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看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顏意心裏一慌,下意識看向謝宿。
看到自己曾經的戀人,并且這個戀人是自己記憶中最年輕美好的模樣, 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曾經謝宿為這個人退圈,又為這個人複出,愛他的程度可見一斑。
謝宿眯着眼,遠遠地看向那個人,眼眸深沉, 讓人看不出情緒。
顏意剛要回頭,發現另一邊郁宴正冷漠地看着他們。
劇組中人來人往,他和謝宿蹲在季宏面前, 溫杭站在左邊微笑看向他們, 郁宴站右邊冷冷地看向他們, 他們兩人,一人左看,一人右看, 畫面好像在動态中靜止。
“哥哥, 我、我要去試戲服了。”季宏哭唧唧的聲音打破這了靜止的畫面。
顏意和謝宿立即起身。
謝宿神态自然, 笑着對他說:“去吧,小童星。”
季宏忙走了,小腿捯饬得比工作人員還快。
郁宴身邊, 蘇平平和寧蕭兩個助理正在叽叽歪歪。
蘇平平:“那個新來的男三,長得好好看, 一看就是清純不做作的人, 顏哥和謝老師都在盯着他看呢。”
寧蕭:“等下,那個男三叫什麽?”
蘇平平:“好像叫溫杭?”
寧蕭:“啊!我知道他!之前顏哥讓我去查過這個人。”
蘇平平:“難道是要簽他?”
寧蕭:“很有可能!他長得針不戳。”
蘇平平:“話說,顏哥和謝老師蹲在那裏, 兩個慈父一樣盯着小演員看是什麽情況,他們有什麽不為外人所知的小秘密?”
寧蕭露出興奮八卦的神色,郁宴忽然回頭,眼神冰冷又陰沉。
兩人立即閉嘴,別說說話,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們這個團隊,不管是誰的助理,最怕的就是郁宴。
就連女漢子紀曉曉,見其他人平靜無波,見看了郁宴臉都會紅。
兩人嘴巴被拉上拉鏈,見郁宴走向顏意和謝宿這才松了口氣,繼續暗戳戳地吃瓜。
“你們在幹什麽呀?”黎搖從他們身後房間探出小腦袋。
寧蕭:“噓,在吃瓜。”
“哦。”黎搖也搬了個小馬紮加入他們。
三個藝人中,最有親和力,天然融入助理宣發等工作人員的就是黎搖。
兩人又把情況小聲跟他說了一遍。
“啊,他是顏意哥哥想簽的人嗎?”黎搖聽後緊盯着那個人。
寧蕭撸了一把頭發,想起顏意那天的表情,“又有點不像。”
蘇平平:“那你查出來什麽了嗎?”
寧蕭:“沒有,在這之前他沒有任何作品,這應該是他入圈第一部 戲。”
這下蘇平平不滿了,“我們搖搖才是男五,他一個新人一來就是男三?”
寧蕭瞪了他一眼,這話要是其他藝人說說就罷了,萬一顏意真的要簽溫杭,這樣說不是給黎搖和溫杭埋下了敵對情緒嗎。
好在黎搖是真的心大,他看着那個人說地:“因為他長的比我好看,可能演技還比我好。”
兩個助理聞言跟他一樣,再次看向那個人。
郁宴走過去後,溫杭也走到了顏意和謝宿身邊,正好站在郁宴身邊。
原本好看的人,在郁宴那張恨不得要與日月争輝的臉面前,忽然就……
寧蕭:“淡了。”
蘇平平:“忽然沒了光彩?”
黎搖:“啊,郁宴哥哥真好看!”
另外兩人猛點頭,“真是絕了!”
