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賭局
韓竟是将食指和中指彎折後以骨頭相對堅硬的部位墊入夏炎口中,因此足以對抗咬合的力量。鮮血不斷從他手指根部湧出,沿着夏炎的嘴角流下來,但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微微皺了皺眉,而後猛地收緊拉着夏炎衣領的手,把他拉到離自己極近的位置。
“誰告訴你嚼舌根子能死人的?”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而後翻轉手腕撐開夏炎的牙關,用手死死扣住對方下颌,以防他再尋短見。
“就憑你一個人,連我都敵不過,還要怎麽反抗整個武林?怎麽反抗天下大勢?與其動什麽偷襲暗算的歪腦筋,還不如乖乖聽話,最後這點時日……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韓竟最初用的還是憤怒陰鸷的語氣,可說到後來聲音竟漸漸緩和下來。他說完又沉默地看了夏炎一會,眼神顯得無比憂傷。
一直到這裏都是韓竟和夏炎的即興表演,這時李朝輝才大喊了一聲“CUT”。
韓竟手裏還拽着夏炎的衣領,剛聽導演喊停,便覺得手中的重量一下子沉了不少,好像夏炎全部的力氣就只夠支撐到這句“CUT”了。他趕緊矮身去扶,結果對面的人就這麽直直跌進了他的懷裏。
“怎麽樣?剛踢太重了吧……”
韓竟扶着夏炎慢慢走到旁邊坐下,連忙叫隊醫來看。夏炎沒看韓竟,擡頭勉強朝隊醫笑了笑,“沒事,就是膝蓋疼,剛有股勁好像沒使對,扭着了……”
要能不疼那才怪——韓竟撇撇嘴,看着隊醫挽起夏炎的褲腿,解開護帶,便見夏炎兩邊膝蓋都青了一大片。隊醫試着活動了一下他的小腿,果然引得夏炎吃痛地連連抽氣。
讓夏炎再返工就無論如何說不過去了。李朝輝看在眼裏,眉頭皺得死緊,扭頭對副導何朗說道:“休息15分鐘,我出去抽根煙。”
電影電視MV甚至綜藝節目,無論拍攝什麽,導演都是絕對的主導。作為一個演員,在事先沒跟導演商量的情況下,擅自修改劇本打亂拍攝計劃,通常不會給導演留下什麽好印象。這次的事情韓竟冒了個險,至于究竟能不能成功,他也沒底。大概只有50%的把握,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可能反而弄巧成拙,使他之前精心經營的形象功虧一篑。
本是一半對一半的概率,可看李朝輝這個反應,韓竟心裏更是一陣陣發虛。
他又去看何朗,卻見何朗笑得一臉興奮,朝他招手示意他過去。韓竟一時沒反應過來,對面何朗已經迫不及待跑到了他面前。
“李導這次可要糾結了,你不知道,他剛看監視器,臉都憋得一片通紅。這一顆煙哪兒夠啊,你倆且歇着吧,我估計他至少得抽半包。剛才那戲對得才叫霸道呢,要不要來個經典回放?”
何朗沒等韓竟回答,已經邁到韓竟這邊,把他自己做現場記錄用的小DV舉到韓竟和夏炎能看到的位置,按下了播放鍵。
視頻是從韓竟已經走到夏炎面前開始的,鏡頭擺穩之後正好完整地拍到韓竟起腿到踢中夏炎那一腳。韓竟原本就是練習跆拳道出身,腿下功夫了得,多年演戲中又學習了不少套路,這一腳從起勢到收勢渾然天成,動作在飄逸之中又不失沉穩,可說将人體運動的美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開始播放時何朗身後已經聚集了一大圈圍觀群衆,看到韓竟這一腳,又有不少人小聲驚呼起來。尤其是看了之前王哲那麽多失敗的例子之後,再看韓竟的表演簡直驚豔了,在拍攝現場已經有這樣的效果,搬到大銀幕上只會更加震撼。
按劇本所寫的,陸威原本踢了楊蓮憶七八下,還拉他起來朝臉上打了幾拳,才算洩了私憤。可韓竟作為謙風登場,卻賦予了這段表演完全不同的意義。他的這一腳一點不含私怨,而更像是威懾,所以精準狠絕之外,竟又顯得極為幹淨。
謙風身為浪跡四方的游俠,雖是武林盟主汪景略的鷹犬,卻有着自己一套俠義之道。汪景略為飽私欲而致使白沙宮遭受滅門之災,無數弟子無辜慘死,如今又要罔顧人命,以殘忍手段得到秘籍——這些無疑是對他本人俠義觀念的颠覆。
韓竟接下來的表演正好絕佳地诠釋了謙風處于兩難之境的掙紮——原劇本中這種困境表現得相當隐晦,畢竟謙風只是整個故事的一條副線罷了。可韓竟這一次自作主張的搶戲,卻把這條線推到了前臺,讓觀衆迎面感受到人物內心的沖突。而且從鏡頭裏看來,夏炎所表現出的動搖和絕望也恰到好處——你我本是君子之交,何至于此?
