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骨肉相殘鬥不停
“什麽?叛逃?”努爾哈赤大驚,“是誰?”
“是碩托、齋桑古還有莫洛渾。”
“人抓住了沒?”
“都抓住了。”
“把他們帶去大殿!”
剛才還沉浸在與兩個小兒子說話的喜悅之中,努爾哈赤迎頭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克制住怒氣,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對兩個兒子道:“你們繼續玩,父汗有一點事要處理。”
兩人目送努爾哈赤離開,多爾衮的視線像黏在了努爾哈赤身上一樣,一直盯着看。
待人走得看不見後,多爾衮用胳膊頂了頂多铎:“我們去偷聽?”
多铎對偷聽這種事,最來勁了,小雞啄米似得點頭:“好啊好啊。”
透過窗戶的縫隙,多爾衮朝殿內望去。
大殿之上,氣氛凝重,三個叛逃未遂的人依次跪在了努爾哈赤面前,他們灰頭土臉的,衣服也有幾個破處,看來被抓時起了不少沖突。
昏黃的燭火照得他們每個人的臉色都暗沉了幾分,更加顯得陰郁。
齋桑古雖然低着頭,眼珠子卻不停地轉動,窺伺周圍的情況。莫洛渾是他的妹夫,烏爾古岱的弟弟,他垂頭喪氣,苦着一張臉。而碩托卻非但不低頭,反而挺着胸,昂首正視前方。
努爾哈赤雷霆震怒,一拍扶手,喝問道:“你們幾個,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宗室親戚,為什麽要叛逃!難道我待你們不好嗎?”
底下幾個沒有說話,齋桑古擡頭掃了一眼,又深深地了下去,而碩托則依然昂首挺胸。
這是代善和阿敏都已得到了消息,匆匆忙忙進了殿。
一聽說自己兒子叛逃,代善又怒又緊張,怒的是這個看不順眼的兒子居然給他惹火,緊張的是怕他連累到自己。
他還不知道,他即将遭到滅頂之災。
他一進殿,看到碩托,就沖上去一腳将他踹倒:“大逆不道的子孫,盡丢我臉!”
碩托被他踹地倒在地上,但再一次直起身,惡狠狠地瞪着代善。
阿敏見代善的舉動,先是一愣,随即也一巴掌打在齋桑古臉上:“叛逃?你活膩了是不是?”
莫洛渾的哥哥烏爾古岱也來了,驚恐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又過了一會,被通知到的另外兩位大貝勒,莽古爾泰和皇太極也陸續到場。
人都到齊了,好大一場戲就要開鑼了。
多爾衮偷偷看着,暗自笑着。
代善跪倒在努爾哈赤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父汗,這麽一個逆子,竟敢叛逃我大金,我養着也無用,請父汗治他死罪。”
阿敏也跪在了代善身邊,附和着他。
努爾哈赤陰沉着臉,也不理代善,對碩托等人道:“你們說!為什麽要叛逃!”
齋桑古唯唯諾諾地先發出了聲:“其實,我們也不想的……我們只是……我們……”
“你們只是想怎麽樣?”
幾人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代善跳了起來,對碩托拳打腳踢:“你們還敢狡辯!還不老老實實交代你們的罪行!”
碩托被他打倒在地,可自始自終都咬着牙,一言不發。
“好了代善,讓他們說話。”努爾哈赤阻止他道。
齋桑古搶着道:“大汗,如果可能,我們也不想逃的,我們是有苦衷的!”
“有什麽苦衷?”
代善吼道:“你們能有什麽苦衷?叛逃就是死罪!父汗,請處罰他們吧!”
一直沉默着的碩托終于爆發了,扯着嗓子喊道:“我們這是活不下去了!”
齋桑古瞥了一眼,他知道,他的戲演完了,他可以退場了。
“你有什麽活不下去的!盡在這裏胡言亂語!”代善又是一腳踹去。
“代善,讓他說話!”努爾哈赤呵斥道。
碩托幾乎是用吼地說道:“我阿瑪根本不把我當兒子,把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我再在這裏呆下去,非要被他折磨死不可!”
“你胡說什麽!我什麽時候折磨過你!”代善大怒。
“每次分人口,你分給我的都是老弱病殘,什麽活都幹不了。每次圍獵回來,我分得的獵物又總是最少,根本連吃都不夠,我的人都餓死了好幾個。那些值錢的皮毛,我根本是連看都沒有看到過!你就是聽信那個女人的話,處處看我不順眼,處處為難我!”
“你不賣力,還想我多分給你東西?”
“哪一次打仗我不是沖在前頭,我怎麽不賣力了!連剛會走路的弟弟們過的日子都比我的好,我卻連飯都吃不飽,我留着還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出去闖個名堂,好過在這裏看你和那個女人的臉色!”
“你這個不孝子,貪得無厭還滿嘴胡言亂語!”
“我說的都是實話!”
努爾哈赤再也看不下去了,一聲暴喝:“夠了!”
