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純金色的巨大眼鏡蛇高高昂起上半身,展開金色的雙翼,冒着熱氣的水從它銳利的齒間噴出來,在池中濺起細碎的水花。
熱氣從這個青石水池中蒸騰着,冉冉升起,密封的寬敞浴室已是水汽彌漫,讓人的視線也越發模糊起來。
年少的王弟懶洋洋地趴在池邊,雙臂搭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因為已經在浴池裏泡了好一會兒,那白瓷色的膚色已經被熱氣熏成了淺淺的粉嫩色。
他歪着頭,枕着自己的胳膊,金色的發濕漉漉地貼在他臉上,淺紫色的眼睛半掩着,時不時地閉上,過一會兒又慢慢睜開。
那張稚嫩可愛的臉上露出很惬意的神色,還帶着明顯的睡意。
又過了一會兒,年少王弟終于還是沒抵抗過洶湧而來的睡意,閉上的眼睛不再睜開,那趴在青石板上的手臂也漸漸失去力道,整個身體一點點向下滑去,眼看就要滑進浴池之中。
一只強勁有力的淺褐色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提起來,也讓他從瞌睡中驚醒。
年少王弟的雙臂再一次攀上了浴池邊上的青石板上,繼續保持剛才的姿勢趴着。
那只淺褐色的手撫摸着他的頭的輕柔力道讓他像一只蜷縮起來的貓咪般微微眯起眼來,露出慵懶而滿足的神色。
“困了就回房間去。”
年輕的法老王說,伸手揉了揉着他的王弟柔軟的發,剛才若不是他即時伸手将他的王弟提起來,只怕瞌睡中的王弟整個人都滑進池水中。
此刻,他坐在冒着熱氣的巨大浴池邊緣的青石板上,只是在下身圍着一條亞麻白布。
年輕美貌的侍女跪在他身邊,将半透明的香膏從寶石制成的香膏瓶中挖出來,動作輕柔抹在少年王的背上,并輕輕按摩着,以便讓這種可以保養肌膚的貴重香膏能最大限度的滲透進去發揮藥性。
“不起來……”
仍舊處于半醒半睡之中着的王弟閉着眼低聲嘟哝着。
因為害怕熱氣促進毒性在身體裏的蔓延,所以他連續好幾天都只能用冷水洗浴。
今天好不容易解禁了,當然要舒舒服服地泡澡泡個痛快。
雖然很想睡,可是他舍不得起來。
只是他一邊這麽低聲嘟哝着,又實在抵擋不住睡意的侵襲,那攀着浴池邊緣的雙臂又漸漸松開,整個人又慢慢向下滑了下去。
“王弟殿下。”
這一次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的人是跪在浴池邊上的侍女提娅,她擔心地說,“您身體還沒好,還是回房休息吧?您這樣在浴池睡着太危險了。”
她低着頭,小心地看了一旁年輕的法老王一眼。
在得到少年王的允許之後,她更加靠近了一些,握着王弟的胳膊,想扶着王弟從浴池裏站起來。
年少的王弟突然甩開了她的手,伸手一把抓住旁邊那噴着熱水的純金眼鏡蛇雕像。
他抱着那細長的純金雕像不肯松手,仍舊是一臉昏昏欲睡的神色,嘴巴還在小聲嘟哝着,“我抓着這個,就不會滑下去了。”
提娅一時間被耍賴的王弟弄得哭笑不得。
就算抓着那個眼鏡蛇的雕像,只要王弟一睡着,手臂的力氣一松,還不是會滑下去。
