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陸以圳覺得這是他吃過最辛苦的一頓飯了。
整整兩個小時,陸媽媽就像是忘了他這個兒子存在一樣,一直在和容庭說話,兩人一開始還在讨論烹饪藝術,論飲食口味與養生健康的辯證關系,後來又轉到影視作品,論娛樂性、商業性與文學價值的辯證關系……就像是故意要挑容庭的刺一樣,雖然陸媽媽的語氣一直慢悠悠的,卻始終與容庭的觀點針鋒相對。
雖然戰火沒有波及到他身上,但陸以圳還是無法避免地如坐針氈起來。
好在,容庭倒是早有預料,始終不卑不亢,不管陸媽媽是贊同還是批判他的觀點,容庭都沒有改變過自己的立場。陸媽媽反駁時他就靜靜地聽,認可時他就微笑致謝,哪怕是陸媽媽打開新話題,刻意發表自己“極端”的見解,容庭也始終風度翩翩,表示——“雖然我和您的想法有些分歧,但是我尊重您的意見,或許等我再成熟一點,會和您想得一樣也未可知。”
如果不是身邊坐着媽媽,陸以圳簡直想站起來給容庭鼓掌喝彩了。
然而,盡管是一直在陪陸媽媽說話,容庭依然沒有冷落坐在他和陸媽媽之間的陸以圳。
存心考驗對方的陸媽媽自然也沒忽視過這一點。
她靜靜地看着自己身邊的兒子,習以為常地等待着容庭撥好蟹殼,遞過來處理得一絲不茍地大海蟹,然後坐享其成,大吃特吃。
剝蝦弄髒了手,也完全不會想着自己伸手擦,而是往對面的人面前一伸,容庭自然就會立刻幫他抽過紙巾,擦淨指尖。
相反,每當容庭講一會話,陸以圳就會往他杯子裏倒水,然後摸一下對方的手背,容庭就會知道自己拿起杯子,看也不看地喝了。
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已經是不需要言語,一個動作、一個表情,就能猜到對方想要什麽的程度了。
最後,陸媽媽和容庭光顧着說話,基本都沒怎麽吃,唯有陸以圳,連着換了三次盤子,面前還是堆起了高高一摞蟹殼蝦殼貝殼魚刺……饒是如此,他還不忘在容庭搶着結賬前,添上一句,“哎,那個黃金酥好好吃,打包兩份,泡溫泉餓了可以當夜宵……唔,再加一份奶黃包!”
“……”陸媽媽心裏五味雜陳。
而此刻,容庭卻是面無異色,他一邊遞出自己的信用卡,一邊道:“酥皮的放一會就潮了,冷了也不好吃,拿兩份奶黃包吧,我看菜單上還有芋頭糕,不然來一份那個?”
“行。”
完全了解彼此生活習慣的兩個人,一個有性格,另一個願意包容。
陸媽媽望着身邊眉目已經完全長開,再也沒有當年那份稚氣的陸以圳,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兒子長大了,終于不再需要她了。
不再是那個因為周末得不到母親陪伴,而會哭鼻子的小男孩,也不再是舉着小手發誓,讓媽媽等他長大,說要保護媽媽的小頑童了。
餐後。
陸媽媽自然而然給了容庭一個“聊聊”的機會。
“阿姨,是這樣的……第二個條件,我們希望您可以改一下。”
陸媽媽眉梢輕挑,“你想改成什麽?”
容庭深吸了口氣,沉着地回答:“我想,您希望以圳去美國深造,肯定是為了讓以圳能更專心自己的目标,但是以圳并沒有讀研的想法。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母親,我相信,其實只要能讓您看到以圳專心于他自己的事業,您一定不介意第二個條件具體是以什麽樣的方式實現吧?”
陸媽媽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示意容庭繼續。
“我和以圳商量了一下,準備在今年幫他籌拍一部電影,在院線正式上映的那種,一方面,以圳現在有一定的人氣,不失為進入行業的一個好機會,他自己也喜歡執導影片,早早實踐起來是件好事,另一方面,我想盡我所能,來幫助他,讓您看到我們在一起的誠心。”
陸媽媽眼底閃過片刻的錯愕,“今年?圳圳現在才剛大三,他怎麽可能去自己拍電影。”
“他在大二就拿到了戛納影帝,為什麽大三不能開始拍自己的電影?”容庭看了眼陸以圳,接着嘴角揚起,“論人氣,他比任何一位新晉導演都足,論能力,他自己拍攝的微電影早就拿過獎,這陣子也一直在跟着高思源導演學習剪輯,過完年,我還會安排他到我現在正在拍攝的電影《高速公路》的劇組去實習……即便這些還不夠,我也會安排有經驗的副導在真正拍攝的時候從旁協助,絕對不成問題,您大可放心。”
陸媽媽看了眼一旁的陸以圳,顧忌着兒子的面子,她沒有選擇最刻薄的言辭,卻還是忍不住挑剔,“拍電影,這裏面貓膩可就多了,你說是安排副導,那我又怎麽知道你不是給他安排槍手?我讓以圳去讀書,是想讓他學習更多有意義的東西,但你的選擇,豈不是在揠苗助長?”