他們說這話是最有信服力的,作為助理,他們經常見郁宴不化妝,甚至剛起床還沒洗臉的樣子,即便那時,郁宴這張臉也讓人恍惚叫絕。
他的皮膚真的一點瑕疵都沒有,就像是在一個沒有任何污染的深林氧吧,吃花草喝露珠長出來的,同時他的那雙眼,又像是在黑暗和血腥裏孕育的,讓人怕的同時,一不小心就被這矛盾體勾了魂。
蘇平平很理解,當時顏意給郁宴選助理時,為什麽問他是不是直男了。
他一個直男都要扛不住,可況是彎的,那還不得出人命。
當然,出人命的肯定不是郁宴。
寧蕭:“顏哥對溫杭的态度不對勁。”
季宏跑走後,郁宴大步走向顏意和謝宿,緊接着溫杭也走過來,态度非常好地跟他們打招呼。
“謝老師,我非常喜歡您的戲。”
“郁宴,你騎馬真的好帥,我一個從沒騎過馬的人看了你的視頻,都去報馬術課了。”
“這位是……”他又看向顏意。
十五年前的溫杭,笑意盈盈,和當時指着顏意脖子罵的人完全不一樣,被顏意按進腐蝕性溶液時猙獰扭曲更像是在夢裏。
顏意面無表情:“我是誰和你沒關系。”
說完,他不管溫杭什麽表情,一個人轉身走了。
溫杭收起臉上的笑,看起來有點傷心,“我是哪裏有問題嗎?他好像不喜歡我。”
郁宴:“你說得對,你有問題,他不喜歡你。”
溫杭:“……”
郁宴說完這句話跟着顏意走了,只有謝宿還留在原地。
“謝老師,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謝宿仔細看向他,22歲的溫杭,看着年輕幹淨,尤其是擡眼看人時,清透的眼裏只有這一個人,仿佛這個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謝宿急促地移開視線,正好瞥見那邊三個人正坐在馬紮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被抓住後,三人立即低下頭了,裝出一份正聊工作的認真模樣。
可是,演技拙劣,尤其是黎搖,小眼神亂飛。
謝宿忽然笑了。
“小意啊,他有小脾氣的。”謝宿對溫杭說,語氣溫和,嘴角帶笑。
誰也不知道,他面對這人時,額頭青筋暴起過。
另一邊,郁宴追上顏意,見他去自己的保姆車,嘴角稍微上揚了一點點。
跟着顏意上車後,他說:“不要以為你怼了溫杭,還上了我的車,我就會心情好。”
顏意:“?”
怼了溫杭你心情為什麽會變好?還有你原本心情又為什麽不好?
顏意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
郁宴坐在他身邊,“昨天晚上,你去找黎搖回來,為什麽心情不好?”
顏意一愣。
見他不願意回答,郁宴又問:“你跟謝宿對着那個孩子為什麽那樣笑,你們有秘密。”
“我給你做那麽久的太監,謝宿也不知道。”顏意哼了聲。
“可以讓他知道。”郁宴眼睛微彎。
“你跟他的秘密,我也要知道。”
“那個小孩,我們以前見過。”這個沒什麽好隐瞞的。
“那個溫杭呢?”郁宴繼續問。
顏意沒回答,反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郁宴透過車窗,看向外面的那個人,不怎麽在意地說:“他?大概就是蓮妃的水平吧,在各州府能混得不錯,在皇宮要是敢嘚瑟,直接會被皇後做成人彘。”
顏意:“……”
蓮妃他聽東宮的小太監說過,也算是有點了解。
在古代“蓮”這個字還沒被玩壞,就真的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幹淨美譽,那個看着幹淨溫柔的女子,被老皇帝看上,封為蓮妃。
她出身一般,在地方有才名和美名,輾轉來到皇城,進宮被封為皇妃後,終于是有點飄了,在皇宮裏當着皇後的面說了一句陰陽怪氣的話,自那以後再沒出現過,老皇帝也沒問過……
每次顏意心裏有點沉重或煩躁時,都能被郁宴搞得沒脾氣。
“你不喜歡他。”郁宴說得肯定。
“你不喜歡他我幫你教訓就是了,一個小白蓮而已,何必生氣。”
顏意:“……”
“你別亂來,這種人很難對付,別惹來一身腥。”
“我知道。”郁宴說:“要以綠克白。”
顏意:“嗯?”
“綠茶對付白蓮,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怪不得總是被人欺負。”
顏意:“……”
他按按太陽穴,不知道該說什麽,和郁宴一樣,看向外面。
外面謝宿還在和溫杭說話,他神态溫和,顏意看不出他的意思。
他該恨溫杭才是,溫杭曾把他按進那樣無望的地獄。
可是,如果他真的真的很愛他,又很難說。
“你說,一個人要多愛另一個人,才會為他放棄已有的一切?”顏意不知不覺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不需要多愛。”郁宴答。
“啊?”顏意疑惑回頭看向他。
郁宴也在看他。
不像平日裏那樣神情恹恹或冰冷嘲諷,看得專注,專注得有種灼熱的深情感。
他說,很認真又很漫不經心地,“不需要多喜歡,只要喜歡,就夠了,喜歡了就能為他抛棄一切。”
外面兩個人分開了,劇組又忙活了起來,道具組和攝制組的人來來往往,熱鬧的叫喊聲傳到車裏。
可顏意根本聽不到他們在喊誰的名字。
曾被擠壓到內心深處的那點不對勁,擠壓久了終于爆發。
顏意怔怔地看着郁宴,胸口發緊,心跳亂了。
“郁宴哥哥,要試戲了!”黎搖開心地跑上車,臉上的笑收了一點,“你們,你們怎麽了?”