她為難地看向少年王,見少年王輕輕揮了揮手,她便站起來,低着頭退了下去。
年輕的法老王站起來,走進熱氣騰騰的水池之中。
水池是裏深外淺的,他站在水池邊緣,水還沒有沒過他的腰。
他背靠着水池石壁坐入水中時,溫熱的水也沒有沒過他淺褐色的肩。
半醒半睡中的王弟摟着眼鏡蛇雕像的手臂本來就沒有用上多大的力氣,年輕的法老王伸手輕輕一拉,就将王弟的胳膊拉開了。
被從眼鏡蛇雕像旁邊拽開的王弟頓時整個人都落進了他懷中。
那雙淺紫色的眼睛睜開了半截,朦朦胧胧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滿他打擾了自己的瞌睡。
年輕的法老王輕輕摸了摸他的王弟濕潤的發,抱着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注視着懷中的王弟,也許是因為彌漫的霧氣讓視線模糊的原因,那浸在溫暖的熱氣之中的緋紅色瞳孔顯得異常的柔軟。
“可以睡了。”
他低聲說。
“……嗯……”
年少的王弟迷迷糊糊中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浴池中的熱水是流動的,蕩漾的水波推動着人體在水中沉浮,給人一種仿佛随時會被水流帶走的微妙的失重感。
或許是因為這樣讓年少王弟有了點不安全感,他下意識伸出手。
白瓷色膚色的手臂摟上了淺褐色的結實的肩,下巴也因為舒适的緣故擱在了他的王兄的肩上。
半醒半睡中,他微微睜開眼。
濕漉漉的金發都貼在了皮膚上,所以此刻距離他的視線最近最顯眼的是一只淺褐色的左耳。
因為剛剛才擦拭過香膏以及被熱氣熏蒸的緣故,那只左耳的色調呈現出更深的亮褐色。光線投過來的時候,那耳垂上的小洞便越發顯得顯眼。
“王兄……”
“嗯?”
年少的王弟伸出手,摸了摸那淺褐色耳垂上的耳洞,好奇心稍微驅散了一點他的睡意。
正在閉目養神的少年王也懶得動,任他亂摸。
“你穿耳洞的時候覺得疼嗎?”
“不記得。”
“那你是什麽時候穿的?”
“剛出生的時候。”
“那麽早?”
突如其來的,游戲的腦中不自覺浮現出一個因為穿了耳洞而疼得哇哇大哭的嬰兒的模樣,他皺眉抿唇咬牙使勁忍了忍,但終究還是憋不住笑出聲來。
少年王捧住他的臉,緋紅色的瞳孔狐疑地看着他。
“你笑什麽?”
“沒有。”
“……”
“真的沒有……”
年少王弟的聲音在少年王銳利目光的注視下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看着王弟那低着頭躲躲閃閃不敢看自己的模樣,年輕的法老王也大概猜到那笑不是因為什麽好事。
算了,他也懶得多問,現在最重要是另外一件事。
“你以前見過那個利比亞的公主?”
年輕的法老王已經得知了王弟在見到利比亞公主時激動的表現,還有,在宴會的時候突然跑過去保護利比亞公主,以及在剛醒來的時候完全只注意到身邊的利比亞公主……種種跡象顯示出他的王弟似乎對這個利比亞公主很熟悉。
說實話,關于最後那一點讓他很不快。
難道他的母親是利比亞人?
