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元十四年,春。大周西境,涼州城內。
一名身穿甲胄的将士快馬加鞭疾馳入城,進城後沿着主街打馬直行,轉過三條街後勒馬停在一處燈火通明的府邸前。府門大開,守門的全是重甲在身的精銳士兵,門匾上書三個遒勁大字“楚王府”,正是駐守西境的楚王爺的官邸。
來人翻身下馬,滿臉急色快步走進府內。穿過兩重院子後腳步越發快,戚遠一直覺得從王府大門到正殿的距離是如此遙遠,感覺比蕭山郡到涼州城的距離都要遠。
此人正是楚王爺傅景淵手下的副将,近幾日駐守蕭山郡,名喚戚遠,身高八尺體格十分健壯,目光堅毅,長相也是極為英武的,偏偏左臉上有道猙獰的傷疤,從眼角蜿蜒到下颌。
若不是知道這是可統帥幾萬軍士的将領,怕不是會認為這是哪裏的山匪。
又過了一道門,他腳步頓了頓,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解下兵刃才踏進院內。快走幾步,跨過門檻就要進屋,腳步還沒踏實在,就被人給叫住了。
“慢着。”
嗓音清潤卻帶着軍旅中人說一不二的氣勢,戚遠回頭,果然看到了鄒衍之。對于鄒衍之,他向來禮遇有加,此人乃是吳楚兩地極負盛名的世家鄒氏的嫡長公子,當年王爺初到西境面臨五國聯軍,形勢不可謂不緊迫。
吳楚兩地雖是王爺封地,但鄒家乃是世代大族,家族尚文,祖上曾出過三位宰執、兩位太師,按理說鄒家應當不會允許自家最為出色的公子跑到偏遠的西境面對五國的虎狼之師。
可鄒衍之就是來了,還是半夜□□偷跑出來的,聽說家裏的老太君連罵“不肖子孫,香火要斷”,白眼一翻直接氣暈過去了。
其實他很能理解,鄒衍之自小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治國之道更是能長篇大論一整天都不帶停的。但是他弱啊,一個連把劍都拿不穩的清瘦公子,誰敢讓他站在兩軍對戰第一線。
戚遠當時在軍營外看到他時,鄒衍之一身長衫破破爛爛,臉上滿是髒污看起來好幾天沒清洗過了,跟在他身邊的小厮看起來更不好,瘦的跟竹竿似的應該是書童。
彼時戚遠剛帶着小隊絞殺一夥打算偷襲的敵軍,濺到身上的血跡還沒幹。可鄒衍之就是敢挺直脊梁目不斜視地大聲說:“我要見楚王殿下。”
如果忽略掉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和沙啞的嗓音,戚遠都要相信他是真的毫無懼意了。
戚遠問過他的名字後去大帳見王爺,王爺聽到鄒衍之三個字後身形明顯頓了一下。等他帶着鄒衍之進到主帳王爺看見鄒衍之之後,他分明看到王爺眼中一閃而逝的錯愕。
是了,如果他看到一個錦衣玉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世家公子是那麽一副飽受生活□□的樣子,他也會大吃一驚。
王爺問他為什麽要到西境來,鄒衍之擲地有聲反問:“大敵當前,好男兒為國捐軀尚且不懼,我為何不能在此?”
聽到這句話他是什麽心情來着?想起來了,他當時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文人慣會嘴上功夫,這話誰不能說?
可是後來鄒衍之一身青色長衫在沙盤前目光犀利的指出在某處關隘設伏絞殺,如何誘敵、何時行軍、何處擊殺一件一件講得清楚明白,他覺得自己确實小瞧他了。
戚遠硬生生将自己踏進門的那只腳收了回來,問道:“王爺不在?”
“王爺昨夜徹夜未眠,傍晚時分才堪堪睡下,這時候你進去,誠心想讓王爺不能休息?”
這個傻大個,什麽時候才能細心一點。鄒衍之心裏這樣想,面上也毫不留情翻了個白眼。在軍營浸潤幾年,如此不雅的動作被他一個風流儒雅的公子做出來竟然毫不違和。
“你此時來見王爺,莫不是...?”
“王爺果然料事如神,小皇帝和徐太後果然到了北齊邊境,再晚半日,就要逃進匈奴境內了。”
談及此事,鄒衍之臉上表情甚是嚴肅:“那人呢?”
戚遠剛打算說,一道清冷略帶沙啞的嗓音從屋內傳來:“進來說吧。”
王爺醒了!
鄒衍之後悔為什麽不帶着戚遠到外院去說,這下把人吵醒了,誰知道今天晚上還能不能讓這人早些休息了。王爺近來處理這場戰争的善後事宜極為快速,連戚遠都看得出來王爺很急切。前幾天還說要早些結束這裏,盡早回京。
他覺得奇怪,近兩年陛下開始猜忌王爺,王爺不想找不痛快對于回京之事也是興致缺缺,怎的這次這麽想回京?又不是逢年過節,回京去看皇帝臉色嗎?