顏意忙站起來,慌亂地捋了好幾下沒有褶皺的衣擺,“那個,我去看看。”
他也沒說看什麽就匆匆下車了。
黎搖茫然地眨眨眼,又看向郁宴,發現他有點不對勁。
他身體繃着,一只手攥成拳,練一早上劍都不見喘的人,額頭上竟然能看到一層極其細密的汗。
“郁宴哥哥,你怎麽了?”
“緊張的。”郁宴啞聲說。
黎搖:“?”
他更震驚了,這世界上竟然還能有什麽事讓郁宴緊張?
黎搖又想問時,郁宴猛然側頭,惡狠狠地看向他,“誰讓你上車的?以後別随便上我的車!”
黎搖:“哦。”
郁宴兇完又看向出窗外,正好看到顏意的身影穿過人群。
站着的黎搖,正好看到郁宴安靜的注視。
剛才陰沉兇狠的人,長長的睫毛下,一汪潋滟的溫柔。
黎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過去,驚得說不出話。
接連兩天,顏意大多時間都悶在房間工作不去片場瞎溜達。
埋頭工作時,心裏那種慌亂就被暫時壓下了。
偶爾見到三人,只說工作多。
工作确實多,這個理由在黎搖那裏能堪堪站住腳,在郁宴和謝宿那裏就不好說了。
三天後,黎搖要去錄制《瘋狂樂隊》,他上次已經表演完了,這次就坐在觀戰席裏看其他人表演就好,本不需要顏意跟着,只要助理紀曉曉跟着就好。
“小顏哥哥,你不是很忙嗎?”車裏,黎搖好奇地問。
顏意有些心虛地說:“我跟着更安心一點。”
确實,心會安定一點。
事實上,并沒有。
坐在邊上看着黎搖時,他腦海裏卻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捂在眼上手掌的溫度,另一個人摟住他時胸膛的硬度,另一個人說那句話話時臉上虔誠的神情。
顏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苦澀。
他的第一反應是慌。
他不知道該恨自己骨子裏的不安和自卑,還是該同情。
一個從小沒怎麽被愛過的人,一旦注意到洶湧如海的愛,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驚慌,而是想跑,尤其是在這之前,他感受過這無邊海中的一滴時。
怕接不住就會崩潰,連那一滴也會失去。
多可悲。
人生的底色其實早在年少時就已打好,融在骨子裏了。
顏意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彎下腰,低頭抹了一把臉。
第二天,顏意帶黎搖回去時,郁宴正要跟溫杭演對手戲,看得人很多。
不用到片場,顏意也從助理和黎搖的八卦中得知,溫杭在劇組人緣很好。
這場戲圍觀的人很多,有為郁宴來的,也有為溫杭來的,只要手上的活能緩緩的,都跑來看了。
《指尖雪》這部仙俠劇的人物關系很有趣。
男三喜歡女二,女二喜歡男一,男一喜歡女主,女主前期只在乎病弱的弟弟,而弟弟崇拜女二。
換成演員也就是,溫杭喜歡郁宴,郁宴喜歡謝宿,謝宿喜歡賀薇,賀薇前期只在乎黎搖,而黎搖崇拜郁宴。
郁宴飾演的女二,出身高貴,性格暴烈,武力值高。
顏意當時看到這個角色時,心想除了性別,簡直和郁宴一樣,所以他才會給郁宴列為備選。
還有一個原因是,郁宴喜歡女裝,林導的戲出了名的唯美精良,郁宴飾演一個這樣的身份的人,在劇中絕對少了絕美戲服,他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地穿個痛快。
如顏意所料,戲服非常美。
先出來的是溫杭,說實話,他這張臉和整個人的氣質,很适合這種仙風道骨的仙俠造型,他出來時,顏意聽到周圍好多人誇好看。
可這些贊揚在郁宴出來時戛然而止。
女裝造型的郁宴一出來,全場只能聽到吸氣聲和吞咽口水的聲音。
就連見過無數美人的導演都看呆了。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此時郁宴的這張臉,再合适不過的是風華絕代。
每天面對這張臉的顏意,也覺得化好妝後,這張臉真的好看得不行,好看得胸膛發燙。
顏意緊盯着看時,郁宴看了過來。
顏意心口猛地一緊,那一瞬間緊得有些發疼。
郁宴只看了一眼,便走到溫杭身前。
溫杭閉着嘴巴,似乎是在緊緊咬着牙齒。
郁宴笑着說:“不好意思啊,我本來跟服裝小姐姐說我不穿鞋了,可小姐姐讓我不要擔心,說給你穿了8cm的高跟鞋,我就放心穿了布鞋,沒想到還是比你高一點的樣子。”
溫杭:“……”
顏意:“……”
片場凝固的空氣活了,所有人看向溫杭及地的衣擺,想要窺探裏面的8cm的高跟鞋。
溫杭被看得退後了一步。
郁宴:“好奇怪呀,怎麽還是比你高了呢,是你謊報身高了嗎?”
