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脈相連情更深
第二天,一切都分曉。
所以等待消息的人,都在焦慮。
有的人表現在動作上,一會坐一會站,一會來回踱步,比如莽古爾泰。有的人表現在臉上,低着頭,皺着眉,比如陪着皇太極的濟爾哈朗。也有的人表現在心裏,表面上看起來平靜如水,其實內心波濤翻滾,比誰都焦急,比如皇太極。
當額爾德尼和扈爾漢來通報消息時,濟爾哈朗刷地站起身,幾乎要撲過去似的,拉着額爾德尼就問:“怎麽樣?”
皇太極坐在書桌前,也是目不轉睛地望着他們,等待他們把結果說出來。
額爾德尼和扈爾漢對望一眼,雙雙跪地。
皇太極見他們臉色不對,心知不妙:“情況如何,直說吧。”
額爾德尼道:“一開始是順利的,大汗在審大貝勒時,大貝勒一直在辯解求饒,把責任都推給了大妃,大汗顯得非常憤怒。但是……”
但凡有了但是,總不是好事。
“快說。”
“但是後來再審大妃時,就有了意外。”
“怎麽回事?”
“大汗先聽了我們的調查結果,當場勃然大怒,可大妃哭着說是我們污蔑她。”
“然後呢?”
“然後……”額爾德尼望了沉着臉的扈爾漢一眼,“大妃點了蝦阿哥和蒙阿圖的名,說平時裏她總分財物給他們,但最近給少了,他們不滿意,所以才聯合起來污蔑她。”
“這是什麽意思?”
“她說,大汗若是不信,可以去他們家裏搜。于是……我們去了兩家家中搜查,的确找出了些綢緞珠寶。”
“你拿大妃東西了?”皇太極轉而問扈爾漢。
“沒有。”扈爾漢信誓旦旦道,“我也不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裏。”
“大汗什麽反應?”一旁濟爾哈朗忍不住問道。
“大汗不太高興。”
“他信誰?”
兩人沉默了一會,額爾德尼說:“大汗似乎誰都不信。”
皇太極眉頭深鎖,出現了這種事令他始料不及。如果扈爾漢真的沒有拿過大妃的東西,那就是陷害了。還有誰能利用這種死局,不但讓父汗迷惑,還反而栽贓他的人一把?除了因此事深受其害的代善,還能有誰?真沒想到他還能有這個頭腦!
想到這一層,皇太極心中大怒。
“不過大汗也沒有處罰蝦阿哥和蒙阿圖。”額爾德尼又道。
皇太極冷冷道:“沒有處罰不代表他心裏沒有芥蒂。”
這回可是折了大将,恐怕父汗不會再像以前那麽信任扈爾漢了,這個損失讓皇太極心疼不已。
“蝦阿哥以後做事可得小心點了,不能再讓人抓住把柄。”皇太極叮囑道。
扈爾漢有些不信皇太極的話,但也沒有明說。
皇太極再問:“那父汗最後怎麽說?”
“後來突然傳來了話,說是多爾衮阿哥重病,大汗就急急忙忙回去了。”
“多爾衮病了?這又是怎麽回事?”
“說得也不清楚,就只說病得很厲害。”
皇太極面色陰沉,歪坐在椅上不說話,一只手握着拳,擱在桌上。
其餘人也不敢出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們先出去吧。”他對額爾德尼和扈爾漢道。
只剩下濟爾哈朗一人,看着沉默不語的皇太極,愈發擔心,他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單純地只是神游太虛,想要挑個話題,卻又無從開口。
失敗,想來是他所不允許的。他心思缜密,步步為營,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可是,這一次他失敗了。
久久地,皇太極緩緩起身。
“哥,你去哪裏?”濟爾哈朗問。
“去父汗那。”皇太極的表情又恢複到了平日的溫和,“替二哥求情去。”
“什麽?”濟爾哈朗驚道。
“覺得奇怪?”皇太極自嘲地笑了笑,“既然這次扳不倒他,那有些表面功夫還是得認真做。很虛僞,是嗎?”
濟爾哈朗只在他臉上找到一抹隐藏得極深的無奈和凄涼。在他的注視下,濟爾哈朗連連搖頭,可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否定什麽。
皇太極寬慰他道:“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我們還有的是機會。”
濟爾哈朗失落得點頭。
“也先回吧,順便我再去看看多爾衮。”
多爾衮渾身像被火燒似的,喉嚨口渴得冒煙。
已燒了整整兩天兩夜,雖然服了藥,可還是絲毫沒有緩解,脾氣也開始變得暴躁。一個侍女給倒水,卻不小心砸了水壺,結果他暴跳如雷,但又虛弱地發不了火,只能生悶氣。
“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現在他是看誰都不順眼了。
侍女們戰戰兢兢地退出去,無人敢違抗。
多铎在一旁幹着急,自告奮勇:“你要喝水的話,我去幫你再弄一壺來。”他像只沒頭蒼蠅似的跑走,摔碎了茶壺還在地上,水流了一地多爾衮也沒心思去想太多事情,虛軟地躺着不動,連眼皮都是疼的。
不知道多铎到底去哪裏倒水了,這一等,就等了許久,等得多爾衮眼前都冒出了金星,嗓子都疼了,也不見他回來。
終于,房門敲響。
“還敲什麽門?還不快進來!”多爾衮用盡全身力氣,啞着嗓子喊道。
門外的人明顯一愣,有一瞬間的靜默,随即推開房門。
“不就是倒杯水嗎,都那麽慢,幹什麽去了?”心情極差的多爾衮斥道。
來人緩緩入內,看着正在發脾氣的多爾衮。
竟然是皇太極!