天命汗發怒,所有人都匍匐在了地上,噤若寒蟬。
就連在屋外的多爾衮和多铎都不禁打了個寒戰。
多铎害怕地拉了拉多爾衮:“哥,我們走吧,不看了。”
多爾衮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再看看。”他除了看吵得最兇的代善和碩托,時不時還瞄一眼站在角落裏的皇太極,之間他眼神始終淡然,仿佛眼前的這一切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父汗,這逆子每一句真話,您不要信他。”代善開始慌了,“他夥同其他人逃跑,罪當誅殺,請父汗把他交給我來處理。”
努爾哈赤看向代善的目光陰冷深邃。他是橫掃滿蒙的天命汗,他是殺人無數的努爾哈赤,這一刻,他的眼神宛如兇神,可致人于死命。
代善驚恐不已,喉嚨裏像被塞了什麽異物,半張着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阿敦。”努爾哈赤命令道,“去碩托家裏去看看。”
“喳。”阿敦領命而去。
漫長的等待是一種煎熬。每個人的體內都像點了一把火,熊熊燃燒着,炙烤着內心。空氣被燒光了,熾熱窒息,血液被燒幹了,肉體慢慢萎縮,如同焦炭一般。
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像是有一雙雙無形的手,壓在他們脖子上,壓得他們擡不起頭來。
努爾哈赤嘴角微微顫抖,瞪着大殿中的每一個人。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他的兒子,想要他的孫子死。
那些可怕而血腥的記憶像巨浪般向他襲來。他回想起弟弟舒爾哈齊被圈禁高牆時絕望嘶叫的吼聲,回想起長子褚英被處死時仇恨的眼神,而此刻碩托的眼神,如出一轍。
曾經發生過的慘劇,正在他眼前重演,充斥着仇恨和怨怒。
他無比地痛心,無比懊悔他過去殘忍絕決的行徑,每當他夜半醒來,記憶複蘇,他都心如刀割。
在他愛新覺羅家族的身體裏流淌着骨肉相殘的血液。
“碩托,你說的那個女人是誰?”努爾哈赤問道。
“就是我繼母,那拉氏,她總是處處挑我的刺,給我編排各種罪名,恨不得我消失。”
“莽古爾泰,代善家的是,你清不清楚?”努爾哈赤轉向了旁觀的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意外被他叫到,支支吾吾道:“這個……我……其實我不是很清楚……”
努爾哈赤哼了一聲:“皇太極,你說。”
終于輪到皇太極了,他緩緩擡頭,露出為難的表情:“父汗,二哥家的事,我也不好說,二嫂的确是挺蠻橫的,我們這些做弟弟的,多少也都是領教過的,可那畢竟是二哥的福晉,我們又能說什麽呢?”
他說得巧妙,不說代善不好,只說他福晉不好,卻切中要害:那是二哥的女人啊。
多爾衮遠遠聽着,暗自搖頭,這種殺人不見血的功夫,還得好好跟他學學。
“簡直荒謬!”努爾哈赤怒火再次燃燒,“我也有很多福晉,你也是我前妻所生,難道我就虐待過你了嗎?我是對你萬分寵愛才是吧?碩托在戰場上不怕死我也是知道的,你非但不感到光榮,反而聽信繼妻的話,處處為難他!”
“我沒有,父汗,不是這樣的。”代善極力辯解,“這逆子……是這逆子品行不端……他,他還和我一個庶福晉私通!”
“我沒有!這也是那女人在瞎說!”碩托吼道。
提及私通一事,努爾哈赤瞳孔驀然睜大,理智快被焚燒殆盡。
剛想斥罵,阿敦回來了,他環視了一下殿內情況,比他離開時更加糟糕。
他想湊上前對努爾哈赤耳語,努爾哈赤卻喝道:“就站在那邊說,讓所有人都聽到!”
阿敦尴尬地站在原地:“碩托臺吉家裏的确情況不好,糧食和肉都很少,奴隸大多都瘦弱,屋頂還破了個洞。”
努爾哈赤怒不可遏:“代善,你就是這麽對待你兒子的嗎?”
代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你還拼命地要我以叛逃判處他死罪,你這是想借我的手來殺我的孫子啊!你的居心是何等險惡!你的心腸是何等惡毒!我說過多少次了,要愛護兄弟,要愛護子侄,你都聽進去了嗎?你這是無視我這個阿瑪了?你這樣的人,将來要是登上汗位,如何能治理國家,如何能統領八旗?你對你無辜的兒子都能這麽殘忍,對待兄弟,對待臣民,你又該如何?你怎麽配我做的兒子,你怎麽配做我大金的繼承人!”
一席話如同山崩地裂,把代善砸得頭破血流。他那文治武功的繼承人形象,一夕之間崩潰破碎。
努爾哈赤霍然起身,怒目而視。
所有人刷地一下伏在地上。
努爾哈赤環顧一周,高聲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