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饑寒困頓度流年
皇太極搖了搖頭,把本欲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濟爾哈朗也不強求,知他心思缜密,很多事情也不便明示:“哥,你若有難處,不必顧慮太多,我若能盡些綿薄之力,也是好的。”
“這事還真說不清,也罷,不想了。吃了點饽饽,我還真有些餓了。”
“我去請大福晉。”濟爾哈朗剛一打開門,就看見哲哲端着幾樣清爽小菜,向這走來:“大福晉真是蕙質蘭心,善解人意。”
“貝勒爺肯吃東西了?”哲哲見濟爾哈朗輕松的神情,就知道說通了。
“辛苦你了。”皇太極溫和地笑着。
“什麽辛苦不辛苦的,貝勒爺說什麽呢,快吃吧。”哲哲把酒菜一樣樣取出,放在桌上,“岳托臺吉和薩哈廉也來了,貝勒爺要不要見?還是等吃好了再請他們來?”
“那兩個人也是擔心得不得了呢。”濟爾哈朗插嘴道。
岳托和薩哈廉是大貝勒代善的長子和三子,今年分別十八歲、十三歲,兩人雖還年少,卻都是能文能武,卓越出衆,為努爾哈赤第三代中的佼佼者。皇太極聰睿和善,遇事又有見地,這些子侄輩多愛聽他說話。
“都是自家人,讓他們進來吧,別冷落在外頭了。”皇太極說道。
“好,那我請他們。”哲哲應道。
多爾衮睡在床上輾轉反側,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是皇太極垂首跪在床前的模樣,尤其他最後那一眼,顯得刺目驚心。
煩心事連連,本來想以自傷為代價,沒想到誤傷了無辜的多铎,要是真弄瞎了眼,懊悔都來不及。
實在是太過不小心了!
他該不是察覺到什麽了吧?多爾衮忽然想到。他皇太極何其精明,這件事做得手腳也并不算幹淨,開始有些後悔他這事處理得太粗糙了,會不會引起他的警覺,從此疏遠自己?
獵鷹傷人一事動不了他的根本,這時候千萬不能與他翻臉。
那就去皇太極那跑一趟吧。
多爾衮想到這些,猛地從床上坐起,可腳一落地,就痛入骨髓,當即冒出一頭冷汗。但他顧不上那麽多了,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
當多爾衮到皇太極那時,接待他的是皇太極的侍從敦達裏。
敦達裏恭請多爾衮現在廳內坐下,命侍女奉了一杯茶:“小阿哥先坐會,主子正在與先來的阿哥們說話,讓奴才先去通報一聲。”
“還有誰來了?”
“濟爾哈朗、岳托、薩哈廉幾位阿哥們都在。主子人緣真好,一有點事,其他主子都替他着急。”
沒想到他這裏竟如此熱鬧,他一出事,竟然有那麽多人來看他,可見其勢力之大。一聽說已來了那麽多人,多爾衮便心中惱火,恹恹地生出了離去之意:“那我改日再來看八哥吧。”
可他剛起身,就看到哲哲從裏面走出來。
“十四弟,是來看貝勒爺的嗎?”哲哲熱情道。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多爾衮早已和哲哲熟悉了,他很喜歡這位好脾氣的大福晉,而哲哲待他,也如親姐姐一般,關懷備至。
“八哥好像有客,那我就先走了。”多爾衮低着頭,準備離開。
“那怎麽行呢。”哲哲攔住他道,“貝勒爺要是知道十四弟來了話都沒說就走了,一定會怪我的。你先坐,敦達裏好好伺候着,我去告訴貝勒爺。”
多爾衮無奈,只得坐下,捧着茶,不安地喝着。
坐了好一會兒,又是哲哲親自把他領了進去。
“快進去吧,貝勒爺在等你。”哲哲溫柔微笑。
“謝謝大福晉。”多爾衮點頭示意,他勾起食指,猶豫了片刻,才輕輕敲門,“八哥,是我。”
“進來。”
多爾衮呼出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裏靜悄悄地,除了皇太極一個人都沒有,他靠在炕桌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進屋的多爾衮。
多爾衮張望了一下,意外道:“不是說有其他客人嗎?怎麽都不見了。”
“他們已經來了有好一會兒了,我就打發他們先走了。”皇太極招了招手,“過來坐吧。”
多爾衮磨磨蹭蹭地到他面前坐下,思忖着該如何開口,氣氛略顯尴尬。
“濟爾哈朗帶了點饽饽,味道不錯,你也吃點吧。”皇太極指了指桌上的紙包。
多爾衮吃了幾口,含含糊糊道:“對不起,八哥,是我沒有養好那只鷹,反倒害你被父汗罵了。”
“沒事,多铎受傷吓到你了吧?”皇太極輕描淡寫地帶過,“你和多铎那麽好,心裏難過了吧?”