等他思緒回神,人已經站在內室了。
前方軟塌上坐着一個男人,一身肅殺黑衣,面如冠玉、鼻梁高挺、臉如雕刻一般棱角分明,滿頭黑發被一只銀色發冠盡數束起;一雙眼睛最是完美,微顯狹長的雙眼弧度平和偏偏到眼尾輕微上挑,生生給人一種淩厲之感,瞳色漆黑,一眼望過去像是跌落深淵。
可鄒衍之看到這張皮相極好的俊臉心裏卻在嘆氣,長得再俊又如何,還不是一臉倦色,面色瞧上去算不得太好。
“人抓住了?”男人喝了口茶,潤了潤喉才問道。
戚遠馬上回道:“禀王爺,那徐太後果然聯絡了徐炎,帶着小皇帝混入亂民中直奔邊境,晚到一步恐怕真讓他們逃到匈奴人那裏了!”
北齊是五國之亂中傅景淵最後對付的國家,不過是因為北齊皇位上坐着的是個十歲小兒,徐太後專權,與另外四國達成盟約,五國舉兵共犯大周邊境。徐炎是徐太後的弟弟,嬌生慣養是個慫包軟蛋,此次戰役沒上戰場。
北齊都城太和城被攻破後,徐炎手下只有三萬士兵,無法抵抗傅景淵的精兵強将,于是北齊朝廷俯首稱臣,願意交出亂政的徐太後;但希望傅景淵看在皇帝年幼的份上網開一面,留下北齊皇室最後一點血脈。
之前四國國破之時,皇族中人幾乎被屠盡,傅景淵看着年幼的小皇帝竟生出了恻隐之心,大手一揮留下了小皇帝的命。北齊歸入大周境內,左右這裏也需要一個諸侯,臣子也還認可這個小皇帝,留他一命做個閑散王爺也并無不可;也免去了盛京中那一幫老匹夫為了誰手下的人能轄制這裏在朝堂上争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那個徐太後,他也懶得親自去處置了,留了一隊人馬交代了一句“人不能活着”便直接離開了。
可傅景淵領軍回到涼州城的第二天一早,便下令将小皇帝和徐太後下獄,倒也沒人說他翻臉不認人。兩國交戰斬草除根本就是殺伐之人默認的常理,可戚遠當時卻心有疑惑,那天他看傅景淵的神色是真的不打算處理了小皇帝,回程路上還說要上折子直接給小皇帝請封個郡王。
可再不解他接到命令後也毫不遲疑的親自執行,可他剛入太和城就有人上報小皇帝和徐太後不見了。他一路追到北齊和匈奴接壤的地方才抓到了小皇帝和徐太後,還有助他們逃跑的徐炎。
然後他再一次被傅景淵的智謀深深折服,感嘆王爺實乃神人也。近幾年,因為王爺坐鎮西境,匈奴人安分了不少,再不敢大肆侵擾大周邊境。可這小皇帝入了匈奴境內,保不齊離匈奴下次進犯大周時日不遠。
覺得自己完美理解了王爺苦心和遠慮的戚遠接着彙報:“徐炎和徐太後被屬下當場誅殺,小皇帝現已押解至蕭山郡了。”
他瞧了瞧上首男人的面色,想了想又開口:“王爺,可要将人送到涼州城?”
傅景淵斜坐在榻上,燭臺放在他一側,他的臉一半被火光照的明亮柔和,另一半卻落在陰影裏,神色莫名。
“不必了,直接處決吧。”傅景淵把一直放在手裏摩挲的茶盞放下,嘆了口氣:“我本意留他一命,可他竟如此回報本王。”
戚遠見他臉色不算好,閉了嘴不在提及此事。
鄒衍之見廳上氣氛一時凝固,想了想自己進門還未曾說過話,便開口:“王爺面色不好可是沒休息好?”
戚遠趕緊接嘴:“王爺心中定是煩悶,那小皇帝如此不領情,王爺心疼他年紀小網開一面,如今又要處決他,王爺都不忍心親自看了。”
傅景淵覺得戚遠可能對他有些誤解,他委實算不上一個心腸軟的人,也沒有什麽不殺稚子的原則;實打實說他還算得上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從他屠盡四國皇族就能看出來。
為了一個十歲小兒憂心煩擾,怎麽可能會是他做出來的事情。
“并非為此事,只是夢魇了而已。”
鄒衍之看他臉色不好便猜出他沒有休息好,一個兩天一夜沒睡的人窩在小榻上睡兩個時辰,能睡好才怪。
可他覺得自己還是應當盡一個下屬的責任,于是說道:“如今西境諸事已定,王爺今晚可要早些休息。”
傅景淵低低應了一聲。
戚遠和鄒衍之見狀,行了個禮便要退下。
兩人轉身走出去幾步,便被傅景淵叫住。傅景淵問:“院子裏的梨樹還沒開花?”
這種細致事情別指望戚遠會知道,鄒衍之知道這是在問自己,便回答:“尚未。”
傅景淵嘆了一口氣,仿佛很遺憾。鄒衍之馬上安慰:“王爺莫心急,西境寒涼,花匠說這梨花怕是四月才能見到了。”
他說完感覺傅景淵臉上的神色并沒有好轉,仿佛還更沉了些,于是又說:“如今二月末,王爺且等等,處理完五國兼并的後事,這花就開了。”
他覺得自己說的甚是有理,人一旦忙碌起來,時間過得就快了。如今大事已定,可免不了下面那些官吏沒眼色地老是拿些細枝末節的烏糟事來打擾王爺,這每天忙到腳不沾地的話,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他心裏打着小算盤,覺得自己真是個貼心的下屬,可以擡頭,發現王爺的臉色怎麽又難看了。傅景淵涼涼地瞅了他一眼,他福至心靈地明白了,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好。
“你們兩個覺得,我現在議親是不是有些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