德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其實就在剛才盧妮與嗒嗒在自己面前低頭認錯的那幾個瞬間之中,他就已經發覺,盧妮這孩子與自己想象中不一樣。
确實有自己的小脾氣,但沒這麽驕縱。
也許她是被她父母養得傲氣了一些,可卻是個好孩子。
因為她敢作敢當,并且不會拉嗒嗒下水。
知道拿了牙膏是做錯了,甚至還主動提出拿自己的壓歲錢重新給他買一管。
盧德雲覺得,這孩子有點像他。
他的眉心終于舒展開來,臉上甚至還流露出一絲愉悅的神色。
他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那你記得把牙膏還給我。”說着,他又擺擺手,“你倆玩吧,我做飯去了。”
說完,盧德雲轉身進了廚房。
望着他的身影,盧妮睜大了眼睛:“爺爺要給我做飯吃嗎?”
嗒嗒點頭如小雞叨米:“對啊!妮妮姐姐今天不會被趕走啦!”
盧妮頓時高興了,一臉興奮的樣子。
而就在這時,廚房裏傳出一道聲音:“你媽讓你在我家住兩天,那就住着吧。不過事先聲明,我做的飯難吃,你愛吃不吃。”
盧妮的臉頰燙燙的。
她忽然覺得,爺爺好像沒有她想象中這樣讨厭自己。
……
嗒嗒不在家這些天,許廣華與付蓉都有些不習慣,許年對她更是惦記得很。
宋小航來了一趟又一趟,一個勁湊到許年面前問着同樣的問題。
“年年哥,妹妹還沒回家嗎?”
“年年哥,妹妹什麽時候回家?”
“年年哥,妹妹會不會再也不回家了?”
許年被他問得煩了,便将他按到自己的課桌前,找出家裏一年級的課本,讓他看着學。
宋小航頓時被各種古詩詞支配,忙得團團轉,每天都背書的時間都不夠,更沒工夫問妹妹的音信了。
望着屋裏許年與宋小航埋頭刻苦學習的樣子,付蓉忍不住想笑,對許廣華說道:“宋村長終于認識到讓孩子上學的必要性,說是年後就讓小航去學校了。”
提起過年,許廣華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以往每一次過年,他們大房總是冷冷清清的,家裏難得打一刀肉吃,分到他們口中的也是寥寥無幾。
過去,他們從不期待過年,可現在卻是滿心期盼,甚至早早地開始準備了。
“很快我們年年也要上二年級了。”許廣華的眼底滿是笑意,“要不等過完年,讓嗒嗒也去上學吧。”
嗒嗒過完年就六歲了,雖是早了一點,但家裏沒有人照顧她,與其讓她到處野,倒不如讓孩子早點學一些知識。
兩口子一拍即合。
“肉聯廠那邊的工作什麽時候結束?”付蓉問。
“就剩最後一點活兒,很快就完成了。”許廣華感慨道,“在單位裏上班真好,要是能留下就好了。這樣一來,以後你考上大學,我們都在市裏,也能經常見面。”
“我又不一定能考得上。”付蓉笑着,心裏也覺得許廣華說得對,只不過肉聯廠是市裏很好的國營工廠,想要留下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她也不敢多想,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大嫂,你在不?”就在兩口子說話時,外頭傳來了陳豔菊的聲音。
付蓉趕緊去開門,迎她進來。
陳豔菊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說道:“我一會兒得去掃盲班,想着路過你家,就進來說說話,不打擾吧?”
