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饑寒困頓度流年
似乎是有什麽人從隔間出來。
“伊拉喀這家夥,仗着自己原來是父汗的人,越來越嚣張了,都不把我們這些大貝勒放在眼裏。”聲音粗犷又響亮,原來是三貝勒莽古爾泰在說話,沒想到他竟然也在。
多爾衮暫時放下了出去的念頭,繼續趴在門上聽着。
“唉,我是使喚不動他了。”皇太極嘆道,“不過他現在畢竟是我旗下的人,讓五哥看笑話了,還要讓你在後頭回避,真是過意不去。”
“本來就是我們兄弟倆在說話,是他突然跑來找你。老八你脾氣好,要換做是我,早就把他打出去了,哪裏還能讓在這邊讨價還價?”
“算了,不提他了,提了就有氣。”
“我聽說他一喝酒回家就打嫩哲,有沒有這回事?”嫩哲是他的妻子,努爾哈赤的次女。
“似乎是有這麽個傳言。”
莽古爾泰一掌拍在桌上:“他要是真敢去父汗那告你的狀,我非打死他不可。”
“五哥,你別莽撞。”皇太極勸道,“我還真怕父汗會聽信他,來責怪我容不下人,其實我也知道最近總有些流言蜚語,在我背後說三道四的。”
“嫉妒父汗器重你嘛。”莽古爾泰起身,“行了,我先回了。你對這次饑荒的憂慮我也知道了,我也會幫你一起勸父汗動兵的。”
多爾衮把這一切聽得一清二楚,他明白皇太極是真容不下伊拉喀。父汗之所以把他撥到皇太極旗下,多少也是有一些監視的目的,皇太極又怎能容忍這樣一個人長期留在身邊呢?他在皇太極身邊也不短了,以前的關系甚是和睦,還說過不少好話,如今他突然去告狀,豈不成了嚼舌頭?再加他自身行為不檢點,估計這條命是保不住了。饒是這樣,皇太極還覺不放心,還把莽古爾泰留着聽他們談話,來為自己增加籌碼。
皇太極做事從來都是滴水不漏,而且不落人話柄,把人弄死了,旁人都還道那人罪有應得。
多爾衮想着,正打算回床上再躺一會,沒想到一只腳一退,踢到了旁邊的櫃子。
“誰在裏面?”莽古爾泰問道。
“哦,是十四弟在裏面睡覺,大概是醒了。”皇太極也不瞞他。
“你怎麽老帶着這些小娃娃?我是看到他們吵吵鬧鬧地就煩。”
“十四弟不吵,可聰明了,我看着就喜歡。”
“也就是老八你會慣着小子們,連德格類都老在我面前提起你,好歹我跟他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都不見他惦記我。”德格類是努爾哈赤第十子,莽古爾泰的胞弟。
“五哥你又笑我了。”
“走了走了,不和你多唠了。”
“我送你出去。”
皇太極送走了莽古爾泰,回來後就看到多爾衮已坐在了床上。
“我不知道五哥也在,我想哥哥們大概在談什麽正事,就沒敢出來。”多爾衮搶在前頭說,免得皇太極多心。
“沒事,五哥不會在意的,我也沒什麽事可躲着你的。”皇太極渾不在意,“天都黑了,不如就在這睡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還有事,你睡吧。”他替多爾衮蓋好被子。
多爾衮看着他輕輕退出去,門簾落下,遮住了光線。光線暗了一些,也許是皇太極調暗了,他的确是極為細心的,做任何事情都能考慮周到。可還是有一絲昏黃的燭光從縫隙裏透過來,多爾衮就盯着那一絲光一直看,似乎沿着這光,能看到外面的皇太極。
他從沒想到竟然會和皇太極走得如此近,近得連多铎都時常不高興。曾經以為自己為他賣了一輩子命,已經很了解他了,可越是接近越發現無法看透他。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計算之中,都受他掌控,可為什麽又是那麽得不着痕跡。
一直以為對明開戰也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可今夜從他和莽古爾泰的對話看來,難道也是他引導的結果嗎?
想到這裏,多爾衮打了一個寒戰,把被褥裹得更緊了。
他想着想着,又不知不覺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聽到外頭吵吵嚷嚷的,就被吵醒了。他随手扯了一件衣服穿上,跑了出去。
本應該是最黑暗的黎明,卻亮如白晝,遙遠的西邊,青黃兩道光芒貫穿整個天空,宛如絢爛的朝霞,色彩濃烈,绮麗奪目。
早起的人們看到這一天象,紛紛磕頭膜拜。
霞光下,皇太極卓然屹立,全神貫注地目視天邊,他随意地披了一件大氅,更稱得他修長挺拔,于世獨立。光芒照在他臉上,抹出淡淡一層光暈,薄薄的唇緊抿着,他就這麽靜靜站着,一動不動。
天有異象,人間必有動蕩,而這動蕩從這裏萌發。
“八哥,你一晚上沒睡嗎?”多爾衮靠了上去,站到了他身邊。
皇太極低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再度投向遠方。
趁着上午沒事,皇太極小睡了一會。
不一會兒,他的侍從敦達裏把他叫醒,說是大汗召他去。
“大汗把伊拉喀處死了。”敦達裏把一早聽來的消息告訴皇太極。
皇太極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還有什麽話傳出來?”