少年王如此猜測着,但是又記起他的王弟經常說的讓人聽不懂的語言并不是利比亞的語言。
對于他的問題,王弟怔了一怔。
“沒有,我不認識她。”
他趕緊搖了搖頭,回答,“因為她長得和我家鄉那裏的一個朋友很像,我一時認錯才……”
游戲有點擔心地看了亞圖姆一眼,多次試驗結果證明,亞圖姆很讨厭他提到自己的家鄉。基本上只要一提,亞圖姆立刻就會生氣。
但是不趕緊解釋清楚又不行。
他知道,僅僅是他和俪貝卡稍微親近點,沒多大關系,可是埃及王弟和利比亞公主關系親密的話就肯定會讓人側目警惕。
果不其然,自己那句話一出口,亞圖姆就皺了皺眉。
但是他臉上沒有生氣的跡象,只是皺着眉看着自己,目光中還帶着一點猶豫的神色。
随着水池中的溫度逐漸升高,柔軟而火熱的霧氣越發濃密起來,浸泡在熱水中的身體也一直在跟着升溫,熱得有點難受了。
他搖了搖被熱氣熏得有點暈乎而無法繼續思考的頭,臉上露出一點難受的神色。
亞圖姆伸手,輕輕按着他的後腦,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他下意識摟緊了亞圖姆的頸,手臂貼在帶着涼意的青石板上,那涼意透過手臂讓他稍微舒服了一點。剛才好不容易驅走的睡意又随着那種暖冷交替的奇妙舒适感襲來,讓他再一次昏昏欲睡起來。
年輕的法老王輕輕撫摸着此刻很是乖巧地摟着他的肩瞌睡的王弟的頭發,他在沉默。
他想起了幾日前,在利比亞公主的努力下,病情有了好轉的王弟的體溫一直在升高,額頭燙得厲害,神志也是迷迷糊糊的。
他聽見王弟一直在含糊地說着什麽,雖然是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但是大致也能猜到那幾個重複的語調都是其他人的名字。
他的王弟總是惦記着自己母親的故鄉,這一點讓他很火大。
放着尊貴的埃及王弟不做,偏偏就是惦記着過去生活在卑微的平民中的日子,真不知道他的王弟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母親葬在哪兒?”
王弟本來神智還迷糊着,少年王一句話頓時一下子就讓他清醒過來。
他遲疑了一下,才含糊地說,“記得是記得……”
可是為什麽突然要問這個?
年輕的法老王低下頭,輕輕蹭了蹭他的王弟那被熱氣熏得已經呈現出粉紅色調的柔嫩的頰。
“過段時間,朕讓賽特帶你回一次你母親的家鄉。”他說,“把你母親的屍身帶過來,雖然她沒有資格葬入帝王谷,但是朕會将她用前法老王側妃的身份厚葬。”
他說,聲音很低,紅豔的瞳孔中流露出一點焦躁的情緒。
顯然這種事讓他不是很高興,但是他卻沒有收回自己的話的意思。
“記住,朕只給你十天時間,十日之內必須回埃及。”
雖然頭靠在他的王兄的肩上,看不到少年王此刻臉上的表情,但是僅僅是從對方的語氣,年少的王弟就聽得出來亞圖姆現在不太高興。
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的臉埋入那濕漉漉的淺褐色的頸中,雙臂摟得越發緊了一點。
“……我不回去。”
他說,“媽媽不會願意離開她的家的。”
就算越過亞洲大陸回到那個地方又能怎樣,他的家、他的親人、他的朋友都在三千年後的世界。
他不可能再見到他們,他所擁有的只有過去的回憶。
俪貝卡和蕾貝卡很像,可是也只是像,她們終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女孩。
他現在身在埃及,他現在是埃及的王弟。
在過去的時候,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卻根本無法忘記另一個他。他以為自己僞裝得很好,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他的親人和朋友們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只是他自己不說,他們也只能是默默地為自己擔心。
現在他在埃及這裏,另一個他在他身邊,他卻又老是想着另一個世界的親人朋友,讓另一個他覺得不安。
愚蠢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他不能總是重蹈覆轍。
“我只要有王兄就好。”
他說,手松開一點,仰起頭看着他的王兄緋紅色的眼睛。
“雖然我的确很懷念那個地方,還有很多人……可是王兄在這裏,我就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他對他的王兄微笑,眼睛彎成了可愛的月牙的弧度。
“所以,下次我再說到那個地方的事情的時候,王兄不能再生氣了。”
他說,“另一個我……(日語)”
腦門立刻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狠敲。
“朕說過不準用就是不準用。”
小氣!
年少的王弟一臉不滿地揉着有點疼的額頭但是最終還是沒敢把這兩個字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