“不打擾,快進來坐。”
付蓉知道陳豔菊這段日子過得不太好。
在周老太鬧出這麽多事之後,公社自然不會姑息,讓她寫了好幾回認錯信,當着全體社員的面念,直到确保她念得情真意切,才放她一馬。
周老太每回都是硬着頭皮念檢讨,走的時候沉着一張老臉,而後沒多久,他們家就會傳出一陣陣争吵聲與哭泣聲。
吵架的是陳豔菊與許廣中,哭泣的則是許妞妞。
日子成天這樣過,誰都吃不消,陳豔菊會來找她說說話也是難免的。
“廣中去隔壁村打木工活了,我一下工就回家做飯,等收拾好了,才有空出來上掃盲班。有時候真不想在家裏待着,你說我整天累得要死要活的,圖什麽呢?”陳豔菊嘆氣道。
“那你有沒有什麽打算?”付蓉想了想,“小叔在外面幹活應該能賺些錢,要不你們倆攢起來,到時候建一間屋子,大小不要緊,一家人自己關上門過日子,也算有個盼頭。”
陳豔菊苦笑,“他看起來孝順他娘,掏心掏肺地疼他娘,可實際上,啥事都扔給我一個人幹。我們要是搬走了,他娘咋辦?我看我要是不離婚,這輩子都得跟他們娘倆耗着。”
聽陳豔菊說出“離婚”的字眼,付蓉一臉震驚。
在她看來,陳豔菊的性子是極其傳統的,過去在家中,她雖心直口快,嘴巴不饒人,可對待丈夫與公婆卻是盡心盡力。
這樣的人,考慮離婚,必定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廣中對我呼來喝去,跟他說話也像是沒聽見似的。我想着,他嫌棄我沒文化,就去上掃盲班,學認字,學知識。可上了這麽長時間的課,連倆兒子都覺得我不一樣了,他愣是沒看出來。”陳豔菊冷笑,“我看他就是喜歡長得好看的,就像那祁寡婦一樣的。他咋知道我就不行?我以前在村裏也是一枝花!”
陳豔菊長得不差,只是有點胖,皮膚比較粗糙,又因常年在地裏幹活,膚色又黑又紅,看起來就顯老。
再加上她也不講究,平時村裏頭的婦女一年到頭總會給自己做幾身衣裳,可她偏不舍得,穿的衣服還都是以前孫秀麗穿剩下給她的。孫秀麗都不要的,自然不是什麽好貨色,一件件打着補丁的破布裳往三房屋裏丢,陳豔菊還當是寶貝似的!
陳豔菊還在吐苦水,付蓉已經站起來,給她找了幾身衣裳。
付蓉身材纖細,腰身也細,很多衣服陳豔菊沒法穿,她便找了幾件冬天穿的襖子,又打開自己的雪花膏,拿了個小罐,挖了一大勺出來。
“嫂子,你這是幹啥?”陳豔菊瞪大了眼睛。
付蓉将東西塞給她:“你和小叔的事,我也不好多說。你現在堅持上掃盲班,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以後再對自己好一點。這些衣裳都洗得這麽薄了,就別穿了,冬天會受凍。穿我這幾件吧,款式不新了,但到底天涼了還保暖。”
陳豔菊壓根不是來占便宜的,可此時懷裏捧着付蓉遞來的幾件衣裳,她也不舍得拒絕。
“嫂子——”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話。
“這雪花膏也給你一些,每天洗完臉抹一抹,皮膚不會幹得起皮。”
陳豔菊的眼眶濕潤了。
離開娘家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對她這麽好。
從付蓉家裏出來,陳豔菊的心裏頭,還是一陣酸楚。
既是感動,也是為自己感到無奈,她收拾着心情,去上了掃盲班,回到家,發現屋子裏黑漆漆的。
許大寶見她回來,立馬哭着說:“娘,我腿疼。”
陳豔菊立馬給兒子檢查,才發現原來是孩子摸黑在家裏走,不小心摔了一跤。
“咋不點煤油燈?”陳豔菊問。
許二寶小聲地說:“奶不讓點,費油。”
陳豔菊氣得笑出聲。
她站起來,一下子就推開裏屋的門。
周老太仍舊像平時那樣,要死不活地躺在炕上,只是那煤油燈還燃着,裏屋亮堂得很。
“給我打盆洗腳水。”周老太指使着,從炕上下來,指着她的鼻子罵道,“啥毛病,每天去上那掃盲班,學會認字能換肉吃?”