‘誰告訴你嚼舌根子能死人的?’——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DV收音并不清晰,可也能聽出這句話之中陰森森的恐吓之意。然而,跟後面的話結合起來,那種乖戾的氣氛也被沖淡了許多,連最開始的這句話都不再像恐吓,而仿佛成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挽留。
就憑你一個人,要怎麽反抗整個武林?怎麽反抗天下大勢?——這句話雖是對楊蓮憶所說,但質問的對象,卻更像是謙風自己。
這就是謙風。
如果說劇本上的謙風是死的,是一個符號,那麽韓竟所演的謙風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真實地存在于《江湖》這個世界之中。
視頻一共就一分多鐘,播完之後所有人都是一陣唏噓。何朗激動不已,“難以置信,這竟然是Improvise,我從來沒想過,拍電影能有即興表演演到這種程度!韓竟你——”
何朗正說着,還準備再播第二遍,結果DV機卻被人從正面拿走了。他擡頭一看,竟是韋将。
“這回經典回放也看完了,大家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一群人圍在一起讨論搶戲搶得多好确實不是那麽回事,韋将一開口衆人才反應過來,就都各歸各位忙自己的去了。韋将撇撇嘴,朝何朗一瞪眼睛,小聲說道:“胡鬧。”
何朗抓抓頭發,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太得意忘形了。”
韓竟見何朗代他受過,忙接過來說道:“韋老師,這事是我不對。”
韋将轉過頭來,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韓竟一番。“确實是你不對。這事放到計較這些的導演那裏,夠你死上七八回的。”
韋将雖是責怪韓竟,語氣卻不甚嚴厲,讓人捉摸不透。韓竟連忙點頭,“您說的是。”
“自己有想法,可以和導演商量。我就是來這劇組客串個兩天,打個醬油,跟你們這些新面孔相處都不多。可我看你也不像是目中無人的愣頭青,怎麽做出搶戲這種事?”
韓竟想了一會,才答道:“說實話……我也沒想明白為什麽。能飾演謙風這個角色,是我的榮幸,所以私下也經常反複揣摩,思考謙風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人,對于故事中的每一個場面,如果是他出面,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帶來怎樣的發展。這只能算是我自己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人物所做的想象訓練而已,并不是只有這一場戲,其他很多地方我都仔細想過,所以如果要跟李導說就太多了,而且很多想法也并不成熟。畢竟謙風只是這個故事中的一條副線,以謙風作為中心來思考問題,視角本來就不太妥當。”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皺着眉垂下視線,擡手遮住嘴唇。
“只是……當時那個場面好像有股魔力,讓人沒辦法控制自己行為。頭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果是謙風出面的話,他會怎麽做。我知道我做的事性質很惡劣,對于李導是極大的冒犯,這一點我感到非常抱歉,說我怎麽反省都不為過。可是……奇妙的是,我并沒有感到後悔。能将自己所理解的謙風表演出來,反而好像還松了一口氣……”
“情不自禁”這樣的萬金油,拿來應對各種突發事件都不會顯得違和。可韓竟會做這件事,當然不是沒有考慮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對他來說謙風要怎麽演,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參照系——沈鈞和。
前世《江湖》因為夏炎的失敗成為極大的争議片。人們一方面批評夏炎任性揮霍能力差,另一方面也因為夏炎的緣故,而對參演《江湖》的其他演員顯得非常寬容——有一個演技差到了極點的人做為對比,別人誰演的不是好的呢?
沈鈞和所演的畢竟是年近四十歲的謙風。該說影帝對這個定位的把握是很準的,對于中年游俠的許多情緒都表現得極其隐晦而細膩。這種表演作為主角會出彩,作為配角卻很容易路人。
巧合的是,前世那部片子主角慘不忍睹,就使得觀衆的視線過多地轉移到了配角身上,反而促成了謙風這個角色的成功。而且沈鈞和在《江湖》之前已經是影帝,他的知名度也是吸引觀衆的天然廣告。
然而這一世的情況卻完全不一樣了。夏炎急速的成長有目共睹,他的演技已經足以支撐起這部電影。這會使《江湖》成為一部叫好叫座的好片,但同時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壓制謙風這個配角的存在感,更何況這次演謙風的演員,就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新人而已。
這顯然不是韓竟願意接受的——既然參演了這部大制作,如果不能最大限度地展現自己,在觀衆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為自己将來的事業打開局面,那還有什麽意義?
他之前已經設想了好幾個方案,但每一個都不如這一次的機會來得這麽絕妙。
這是一場豪賭。就看導演的權威和一段精彩的表演之間,李朝輝更看重哪一個。
“韓竟啊韓竟……”李朝輝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門口,韓竟剛剛的一番剖白,他顯然也聽到了。
韓竟見導演回來了,連忙鞠躬道歉:“李導,剛剛是我太冒失了,給您造成麻煩,真的非常對不起。”
只見導演黑着臉,彎着一根手指反複點了他好幾次,“你小子,真行。咱倆晚上得好好聊聊,你給我等着。”
這話實實在在吓了韓竟一跳,卻聽李朝輝接着大笑起來,對場記說道:“剛那條過了。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