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更
杜歡在牢房裏吃着豬食苦練殺鼠技能的時候, 端王正被囚閉王府思過,而宋記酒樓迎來了一名富家老爺。
富家老爺身邊還跟着面無表情的長随,那長随好像臉上的肌肉都生了鏽, 連多餘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站在富家老爺身後盯着酒樓正中的說書先生,聽他口若懸河講舒州之事, 漸漸竟也聽住了。
難為這位說書人有種沉穩可信的氣質,聽他說書就好像跟着他在滿是流民餓殍的舒州走了一趟, 那種切身的痛楚也感染着聽衆, 讓人對聞氏一族所做之事更加深惡痛絕。
富家老爺聽住了, 好半天才道:“他既然說的好書, 不如就帶回去多說幾場。”
“是,老爺。”他身後站着的面無表情的男子正是趙坡。
他得令之後馬上去辦, 先跟酒樓掌櫃交待了,等郎洵這場講完,便被請了出去, 塞進了一輛馬車裏,四周圍的嚴嚴實實, 馬車上還有持刀的侍衛, 送往宮中。
郎洵漂泊半生, 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去, 但他如今再無牽絆, 左不過一條老命, 倒也安之若素。待到了地頭, 被人蒙着眼睛拉進一間屋子,但見屋子裏坐着個老爺,笑容和藹:“聽說先生故事講的好, 我想聽聽舒州的事情,不如先生講講?”
這些事情,郎洵都是講熟了的,況且也都是真實的故事,就算是查起來也不怕,他當即講了起來。
那富貴老爺聽的十分出神,于是郎洵講了一段又一段,直講的口幹舌燥也不見有人喊停,只能讨一口茶喝,繼續再講。
他從下午講到晚上,再從晚上講到天亮,直到嗓子都啞了快要說不出話來,那富貴老爺才終于讓他停下來歇一歇。
“你講的這些,都是哪裏胡亂聽來拼湊的故事?”
那老爺聽完了故事不說,還要尋根究底,只是态度卻極為和氣,郎洵此刻才明白了當初杜姑娘教他的務必要事實求是的良苦用心,他悲滄道:“小人正是舒州流民,深受聞氏之害,若非端王殿下前往舒州,恐怕小人早就死了!至于小人講的故事,可不是胡亂拼湊而來,全是舒州普通百姓經歷過的,都是小人聽來的,絕無虛言。”
“全是真的?”
那老爺坐直了身體,忽面露威嚴:“若有編造,恐怕你的性命今日都要交待在這裏!可是端王派人使了銀子讓你去講這些?聽說他可是被皇帝給禁足府中了。”
郎洵忽擡起頭,滿目憤恨:“當然是真的!千真萬确!你到底是什麽人?帶我回來就是想要污蔑端王殿下嗎?他是我們舒州百姓頭上的青天,若沒有端王殿下,我等皆不過是一把枯骨而已!他為何要使銀子讓我講?小老兒受殿下恩惠,女兒大仇得報,便是為他供個長生牌位磕一輩子頭都是應該,陛下為何要将端王殿下禁足?”
皇帝身側立着的趙坡滄啷一聲拔刀,寒光凜冽刺痛了郎洵昏花的雙眼,女兒死後他哭過太多次,眼神早已不濟,可是此刻那卑微的瞳孔裏卻好似燃起了簇簇火苗,亮的驚人,憤怒讓他霍然挺直了佝偻的腰身:“我知道了,你定然是端王殿下的對頭,想要置他于死地,這才想要逼迫小老兒就範。”他一頭朝着趙坡的刀刃撞了上去:“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如你們所願的!”
趙坡還從來沒見過這麽會尋死的人,若非他躲閃的快,這說書的老頭便要交待在他的刀下了。
皇帝:“……”
皇帝對封晉在舒州所為再無疑心,當即下令:“明日召端王進宮。”他唇邊浮起一絲笑意:“朕案頭的折子都快把禦案壓塌了,他也是時候該為自己辯駁一二了。”
郎洵:“……”每個字都聽進了耳中,但連起來的意思就不是那麽好懂了。
他艱難的問道:“你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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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回京五日之後,終得皇帝召見。
彼時他素衣散發,如同罪人般前往宣政殿。
正是大朝會,文武百官位列兩旁,皇帝穩踞寶座,衆人的目光都注視着那少年緩緩踏進大殿,有清風拂過臉頰,白色的袍袖連同長發一起随着他的腳步飛揚。
殿外碧海瀚天,他仿佛是仙人踏雲而來,那雍容端雅的容貌即使在宮宴與朝會上見過數次的朝臣們也忍不住驚豔,張承徽暗嘆可惜——要是他是自己女兒親生的,那該多好啊。
他一路直入殿中,清冷的目光睥睨朝臣,出塵之姿令得近來瘋狂攻擊他的朝臣都心虛的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之直視。
少年折腰跪倒,清冷的聲音如玉石相擊響徹殿中:“兒臣特來向父皇請罪!”
皇帝隐藏在垂旒之後的表情模糊不清,聲音聽不出喜怒:“皇兒何罪之有?”
