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綠茶精
立秋剛過,旱了半個月的秦家村連續下了幾場雨。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深青色的磚瓦上,順着屋檐将壓得板實的泥地,砸出一個個分布均勻的小坑。
秦婉坐在竈屋的小方桌前,手裏捧着一個粗瓷碗,正飛速地往嘴裏扒粥。
自家産的稻米炖得軟爛,飽滿的米粒兒吸飽了米湯,顆顆都炸成了米花,混合着切碎的青菜段,泛着淡青色,香氣很是撩人。
滿滿一大碗的青菜粥上鋪了幾塊酸蘿蔔。
秦婉還不是很習慣地使用着筷子。
夾了一小塊塞進嘴裏,嘎吱一聲,酸香的汁水便在嘴裏爆開,再配一口粥,又脆又下飯。
還是做人好啊。
能嘗到這麽多味道。
等秦蓮笑端着一小碗蒸蛋過來的時候,秦婉一大碗粥都見了底兒。
秦蓮笑瞧着身體還很虛弱的閨女,飛速地喝完了一大碗粥,一張蠟黃的臉難掩驚愕。
兩三步将墊着抹布的雞蛋碗放在了木桌上,忙伸手攔住了秦婉要繼續舀粥的小手:
“你才剛病愈,怎地能吃這麽多?婉兒乖,把這碗蒸蛋吃完咱就不吃了啊。”
秦蓮笑見秦婉還眼巴巴地瞅着盛粥的陶缽,着實有些心疼。
前兩天下雨的時候,婉姐兒竟去了田間地頭尋她。泥地浸了雨水,格外地濕滑,一個不慎,直接就滑進了水塘。
也幸好四周有不少正從地頭回家的村民,這才能及時将她的婉姐兒撈起來。
昏睡了兩天都沒進食,今早兒才醒。
想到她婉姐兒的遭遇,險些就再也見不着她了。
好強了半輩子的秦母,差點又落下淚來,趕忙掩面轉過身。
後知後覺的秦婉,拿着調羹的手指一頓。
眨巴了兩下眼,往自己的空碗裏挖了兩勺雞蛋羹,剩下的全部推到了秦母跟前。
“娘吃。”
脆生生的聲音如山澗叮咚的清泉,卻讓秦母聽得一愣,原本就盈在眼眶,要落不落的淚水,這下徹底從頰邊滑落。
心裏頗有些感慨,她的婉姐兒終于開始懂事了。
倒是絲毫沒察覺,如今秦婉那雙清亮的眸子,與平時雖然清澈卻有些懵懂的雙眼有什麽區別。
權當是她遭了難,比往日更知事了,畢竟秦蓮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閨女是個傻子。都是那幫村裏人胡說白咧,她的婉姐兒其實心裏門清兒,只是不是善于表達。
秦蓮笑用袖子随意地擦掉臉頰滑落的淚水,略顯激動地摟過秦婉,将她的腦袋埋進自己的懷裏。
婦人幹瘦的手掌粗糙又硌人,掌心因為下地勞作,布滿了老繭,刺得秦婉臉頰火辣辣的疼。
略顯局促的秦婉舔了舔唇瓣上沾着的雞蛋羹,并沒有掙紮,只乖乖地讓秦母摟着。
瞪大的雙眼舒服地眯了起來,小扇子般卷翹的長睫,掃過秦母身上褐色的粗麻短打。
秦婉悠悠地嘆了口氣,這當了人了還真是麻煩,動不動就要抱一下。
若是忽略了秦婉悄悄翹起的嘴角,這略帶嫌棄的腹诽倒是還有幾分可信。
小姑娘面帶嫌棄,心裏指不定多得意。
從沒體會過親情為何物的秦婉,如今感受着秦母這般外洩的情感,倒是讓她有幾分好奇。
秦婉原是個修煉了三百多年的綠茶精,彼時她還叫青婉。
打她剛開靈識,就住在遠離城市的西山上,每天就靠着跟山裏的其他精怪打屁閑談度日,一個月攏共都見不了幾次人。
只不過近些年那一片兒山地,被開發成了別墅區,據說寸土寸金,住的都是大官富商。
不過這跟秦婉沒啥關系,對她來說最大的變化,就是見到的人類變多了,漫長的歲月又有新鮮事兒可以看。
她時常探出神識,跟着別墅區的小朋友一起上輔導課,監督保姆阿姨做菜,偶爾還會遇上幾波夫妻打架。
每到這時候青婉就格外地激動,奮力地揮舞着枝丫吶喊助威。
做了三百多年的綠茶精,青婉很是羨慕能到處跑來跑去的人類。
她做夢都想長出兩條腿,能出去逛逛。而不是光靠神識,還只能看到別墅區內的範圍。
再遠她的能力就不夠了。
這片小區裏一共有幾塊磚幾棵樹,青婉心裏都清清楚楚。
要說她最熟悉的人之一,非得是小區的老保安莫屬。
老保安看起來四十多歲,平時值夜班的時候最喜歡抱着手機看電子書。
青婉閑得無聊的時候,也會悄咪咪地探出神識跟他一起看。
最近看的一本,說的是古代一個草根男,努力讀書考上狀元,最終當大官,迎娶白富美的故事。
老保安很喜歡看這種類型的小說,不過秦婉不太喜歡,因為她覺得那小說三觀有問題。
說的是男主從小家貧,七八歲的時候,就入贅進了隔壁村的一戶姓秦的農家。
吃秦家的喝秦家的,靠着老丈人挑貨郎賺的銀錢才得以去讀書,最後高中及第後竟然一腳踹了秦家。
雖說是入贅,但是秦家對男主就像是待親兒子般好。
待到那戶人家唯一的女兒及笄,就給兩人成了婚。
婚後男主更是受到了小媳婦兒無微不至的照顧,這才得以專心備考。
誰知道男主在中舉離家赴考後,就一去不複返。
原來,在男主的認知裏,入贅到別人家對他來說是天大的恥辱。
青婉:??
