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姜源
楊陸找到姜源時,姜源正蹲在文物局後面的倉庫裏擦瓷碗。
蒼南是個沒有名勝古跡沒有歷史的地方,連盜墓賊都懶得光顧,能有什麽重要文物呢?所以文物局就跟個民居一樣在一個小胡同裏占了幾間屋子,如果不是熟門熟路的,就連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
文物局倉庫說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一件布滿了灰塵的小屋子,屋裏有幾個陳列架,擺放着一些破碗爛罐,就算是看了一旁的标注,也很難分清架子上擺得是什麽東西。
姜源穿着一件藍灰色工作服,正拿着細布擦拭手裏的一件粗瓷茶碗。
“忙着呢?”楊陸推門走了進去。
姜源擡起頭,看到是楊陸,不禁神色一變。
“楊陸?!啊,不不……”意識到兩人現在身份大不相同,姜源急忙改了口,局促道:“是小楊師傅啊,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楊陸笑笑,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到姜源身邊:“辦公室發了些福利,大姐說你的份還沒領,叫我給你送過來。”
姜源聞言,眼裏有些動容:“難得大姐還惦記我。”
其實兩人都知道這是借口,随着鄭派官員的倒臺,剛紅火了沒兩天的姜源也被一起拖下了水。幸虧他跟着葛立洪的時日尚短,手還沒伸出去,又有主動交代葛立洪違規的立功表現,所以上面并沒有将他清出公務員的隊伍。但是這次倒鄭的主要力量就是葉展雲,他又是背棄了葉展雲投奔的葛立洪,是個人都知道只要葉展雲在蒼南一天,他就不會有出頭之日了。
當然啦,官場中人最忌諱他這種攀高枝背主的行為,有他背棄葉展雲在前,還有哪個官員敢任用他做親信?
總之一句話,就蒼南官場而言,姜源早已是個廢子,沒有任何價值了。
“楊哥,葉書記還好吧?”姜源沒話找話道。
“嗯,挺好的。”楊陸本身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他可以沉默地陪着姜源坐着,但是要讓他做個說客,顯然還不夠格。
“你也挺好吧?”姜源邊擦拭手裏的瓷碗邊低喃道。
“嗯。”楊陸點點頭。
“是啊,你又怎麽會不好呢?”姜源自嘲地笑了:“你是個有福氣的人,這輩子能跟到一個像葉書記這樣的人物是可遇不可求的。”
楊陸瞅了他一眼,從一邊抽出塊細布也學着他擦起了碗。
“楊哥,其實我是真後悔了。”姜源好久沒跟人這麽說過話了,從縣委出來以後,托了不知多少關系才把自己弄進了文物局。他擡起頭看着這間破敗的小屋子,微微嘆了口氣,這是個清水的不能再清水的衙門,唯一的好處就是人少,不用面對外人的冷嘲熱諷。
其實他倒沒有避世的意思,畢竟路是自己選的,現在毀青了腸子也怨不得別人,只是現在的生活太憋屈了,家裏妻子的埋怨,老人的責罵,唯有上班時才能到這間小屋子裏躲躲清淨。
楊陸見了姜源,回家後把情況細細地跟葉展雲交代了一遍。
葉展雲聽了點點頭,道:“再跟他接觸接觸,你要覺得這個人能用就把他帶到家裏來坐坐。”
“啊?”楊陸吃了一驚,急忙擺手道:“我可不會看人。”
葉展雲失笑道:“我覺得你挺會看人的,要不然當初那麽多人都想投靠葛立洪,怎麽就你沒去呢?”
楊陸啞口無言,他總不能說他恨都恨死葛立洪了,怎麽會上趕着去巴結仇人呢!
“行了,我沒指望你做決定,就是多跟他接觸接觸,聽聽他的想法,這個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吧?”
楊陸點了點頭:“不難。”
“那就好。”葉展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這麽嚴肅,我知道你是司機,不是幕僚。”
楊陸羞赧地低下了頭:“我,我沒本事,幫不了您。”
葉展雲哈哈一笑,道:“你幫我夠多了,不過我也沒打算把你往官場上培養,你呀,還是做我的司機加廚子最合我心意。”
楊陸漲紅了臉,敢情他就這麽點貢獻值?