“兒臣甫一回京便被父皇禁足府中,連所有近身侍從都被押入大牢,雖不知兒臣犯了何罪,但想來必有做錯之處,所以前來請罪。”
皇帝既沒叫起,也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向衆臣提問:“衆位卿家可有話說?”
張承徽向心腹官員使個眼色,便有一名官員越衆而出,當衆彈劾端王在舒州與山匪勾結,堵殺聞氏一族,連與陛下情同手足的聞州牧都不放過,林林總總羅列了許多罪名,若是他彈劾的罪名全都成立,只怕端王立刻便會被貶為庶人,這輩子也翻不了身了。
端王靜靜跪在那裏,沉默着聽完他的彈劾。
陸續又有幾名官員附議,連張承徽也假惺惺道:“端王身子骨一向不大好,遠途跋涉為陛下分憂,孝心感人。只是殿下畢竟年紀小,也未曾接觸過政事,不大知道地方運轉,誤殺了聞大人也是有的。”上來便扣了一頂“誤殺朝廷官員”的大帽子。
端王竟然輕輕一笑:“張大将軍如何得出誤殺的結論?”
張承徽心道:這可真是給你留一條生路你不走,非要尋着死路上來。當下不再客氣,吃驚道:“難道竟……不是誤殺?”
“當然不是。”端王否認。
他話音方落,朝中便如同沸油烹水,鬧哄哄議論聲不絕,還有官員高聲指責他:“端王殿下明知聞州牧與陛下有救命之恩,竟然故意殺了他,置陛下與何地?殿下怎能如此?怎敢如此?”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誰給你的膽子?!
端王跪在那裏巋然不動,好像再多的彈劾與指責都不能動搖他。
等到群情激憤的衆臣終于稍微平靜了一點,皇帝陛下示意安靜,親自開口審問端王:“既然如此,你為何要殺了聞垚?”
封晉道:“往日兒臣只當鄉間無知婦人才會聽信謠言不知分辨人雲亦雲,沒想到今日在朝中也長了見識。”他這句話極為刻薄,把朝堂上這幫彈劾他的官員都罵了個遍:“不知道京中關于聞垚之死是如何傳言的,但兒臣這裏有一份認罪書,乃是聞垚自裁之時留下的親筆,還請父皇過目。”
聞垚下獄,他當時留了個心眼,獄卒全換成了自己人,但等到聞垚自裁之後卻讓獄卒假作聊天不經意向外傳消息說是端王對聞垚上了酷刑,活活虐殺了舒州牧。
果然消息傳回京中,便引的許多官員在張承徽的授意之下跳了出來彈劾他。
但等到他從懷裏掏出聞垚的認罪書,滿堂皆靜。
內宦小跑步下來,雙手接過聞垚的認罪書,親自捧給皇帝。
封益入目之時,便是熟悉的字跡,待見到聞垚親筆所說的認罪書,樁樁件件皆是國法不容之事,雖然已經聽說書人講過,但親自見到認罪書的感受又更加不同。
他看完之後往懷中一折,不準備給下面恨不得脖子伸了八丈長想要知道聞垚認罪書內容的朝臣們瞧一眼的打算,冷聲道:“既然衆卿家對聞垚之死存疑,對舒州之事也有諸多質疑,不如就在明日公開審問,皆時端王有無做錯之處,自有公論。”
說完也不給朝臣們反應,起身退朝了。
端王跪了半日功夫,淨聽朝臣們打嘴仗了,最後還是大司農桑鏡誠扶了他一把:“殿下快起來。”
秦佐押送的聞氏一族多年斂聚的資財入京,大司農掌錢糧庫藏,物資供應,國庫出納等事,接收了聞垚的家底充實國庫,對于國庫財政支出的憂慮緩解了大半,連帶着對端王也産生了極大的好感,見他孤伶伶跪在那裏,內心裏把張承徽罵個半死。
封晉起身,還踉跄了一下,面色蒼白捂着額頭搖搖欲墜,桑鏡誠再不敢放手,生怕這位爺當場犯病,驚的連忙喚人:“快來人呢,端王殿下不舒服。”
值守的內宦小跑着上前來,端王卻用力扶着他的胳膊盡力站直,擺擺手讓內宦退下:“無妨,多謝大司農。”
桑鏡誠心裏對端王的好感度又蹭蹭蹭往上漲了一大截——拖着病體為舒州百姓奔波,受朝臣潑髒水卻不卑不亢,這才是皇子的表率。
自然,他也是宋記酒樓的常客,那位說書先生的故事也聽過一耳朵。
端王離開之後,桑鏡誠沒有出宮,拐個彎就去求見皇帝陛下,他要為端王說幾句好話,也免得寒了他的心,只當朝中衆臣都瞎了眼,看不到他的所作所為。
沖着聞氏一族的巨額財富,就可以想象這些年舒州百姓的艱難困苦。
從宮裏出來的端王恢複了自由身,看守他的皇帝私兵不知道何時撤走了,他直奔天牢,前去探監。
他的小姑娘在牢裏好幾日了,也不知道日子過的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