可她話未說完,忽然眼前一陣黑。
“擱你自己身上咋不說點燈費油了?老太婆這心咋黑成這樣?”
周老太被這一罵,整個人怔住了,上前就要撕陳豔菊的頭發。
可她不想,自己的手還沒碰到陳豔菊,就被猛一把推倒在炕上。
周老太疼得哇哇叫:“等廣中回來,我讓他打死你!”
陳豔菊嗤笑:“你兒子那細胳膊細腿的,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我!老太婆我告訴你,兔子急了還咬人,你別逼我!”
話一說完,陳豔菊轉身出屋。
周老太躺在炕上叫喚咒罵,如枯樹枝一般的手死命拍打大腿,可沒人理會她。
一陣陣聲響在耳邊響起,許妞妞窩在牆角,心跳驟然加速。
她如今過得還不算太凄慘,正是因為仍有陳豔菊在家裏照顧老太太。
可剛才聽陳豔菊說話的語氣,仿佛是要跟老太太撕破臉了。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她該怎麽辦?
許妞妞心亂如麻,覺得自己的頭更加脹痛了。
……
一大早,盧妮在睡夢中醒來,肚子上酸酸的。
低頭一看,嗒嗒的肉腿子正挂在她肚子上,兩條短胳膊将她的脖子摟得緊緊的。
這兩天,盧妮住在盧德雲家,眼看着爺爺似乎願意跟自己說話了,她的心裏頭甜滋滋的。
每天晚上,她和嗒嗒一起聽爺爺說完他年輕時發生的那些事,心滿意足地回屋,只是進屋之前,嗒嗒總是會拉着她的手,說要跟她一起睡。
盧妮可是大孩子了,平時在家裏也是一個人睡,哪願意陪嗒嗒睡覺覺啊,于是她義正言辭地拒絕。
只是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都拒絕了,睡到半夜或是大清早的,這小不點總是躺在自己身邊呢?
盧妮想起床,可嗒嗒纏人得很,緊緊黏着她不撒手。
她也無奈,只好将那條肉腿子擡起來,挪到一旁去。
嗒嗒這才醒了,揉揉自己的眼睛,軟聲道:“姐姐,早上好。”
盧妮撇撇嘴,又忍不住想笑。
她忽然覺得,有一個妹妹還挺好的。
要是爸媽能把這個小不點帶回家,那就好了!
盧妮與嗒嗒的感情突飛猛進,與爺爺的關系也是越來越好了。
雖然大多數時候,爺爺在她面前總是板着臉,可盧妮現在一點都不怕她。
她覺得爺爺板着臉,就像自己故意在嗒嗒面前板着臉一樣,想吓唬人!
盧妮在盧德雲家裏過得很開心,算着時間,不舍得回家。
可還是到了要回去的時候,盧鋒與沈冬惠來接她了。
倆口子這兩天一直在家裏等着老爺子将孩子送過來,可沒想到,這回閨女居然很争氣,沒讓他趕走。
盧鋒心裏頭舒了一口氣。
這會兒夫妻倆來到盧德雲家,臉上滿是笑意。
“爸,我們來接孩子了。”盧鋒說道。
沈冬惠招招手,讓盧妮過來,而後笑着問:“爸,這兩天妮妮沒給你添麻煩吧?”
“麻煩大了。”盧德雲懶洋洋地說。
沈冬惠嘴角的笑意一僵,低頭瞅自己女兒,見她居然一點都不難為情,拍了拍她的腦瓜子:“妮妮,你平時不是一向很乖的嗎?是不是跟一些壞孩子待在一起玩,沾染了一些壞習慣?”
沈冬惠的目光往嗒嗒身上落。
她的女兒可和嗒嗒不一樣,一個是城裏嬌養出的乖孩子,一個是鄉下泥地裏摸爬滾打的野孩子,能放在一起比較嗎?