“是我沒有保護好弟弟,不關八哥的事。”
皇太極笑了笑:“陪我騎會馬。”
多爾衮驚道:“都那麽晚了,還要騎馬?”他說着還瞄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逛一圈就回來,走。”皇太極率先走到門口。
多爾衮只得從命,跟在了皇太極身後,但為了掩飾腳傷,走得極慢。
“你的腳怎麽了?”皇太極敏銳地覺察出他的異樣。
多爾衮起先支支吾吾,後來見實在瞞不下去,才說出腳踝扭傷了。
皇太極皺了皺眉,似是心疼,上前要去抱他。可多爾衮吓得後退了一大步,扯到了傷,疼得臉都漲紅了。
“為什麽不讓我抱?”皇太極一直覺得奇怪,他以為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還是喜歡人抱的。
多爾衮窘迫不已,總不見得說,自己好歹也是幾十歲的人了,讓人抱着走路多不像話。“我……我是大人了,自己會走。”
皇太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多爾衮更是又羞又窘。“那好吧,我讓人把馬牽到院子裏來。”
天色已晚,對于這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漁獵民族來說,除了一些富有的貴族還點着燈,大部分人都已入睡了。
以前皇太極和多爾衮騎馬都是皇太極騎大馬,多爾衮騎匹小馬,可今夜,多爾衮的腳疼得連馬镫都踩不住,所以皇太極就直接把他抱上了自己的馬,就算多爾衮再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星垂月湧,赫圖阿拉靜美地像一個純潔的少女,在這寧靜的夜裏安睡。
“抓緊我。”皇太極低頭對懷裏的多爾衮說道。
多爾衮側坐在馬背上,知道他要跑馬了,雙手環抱住他的腰,免得一會被震下馬背。
皇太極一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摟得更緊,另一只手抽動缰繩,雙腿一夾馬腹,策馬疾奔。
他這一跑,直接跑出了城,他的馬是匹神駿,跑起來飛馳電掣,夜晚的風硬硬的,吹得多爾衮連眼睛都睜不開,于是他把臉埋得更深了。幾乎可以聽見他的心跳聲,随着馬兒每一次跳躍而收縮,強健有力。
兩人一直跑到城外的溪邊才停下。
多爾衮正疑惑着他要做什麽,皇太極已翻身下馬,一轉身把自己抱下馬背,放在了一塊溪石上,又取出一塊帕子在溪流邊打濕了,随後蹲在了面前。
明白了他的這些舉動,多爾衮剛想縮回腳,就被他抓在了手裏,幾下脫去了鞋襪。看到多爾衮腫得碗口般大的腳踝,皇太極挑了挑眉:“腫得那麽厲害,明天一定要找大夫看看。”
也許是浸過水的緣故,他的手指涼涼的,碰在腳上,那微涼的觸覺從腳踝順着肌膚每一根神經直沖大腦。
多爾衮思緒混亂,沒有吭聲。
“聽到了沒有?”皇太極擡頭,語氣變得嚴厲,還用手指戳了戳腫脹的部位。
“啊!很疼啊!”多爾衮叫道。
“還知道疼就好,讓你瞎逞能,回去要叫大夫。”
“知道了。”多爾衮撇了撇嘴。
皇太極滿意地微笑,把浸濕了的帕子敷在了他的腳上。溪水冰涼,敷在瘀傷處,多爾衮頓時覺得沒有那麽疼了,表情也輕松了許多。
靜夜裏,皇太極的聲音也變得輕柔:“我小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有一點小傷就瞞着不讓人知道,生怕傳到父汗耳朵裏,不帶我上戰場,錯失了立功的機會,就只好暗地裏偷偷處理,就算很疼,也只能忍着。”
怪不得包紮傷口的功夫一流,多爾衮暗想。
“不過這樣不好,容易把小傷熬成大傷,萬一留下病根就不好了,你可千萬別學我。”皇太極淡淡道,“我再去換點水給你敷。”
多爾衮看了眼腫起來的腳,又看了眼向小溪走去的皇太極。
諸多兄弟裏面,皇太極的出生算不上高。他的額娘葉赫那拉孟古姐姐剛嫁過來時,努爾哈赤是非常疼愛這個溫柔美麗的女子的,可随後沒幾年,阿巴亥就來了。比起孟古姐姐,阿巴亥同樣年輕美貌,但更有心思,更加會讨努爾哈赤的歡心。于是在繼妃衮代死後,努爾哈赤将阿巴亥封為了大妃。
努爾哈赤妻妾衆多,他要喜歡誰,寵愛誰,沒有人可以左右。
皇太極十二歲那年,孟古姐姐因病過世,葬在了城外的尼雅滿山岡,離此地并不遠。
重新把帕子洗涼了,再次敷在腳上,反複幾次之後,雖然腫脹并沒有消退,但多爾衮覺得舒服多了。
皇太極拿起他的鞋襪,想要幫他穿,被他一把搶過:“我自己來。”
皇太極坐在了他身邊,凝視前方。月光皎潔,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灑滿了銀箔。幽靜的樹林在微風中搖曳,樹葉沙沙作響,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小小的多爾衮坐在他身邊,月光斜斜地拉長了兩人的身影,一個大一個小。
多爾衮扭頭向皇太極看去,一直覺得他在月下要比白天更好看,柔和的臉部曲線在銀白色月光的映照下,更顯清逸俊朗。
“看什麽?”皇太極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低頭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