看出他的不悅,葉展雲笑着将他推進了廚房:“廚師長大人,想要為你的老板做貢獻,你得先把老板的胃伺候好了再說。”
楊陸被他輕佻的語氣弄得沒轍,他張口結舌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得低下頭開始做飯,案板剁得咚咚響。
葉展雲靠在廚房門口看着自家司機難得的小脾氣,咧嘴笑了。
三天後,姜源到葉家來做客。
說是做客還不如說是罰站比較貼切。
葉展雲坐在沙發上,楊陸到廚房去沏茶,姜源局促地站着。
“坐吧。”葉展雲擺了下手。
“謝謝葉書記。”姜源挨着沙發放下了半個屁股,坐立難安。
“不用這麽拘束,”葉展雲笑道:“你看小楊多随便。”說着,對楊陸道:“快點啊,別讓客人等急了。”
楊陸趕忙端了兩杯茶出來,一杯放到葉展雲面前,一杯放到姜源面前。
葉展雲看着楊陸放下茶杯,動都沒動,姜源卻半直起身體,連聲道謝。葉展雲見他拘束地厲害,笑道:“坐吧坐吧,這是我從京城帶過來的陳年普洱,喝喝看。”
姜源對于喝茶是沒有講究的,但是看着這茶湯色發紅透亮,帶着一股陳年的舊香,心知這是極好的茶葉。遂道:“這茶一看就是好茶,可惜我喝不出來。”
葉展雲搖頭失笑:“你不用這麽小心,其實我也喝不出茶的好壞。”老爺子那裏的茶都是極品,他們哥仨從來都不自己買茶葉,想喝茶了就去偷兩罐。“你要喜歡就讓楊陸給你包一罐。”
“不不不!我不喝茶的。”姜源急忙搖頭。
葉展雲看着他處處小心謹慎,心知這人是真被倒鄭風暴給吓破了膽,看來以後要反水的幾率不大,遂道:“聽小楊說你現在在文物局?”
姜源點了點頭。
“過幾天辦公室的杜林要調走,我跟李主任說一聲,你先暫代他的工作吧。”葉展雲平淡無波地開了口。
姜源聽了這個,無異于天降霹靂一般,他激動地看着葉展雲,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來。
楊陸站在一邊,瞅着他笑。
“葉葉葉書記……”姜源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激動的嘴唇直發抖:“您,您還願意用我?”
葉展雲反問道:“你覺得我還能用你嗎?”
“我,我,我以前被豬油蒙了心,錯把鑽石當玻璃。”姜源雙手緊握,就差對天發毒誓了:“只要您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您萬一啊!”
葉展雲哭笑不得:“你只要為我工作就好,不用獻身。”
楊陸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姜源自知失言,尴尬地滿臉通紅。
葉展雲心知此人太激動,已不能進行正常的對話,遂道:“楊陸,給姜源包罐茶葉帶走,我先上去了。”
楊陸點頭,姜源趕忙站起身恭送。
葉展雲擺了擺手,對姜源說道:“我不留你了,記得星期一到縣委辦報到。”
“是!”姜源像是恭送皇帝一樣目送葉展雲上了樓。
人影都不見了,他還站着不動,楊陸拉了他一把,問道:“你喜歡喝什麽茶?”
姜源的回歸馬上就在縣委大院掀起了新一輪的八卦風潮。
首先看到他的是何波,何波見到姜源的第一反應不異于見了鬼。當然,在官場混的人基本的隐藏功力還是有的。在笑着對姜源表示歡迎後,何波觑了個空偷跑出來找楊陸。
此刻,楊陸正陷在八卦的中心,姜源的到來就像一顆大炸彈,炸得衆人摸不着頭腦,身為葉書記第一心腹的楊陸就成了衆人打探的目标。
“楊陸,你老板到底怎麽想的?姜源來上班他知不知道?”周成率先問道。
楊陸笑笑,不說話。
“我說你個悶葫蘆,你透露點內幕會死呀?”老張不滿道。
“也沒什麽吧?”楊陸撓撓頭。
“什麽叫沒什麽?”老張指指窗外:“看到沒?何秘書都跑來找你了。”
楊陸皺了皺眉頭,把身體往裏縮了縮:“跟他說我不在。”
“你以為你練了隐身術啊?”老張嗤笑道:“人家都看見你了。”
果然,老張話音剛落,何波就推開了門:“楊哥在嗎?”
楊陸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你找我?”
何波滿臉堆笑,道:“楊哥,你出來一下?”
周成與老張擠眉弄眼地笑,楊陸瞪了他們一眼,磨磨蹭蹭地出了門。
“楊哥,姜源回來啦!”何波小聲道。
楊陸點點頭:“我看到了。”
“葉書記知道不?”
楊陸有些奇怪:“你都看到了,葉書記還能看不到?”
“不是那個意思!”何波簡直想抓着他搖晃兩下:“姜源以前是跟着葛立洪的!那個被雙規的葛立洪!”
“哦,這個我知道。”不只他知道,葉展雲更是一清二楚。
“這樣的人怎麽能讓他回縣委上班呢?”何波急了,這事用屁股想都知道不能繞過葉展雲去,可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葉展雲為何要用一個曾經背棄了他的人,明明他已經有自己這個秘書了不是嗎?
何波希冀地看着楊陸,期望他能給自己透露點內幕。
誰知楊陸油鹽不進的性子又犯了,只和他哼唧一些閑話,他想聽的內幕半點不露。
何波看着他木讷地臉色,恨得牙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