容庭平靜地望着陸媽媽,“就算我想要給以圳安排槍手,以他的驕傲也絕不會接受我這樣的‘援助’,我們想要在一起,正是因為我們想要見證彼此越來越好的過程,我知道以圳的夢想,所以會盡我所有的努力幫他實現,而不是看着他沉浸在自己虛假的世界裏……當然,如果這部作品拍攝的不夠成功,以圳目前所學習到的知識還不足以支持他去獨立完成一部電影的制作,那麽我也支持您的決定,會說服他繼續深造,汲取更多的知識。”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你們的意思理解為……”陸媽媽掃了眼自己的兒子,最後還是将目光落在了容庭一個人身上,“讓我給你們多一年的時間?除非以圳在這一年裏能夠獨立拍出一部成功的電影,否則他就要答應我的條件,考研去美國。”
容庭皺了下眉頭,他很快就意識到陸媽媽在這句話中偷換了一個概念,“阿姨,現在國內能拍出所謂成功電影的導演其實沒有幾個,以圳畢竟還是在讀大學,我覺得您不必把要求局限在成功這兩個字上吧?”
陸媽媽抱臂笑了起來,“那你覺得該如何定?總要有一個量化的标準,我們才好來達成這個契約吧。”
容庭沉默。
而這個時候,陸以圳卻坐直身子,接下了母親的話,“媽,那我們拿票房說話怎麽樣?”
陸媽媽似乎有些意外陸以圳會在這個時候插話,她認真地提醒自己的兒子,“票房關乎的因素很多,不光是考驗導演的能力,如果宣傳發行不力,你片子拍得再好也沒有用啊。”
“可是,如果我拍得不夠好,但是宣發部門做得優秀,不同樣可以挽救票房嗎?”陸以圳的視線與母親交錯,不知道是不是有容庭在的緣故,他的眼神裏已經沒有前一日手足無措的惱怒,相反,陸以圳甚至還露出了幾分胸有成竹的笑,“當然,如果您同意拿票房來衡量,我一時半會也就沒法和新藝娛樂解約了,畢竟得罪了公司,我在這件事上可要吃大虧。”
陸媽媽頗覺新鮮地盯着來和自己讨價還價的兒子,“那你的意思是,拿票房作衡量,連我的第一個條件都不答應了?”
陸以圳明顯意識到母親語氣的緩和,于是嬉皮笑臉地回答:“媽,反正第二個條件都拖延了,幹嘛急着把第一條也落實了?等到我真的要去美國再和新藝解約也不遲啊!”
然而,陸媽媽卻猝然嚴肅起來,“我什麽時候答應你拖延第二條了?”
陸以圳一愣,剛才好不容易活躍起來,就在陸媽媽一個眼神下,他又漸漸地沉默下去,然後帶着憤懑、不解,用目光與母親對峙着。
氣氛變得僵冷起來。
連一開始游刃有餘的容庭也不知道該如何緩和兩人之間的關系。
“容庭。”須臾,陸媽媽忽然調轉目光,“我覺得我有必要先讓你明白我的态度,我讓你和圳圳分手,是因為我确實不贊成他和一個男人談戀愛,你們确實相愛,這個我不會多抨擊什麽,但是愛情永遠沒法取代生活的全部,你們需要正常的社交圈子,都是名人,也需要受到公衆的注視,同性戀會讓你們背負比更多人的辛苦,作為母親,我希望我的兒子在有生之年,經歷盡可能少的痛苦,我認為你們的愛情并不能抵消這一切。而之所以提出第二個條件,我是希望,以圳如果堅持要和一個男人相愛,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任何人,那最好就不要留在國內。美國的環境和氛圍相對寬容,以圳做導演也好,做演員也罷,他既可以選擇坦誠地出櫃,也可以選擇隐瞞,這兩者都不會像在國內一樣,為他帶來公衆過分的指責和幹涉。我作為母親,是想要保護他。”
将所有借口的遮羞布拽下,陸以圳和容庭都沒有一個字能再來反駁。
陸媽媽身子向椅背靠去,眼神終于不再執着地盯着容庭,“因此,我覺得你們剛才給出的提議,并不能解決我的顧慮。容庭,為了了解你,昨晚我從網絡上看了許多關于你的資料,知道你确實是國內現在很優秀的男演員之一,我當然相信你作為戀人,會給圳圳最好的幫助和照顧,但是,同樣暴露在大衆輿論下的你,也沒法保證陸以圳不會被這些不相幹的人所傷害,不是嗎?”
“阿姨,我……”
“媽。”陸以圳難得強勢地打斷了容庭的話,“我需要的不是另一個人來保護我,既然我選擇和容庭在一起,我就已經做好了和他一起去分擔這些事情的準備,他給了我我以前沒有感受過的幸福和快樂,所以我也願意和他一起去面臨所可能遇到的一切……包括您的反對。”
對于兒子的反駁,陸媽媽并沒有表現出意外,“我看出來了,圳圳,你很勇敢,媽媽也很喜歡你的勇敢。”
陸媽媽認真地望着陸以圳,接着向前傾了傾身體,伸出了自己的手心。
陸以圳猶豫了下,帶着不确定,将自己的手遞給媽媽。
然後,他被牢牢握住。
“所以,我答應你們的要求,如果你們想要證明你們有在一起的決心和實力,拿一部三億票房的電影來說服我。”陸媽媽深吸一口氣,“一年的時間,當你們的愛情開始涉及利益,涉及財産,要面臨的危機其實不亞于距離,畢竟你們還年輕,愛情裏的未知數還有太多,只要你們能一起邁過這個門檻,我就不再過問你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