沈冬惠抿了抿唇,挺了挺腰,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嗒嗒的臉,剛要将視線挪開,忽然看見小丫頭板着小臉,像是生氣了。
“嗒嗒不是壞孩子,是妮妮姐姐的好朋友!”嗒嗒嚴肅地說道。
誰要跟個鄉下野孩子當好朋友啊?
沈冬惠在心底哼一聲,但也不好在老爺子面前太刻薄,便對嗒嗒說道:“抱歉啊,小朋友,我們家妮妮的朋友挺多的,都是她平時學校裏的小孩,你可能不太符合她選朋友的要求。”
她本來不過是想要讓嗒嗒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可沒想到自己這話音剛落,就聽盧妮脆聲聲地開了口。
“媽,你別這麽說小不點,一點都不好聽。”盧妮的臉色不太好看。
“交朋友還有三六九等?”盧德雲也皺眉,“你們平時就是這麽教育孩子的?”
沈冬惠立馬有些窘迫。
“爸,你別生氣,她就是不會說話。”盧鋒的後背都冒冷汗,扯扯盧妮的手,“妮妮,明天還上課,我們先回家了,你跟爺爺說再見。”
盧妮點點頭,跑到盧德雲身邊。
“爺爺,我走了。”盧妮小聲說。
盧德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見他別過臉,盧妮有些失望,轉身剛要走,卻聽老爺子又出聲了。
“別忘了把我的牙膏還回來。”
“好!”盧妮笑得眼睛一彎,答應下來,走的時候又對嗒嗒說,“小不點,下回見。”
嗒嗒滿心舍不得,她踮着腳尖,看着妮妮姐姐坐上自行車後座,而後車輪滾動……
直到妮妮姐姐的背影漸行漸遠,嗒嗒才嘆氣,收回視線。
她會想念妮妮姐姐的!
不過好在她們還相約下一次再見面呢,等到了那時,她要帶着哥哥來和妮妮姐姐見面!
他們一定也會成為好朋友的!
盧妮坐在她爸的自行車後座,感受着身後灼熱的光芒在目送自己漸行漸遠。
想到就這樣分別了,她的心裏空落落的。
“妮妮,這兩天你爺爺有什麽說什麽?”微風将盧鋒的聲音吹到她耳中。
盧妮搖搖頭:“沒有。”
邊上沈冬惠騎着另一輛自行車,追上了他們,大聲道:“你以為你爸真喜歡我們家孩子啊。他就讓妮妮去陪那個農村小丫頭玩的。一個是親孫女,一個是野丫頭,也不知道爸是怎麽想的……”
“什麽親孫女,什麽野丫頭,爺爺是陪着我和小不點一起玩的。”盧妮生氣地說。
沈冬惠翻了個白眼:“你這丫頭,就是缺心眼!”
盧鋒的臉色沉下去。
他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麽他父親寧願接受外人,都不願理會他。
起初他還想要哄着許家這個叫嗒嗒的小女孩,讓她幫忙從中調和,可現在看來,這麽做根本就是沒有意義的。
他們總是接近老爺子,究竟圖什麽?
難道是想要在市裏安家?
還是應該将許家人趕回村裏去,這樣一來,他們就沒法在老爺子面前亂晃悠了。
……
嗒嗒這一趟去市裏住,簡直是收獲頗豐。
不過雖然她喜歡奶奶,也喜歡盧爺爺,還是到了要回家的時候。
她要去肉聯廠,跟爹一起坐車回家!
馮惜珍給嗒嗒買了好多好吃的,又去供銷社的櫃臺給許年買了文具,放進她親手給兩個孩子縫制的小書包中,讓嗒嗒背上。
嗒嗒背上這漂亮的小書包,頓時雄赳赳氣昂昂的,去肉聯廠接她爹時,走路都帶風。
到了肉聯廠門口,馮惜珍就被門衛小夥子攔住了,她便為難地說道:“同志,這孩子她爹在後廚工作,能不能麻煩你領她進去?”