多爾衮一手支撐在床沿上,支起半個身子,愣在那。突然他覺得頭更疼,漲得快要炸開似的,不由得寧起了眉頭。臉上還勉強笑着:“八哥,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是多铎呢。”
“嗯,聽說你病了,所以我來看看。”從努爾哈赤那邊出來之後,他就直接來了這裏。
多爾衮低着頭,試圖不讓他看到那張病态的臉。可那張臉燒得通紅,看不到的都是瞎子了。
“為什麽你這邊一個人都沒有,都是怎麽教的?”皇太極大步走上前,坐到他身邊,摸上了他額頭。
“沒事,是我讓他們走的,人多太吵。”多爾衮推開他的手“有沒有請過薩滿?看過怎麽說??”
“跳過神也吃過藥了,說沒事了。”
“什麽叫做沒事了?都病成這樣了,應該守在這裏!趁這幾天亂,也不好好做事?太不像話了!”皇太極愠怒。
多爾衮實在沒有精力與他多說,他的到來更加令人心浮氣躁,心中怒意已盛。像他這般虛僞的人也少見,前邊還在設計陷害額娘,這邊又來裝模作樣關心我的身體。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多爾衮笑着道,內心雖怒,可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加乖巧了,只是因為實在病得太重,所以這笑容也不太好看。
皇太極全然不知他內心有別的想法,憂心忡忡地望着他,又掃視了一圈屋內,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地上的狼藉。茶壺的碎片還在晃動,用過的茶葉,撒了一地。
他伸手想去撿,被多爾衮拉住:“那是不小心砸的,一會我會讓人收拾的,不勞動八哥。”
“你病着,身邊沒個人可不行。”
“多铎在,他給我倒水去了。”
倒水?皇太極皺眉,進屋也有一會了,都夠他掉井裏再爬上來了。
“你等着。”皇太極離開了。
多爾衮癱軟在床上,腦中念頭蜂擁而來。
他這突然一來,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他,多半還免不了要有一番說辭。
還沒想出什麽頭緒,皇太極就拎着茶壺回來了,也就是短短片刻,而多铎還不見蹤影,這小孩子做事果然靠不住。
皇太極倒了一杯水,把多爾衮扶起來,一點一點喂入他口中。
多爾衮實在是太渴了,也顧不得那麽多,幾口就喝幹了,皇太極忙再給他倒。
一連喝了好幾杯水,多爾衮才緩過勁來,喉嚨總算又濕潤了。
皇太極望着臉色稍有緩和的多爾衮,溫和道:“病得那麽突然?該不會是自己弄的吧?”
果然,這伎倆,并不新鮮,他能看穿,多爾衮也不意外。
見多爾衮不說話,皇太極繼續道:“你要求情也不能拿你身子開玩笑,你的情況很糟糕。”
先前父汗已經來看過了,雖然他滿眼心疼,可看得出,內心還在矛盾之中,所以坐了沒多久就走了。
能做的都做了,選擇了兩個目标,扈爾漢和蒙阿圖,偷偷指使人把財物送去,并傳話給額娘,教了她一些說辭。本身就不幹淨的人,查出來的結果,怎能讓努爾哈赤信服呢?
現在只有等父汗做決定了。
每個人的性格都有其特點,都可以利用。
對于父汗,多爾衮深知,他已經老了,年輕時他可以對自己弟弟,兒子,痛下殺手,但現在他真的老了,對于心愛的女人,已沒了那份殘忍。
至于皇太極,多爾衮已想好了對策,那就是利用皇太極的自信。
自信并非壞事,凡是自信的人大多做事果斷,能領導他人。但過度自信會變成自負,會低估對手的實力。皇太極雖不能說是自負,但他的自信足以讓他忽略自己這個年幼的弟弟。雖然他總覺得自己想法多多,但還是願意帶着自己,就是自信使然。在他看來,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又能鬧出什麽花樣呢?自己生病求饒,根本不會引起他的懷疑。
“我不要。”多爾衮拉住皇太極,露出委屈的表情:“額娘還沒有回來,我要等額娘回來,父汗若是可憐我,念我病着,肯定會放了額娘的。”
皇太極也能摸得透每一個人的脾氣,代善的怯懦,父汗的心軟,他都能猜到,但是他唯獨漏算了一個人,就是身邊這個弟弟,但他還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