溫杭:“……”
他臉上的笑幾乎繃不住,顯得不那麽好看了,“沒有啊,是郁宴你又長高了吧。”
“咦,23了還能長高嗎?”他貌似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溫杭忙說:“可以,當然可以。”
等他說完這句話,郁宴才說:“可是,我昨晚測身高還是和原來一樣啊。”
溫杭:“……”
一上來就是當衆打了兩次臉,溫杭臉上的神情開始皲裂。
顏意想,他要是溫杭,這時也要被郁宴氣得吐血。
男明星的身高本就很敏感,還說謊報,還引導他說可以長身高又立即打臉,這是個明星都要氣死了,何況是溫杭這種格外在意形象,努力在劇組維持人設的人。
眼看議論的人越來越多,林導咳嗽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郁宴那張臉,有些迫不及待地說:“準備準備,開始拍。”
這場戲是劇中兩人第一次出場,直接表達了男三對女二的喜歡,和女二的驕縱不好惹。
表達的手法就是,男三說喜歡女二時,被女二直接打了一巴掌。
郁宴收起了臉上的驚訝,小心地問:“那是真打還是假打啊?”
不待溫杭說話,他又說:“我知道,溫杭你一定要堅持真打。”
溫杭剛張嘴,郁宴又趕在他前面說:“溫杭你一部作品都沒有,就能被選角導演和制片人直接帶到這麽大制作的劇裏,演這麽重要的角色,一定是你的演技和對演戲一絲不茍的真誠态度打動了他們。”
溫杭:“……”
顏意:“……”
正要說話導演,聽郁宴這麽說,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有些難看,他再度看向溫杭,收回視線時說:“這場戲很關鍵,溫杭受點累,真打吧。”
導演都這麽說了,這麽多人看着,溫杭還能怎麽辦。
他臉色鐵青,強行露出一個笑,“好。”
溫杭發現,他說完“好”字後,郁宴唇角輕揚,眼神立即變了,變得讓他打了個冷顫。
而導演沒發現。
仙俠劇裏,修為高的人打一巴掌,和平日打一巴掌不一樣。
林導叮囑:“先拍到打人這一下,後面被打飛出去那裏,等下換鏡頭拍。”
郁宴嘴角的笑更加明顯。
“第一場戲先試試,兩位演員別緊張。”林導拿起大喇叭。
有一位已經緊張起來了。
“各部門準備。”林導沒注意到,在大喇叭裏喊:“《指尖雪》七場一幕一次——a!”
一位穿着藍白門派服的年輕男子,從不遠處跑過來,急急要拉華裙長發女子的手,“楚蘊師妹,我是真的喜歡你……”
女子轉身,露出一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那張臉上有幾分戾氣,寬袖一揚,反手就是一巴掌,“本小姐豈是你能喜歡的?”
那是顏意聽過的最響亮的一巴掌。
他想,也一定是現場絕大多數人,這輩子聽過的最響的一巴掌。
不只是聲音響,那看起來随意的一巴掌,力度大得不可思議。
剛才導演說,被打飛出去的一幕等下補拍,現在不用了。
現場鴉雀無聲。
溫杭捂住被扇裂流血的嘴角,不敢置信地看向郁宴。
慢了一秒,他渾身開始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
打破這安靜的是謝宿。
他疾步走到溫杭身邊,小心地把他扶起來,維持不住平日裏的得體,氣得胸腔急促起伏,眼眶發紅地沖郁宴憤怒質問:“郁宴,你在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