門衛小夥子撓撓頭:“這裏就我一個人,我沒法帶她進去啊。”
外來人員不能進工廠,這是肉聯廠的規定。
一老一小被攔在外頭,馮惜珍正猶豫着是不是要帶着嗒嗒在門口等時,一道柔和的聲音傳來。
“你是——嗒嗒?”
朱建丹從廠裏走出來,有些納悶地問道。
這會兒嗒嗒是背着她的,聽見她的話,立馬轉過身。
小丫頭穿了新衣裳,背了新書包,紮的小辮子也和之前不同,但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朱建丹哪能認不出來呢?
“阿姨好。”嗒嗒看着朱建丹,禮貌地說道。
朱建丹笑了笑,看向馮惜珍:“我認識這小丫頭的父親,要不我帶她進去?”
馮惜珍将嗒嗒交給朱建丹,又站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确定孩子沒有被送出來才回去。
而此時的嗒嗒,正跟在朱建丹身邊,參觀着這個肉聯廠。
“這是屠宰車間,那邊是熟食車間……這些都是車間工人,他們手上戴着手套,一是為了保護自己,二是為了衛生……”
嗒嗒每來到一個新鮮的地方總是特別稀罕,她眼睛都不眨,認真地聽着,直到朱建丹将她帶到了後廚外。
她一眼就看見了爹。
而後,嗒嗒還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妮妮姐姐的爸爸!
盧鋒是特地來找許廣華的。
他站在許廣華面前,語氣之中有居高臨下之感:“我不知道你們一家人為什麽要故意接近我爸,但他年紀大了,有時候難免會糊塗。我不希望你們利用他對親情的渴望,傷了他老人家的心。”
許廣華上回就看這盧鋒不順眼,也冷下臉:“你要是真這麽孝順,就把時間用在你父親身上,而不是來我這裏白費心思。”
盧鋒哪能想到他竟如此硬氣,面色更加不善:“老爺子當年建村裏那間屋時也費了心思,既然你們都已經住下了,我也不跟你們計較。得到這麽多,還不夠?難道非要讓老爺子幫着你們在城裏紮根,你才滿意?”
盧鋒自以為有理,語氣咄咄逼人,他盯着許廣華的眼睛,想要讓對方知難而退,可沒想到,自己的話音剛落,突然感覺腳背一疼。
原來是一個小孩猛地沖過來,狠狠往他腳面上跺了一腳!
盧鋒疼得龇牙,等看清來人是嗒嗒時,更是火冒三丈。
可沒想到,嗒嗒的火氣比他還要大:“好啊!你果然是個不讨人喜歡的壞兒子!”
盧鋒一時啞然,這小丫頭沒大沒小的,跟誰說話?
“既然你欺負了我爹,我就不會再幫你和你爹好了!”
嗒嗒杵在這個看起來就不太友善的大人面前,雙手叉着腰,仰着氣得紅撲撲的小臉蛋,一字一頓地警告着,一點都不膽怯。
望着這一幕,朱建丹不由失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也不知道将來她生出來的孩子,會不會也這麽機靈。
“我要你幫什麽忙?”他揉揉太陽穴,把臉一板:“你們父女倆,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
許廣華一動不動:“你又不是這個肉聯廠的負責人,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看着這父女倆一副不怕惹事的難纏樣子,盧鋒的臉色更僵了。
這兩個人,怎麽這麽麻煩呢?
不過他好歹是市局的宣傳主任,總不可能連趕走國營廠一個工人的情面都沒有!
盧鋒這會兒就是跟許廣華和嗒嗒杠上了,轉頭就想要找這裏的負責人趕走許廣華。
好在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人走上來。
這不是朱建丹嗎?
朱建丹站在這父女倆面前幹什麽?
他與朱建丹并不熟,兩個人最多也就只是在蔡家打過幾次照面,而且這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過,朱建丹總會賣他一個小面子。
盧鋒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朱同志,你去跟後勤說一說,趕緊讓這父女倆離開肉聯廠!”
可誰想,朱建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溫聲細語地說:“我們肉聯廠不準外來人員随意進入,你不是我們廠裏的職工,該離開的應該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