“大汗很生氣,說伊拉喀不好好做事,還搬弄是非,離間大汗與貝勒的父子關系,他下令說以後再讓他聽到這種污蔑諸貝勒的話,一律處罰。”
皇太極十分滿意這個一箭雙雕的結果,又除了監視者,又止住了流言,一切都順利掌握。
走進議事大殿,所有人都已經在場了,努爾哈赤端坐上位,其下是大貝勒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再下是五大臣,額亦都、費英東、何和裏、扈爾漢、安費揚古。就在這間屋子裏,坐着的是大金最高權力中心,而皇太極也是其中之一。所有重要的事件都會在這裏,被這群人所決定。
他信步入內,向努爾哈赤一拜。
“坐吧。”努爾哈赤随手一指。
皇太極坐在了屬于他的位置上。
衆人坐定,努爾哈赤環視一周,威嚴至高無上。
也就是在這一天,正月十六日,天命汗努爾哈赤告谕:“今歲吾必興兵征明,斷不休戰。”
“哥,你聽說了嗎?”多铎興沖沖地跑來,“父汗決定要向明朝出兵了!”
多爾衮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啊!我好想去啊!”多铎跺着腳叫道。
“急什麽,等過幾年,有的是你上戰場的機會。”
“要是還沒等我長大,這仗已經打完了怎麽辦?”
“你當明朝是什麽?說打就能打的?他們比我們強多了,要不是被逼無奈,我們也不會對他們用兵。”
“哥,你怎麽說這種喪氣話呢!那些個南蠻子,小胳膊小腿的,連刀都拿不動,還打仗呢,只是笑死人了。”多铎不服氣道,“等以後我上了戰場,一個個把他們打趴下!”
“好!不愧是我的兒子!有膽氣!”不知何時努爾哈赤已進了屋,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用贊賞的目光看着多铎。
“父汗!”多铎迎了上去,“父汗,我也要跟你去打仗!”
“哈哈,就憑你現在這個小個頭,扔在人堆裏找不到了,還怎麽跟我打仗?”
“父汗,你看不起我!”
努爾哈赤蹲下身子,把多铎拉到身邊,一臉寵愛:“快點長大!父汗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們一個個都為我立功!”
受到努爾哈赤的鼓勵,多铎愈發開心了。
努爾哈赤轉向多爾衮:“多爾衮,剛才你說,明朝比我們強,對嗎?”
這些話居然被他聽去了,滿腔雄心霸業的天命汗不知作何想法,多爾衮有些慌亂,可還是保持鎮定:“是的。”
“現在在我面前,你還敢說他們強嗎?”他表情忽然變得嚴肅,沒有半點笑意,他的眼角周圍布滿了周圍,眼中卻毫無老态,銳利地如刀一般。
多铎緊張地望着多爾衮,擠着眼睛示意他說點好聽的話。
多爾衮卻仍然是平平淡淡的,低垂着眼簾:“是的,對我們來說,明朝就像龐然大物一般。”
“那你覺得我們打不過他們?”
“打得過。”
“既然敵強我弱,為什麽又打得過呢?”
多爾衮斟酌片刻,挑了一句适合他年齡說的話:“只要我們父子同心,兄弟協力,就能打勝仗。”
知曉努爾哈赤心思的多爾衮知道如何才能說得他開心,這句話直說進他的心坎裏,經歷過與弟弟舒爾哈齊的兄弟阋牆,與長子褚英的父子不容,年邁的父親心裏最在意的就是父與子,兄與弟。
努爾哈赤表情柔和了一些,深深望着多爾衮:“說得不錯,是誰教你的?”
“是……”多爾衮的腦中閃過的一個名字竟是皇太極,可恨,為什麽會想到他呢?這話明明與他毫無關系。多爾衮不再多想,脫口而出:“是額娘教的,額娘一直教導我們要尊重哥哥,愛護弟弟。”阿巴亥的确說過,可說的是他與阿濟格、多铎三兄弟,其他兄弟們可沒算在內。
“好。”一想到阿巴亥,努爾哈赤眼中露出溫柔,“只要你們能團結一心,何愁我們打不了勝仗,何愁我大金不繁榮昌盛。”
多爾衮臉上笑着,心中卻冷笑,兄弟同心,這看似簡單,實則萬難做到,就連父汗都無法躲過兄弟相殘的局面,更何況他這些如狼似虎的子侄們呢。越是在這權與勢的漩渦之中,人心越是殘酷冷漠,兄弟,不過是阻礙前進的一個障礙而已。
“其實你說的不錯,明朝雖腐朽可還是強過我們許多。”努爾哈赤嘆道,“究竟什麽時候打,如何打,都需要細細考量,不能輕易胡來。”
多爾衮聞言,心跳頓時加快。這場仗怎麽打,他當然知道,而且還是皇太極出的主意,要不要搶在他前頭,把戰術說出來,或者借別人的口來說,至少可以不讓皇太極出風頭。
努爾哈赤拍了拍腦袋:“哎,我跟你們這倆毛孩子說這些幹什麽,都出去玩吧。”
“父汗……”多爾衮一把拉住正欲起身的努爾哈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