真是MMP了。
當時青婉就氣得不行,抖落了一地的葉子。
就為了看男主會不會遭報應,青婉還是忍着惡心,斷斷續續地跟在保安大叔後頭看。
誰知道男主之後不僅沒遭到報應,反而跟打通了任督二脈,開了挂似的,一路順風順水。
不僅順利得以參加殿試,還大放異彩,高調奪魁。
跨馬游街的時候,直接就跟當朝太師的嫡女看對眼了。
火速成婚入朝為官,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誰跟他不對付就沒得好下場。
包括2年後,得知女婿已經官拜四品的鄉下的老丈人。
老丈人心裏不服氣,想要上京去讨個說法,誰知半路遇着響馬,直接就喪了命。
村裏頭便只剩下了剛滿二十的女兒,跟一個一歲多的孫女,當初男主離家赴考的時候,秦家女兒就已經有了身孕。
看到這兒,青婉更是要氣炸了,她感覺自己不用點火就能自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情緒波動過大,還是說她的修為已經高深到可以化形了。
當晚就迎來了三百多年茶生中的頭一次雷劫,彼時她毫無準備,就窩在門衛室附近,她精心挑選的避雷針也沒用上。
伴随着雨幕的一道閃電,直接就給她半棵茶樹劈焦了,空氣中彌漫着焦味的茶香。
等她再次睜眼,就成了一個14歲的女娃娃。
女娃娃有點傻,腦海中沒多少記憶,靠着僅存的一點記憶碎片,青婉拼拼湊湊總算弄清楚了現在所處的環境。
夭壽,她被雷給劈進了那本毀三觀的爽文裏。
成了人渣男主抛棄在鄉下的妻女中的傻閨女。
青婉,不,此時已經成了秦婉,收回了思緒。
小臉埋在秦母懷裏蹭了一蹭,當即就抽痛了一下,鼓着腮幫子輕扯了下嘴角。
這衣服布料也太糙了,刮得她臉生疼。
想她怎麽說,也是個修煉了三百多年的小精怪,這下直接炸號重練了。
還附帶一位炮灰老母親。
秦婉伸手輕拍向秦蓮笑的後背,以示安慰。
不管怎麽樣,這一遭,她也算是化形成功了,血賺好嘛。
要說老母親,其實秦母倒是一點兒都不老,今年也不過才三十有三。
卻因為勞作皮膚曬得又黑又粗糙,兩道法令紋很深,眼角也布滿了細紋。但卻還是能看得出來年輕時候的美貌。
五官立體又精致,若是好好保養,那也是個難得的美婦人。
秦家母女倆正親親熱熱地摟在一起,享受片刻的寧靜,就被院子外頭嘈雜的說話聲打破了。
“秦寡婦!秦寡婦!”
農村婦人嗓門本就大,這喊門的時候提高了音量,就格外地炸耳朵。
“在不在家啊?屋裏頭沒聽到動靜呀?”
“呵,地裏沒見着,不在家,她一個沒人要的小寡婦還能去哪?要我說還喊什麽喊,直接進去!”
王翠雲話音剛落,就急不可耐地扭着身子去撞門,誰知肩膀剛觸及到門板,院門就從裏面被拉開了,收不住力道的王翠雲直接就摔了個大馬趴。
伴随着身後的驚呼聲,王翠雲眼睜睜地,就跌進了院子裏溢滿積水的泥坑裏。
揚起的積水混合着腥氣的泥土,立馬就塞了王翠雲滿嘴。王翠雲忍着滿身泥濘的狼狽,嘔着嗓子忙不疊地呸了好幾聲。
眼前突然出現的藍底粗布鞋,就像是怕被她的口水濺着似的,飛快地往後退了兩步。
待王翠雲憋着怒氣還沒開罵,頭頂上方便傳來一個略帶疑惑的脆生生的女聲。
“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