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快步回到房間,關上房門,緊繃的身體往床上一趴,整個人逐漸松弛下來。
少女抱着被子在床上滾了一圈,滿心裏念的都是方才在鏡中窺見的谪仙般的美貌,清冷自持中是淡淡的溫柔,只是幾句關心的話語,都能叫她感到被疼愛的歡喜。
藏在心底的愛意無法宣之于口,她只能發出矯情的“嗚嗯”聲音,纏着被子在床上翻滾,發洩內心的興奮。
像只自娛自樂的小狗,自己玩的是開心,落在床頭旁觀的劍眼中,便在發瘋中讀出那麽一絲孤獨感。
問情實在看不下去她的一廂情願,小聲嘀咕道:“宗門中長得好看,人品也好的弟子有不少,你何必非要賴在真君這裏……與其在這兒浪費時間,不如早些離去,找個喜歡你的人在一起不好嗎。”
話音剛落,迎面一個枕頭就丢了過來。
問情大驚,歪過劍身躲了過去,枕頭從它身邊擦過打在了門框上,趁着枕頭還沒落地,問情趕忙飛過去接住了它。
把枕頭駝回床上,問情生了氣:“你幹什麽!”
餘溪把臉埋在被子裏,嘟囔說:“我做事有我的道理,你不了解我,也不懂我,不必勸我。”
“冥頑不靈。”問情憤憤答,“誰稀罕勸你,胸無大志更無遠見,你這樣的人,才沒有資格做我的主人……啊!”
劍靈正說着話,被子裏突然伸過來一只白皙的手臂,一把摟住劍身拖去了跟前。
餘溪松開了被子,轉而抱住了堅硬的劍,嬉笑說:“師祖脾氣好不管你,就讓我來教教你,什麽叫禮數。”
巴掌落在劍身上,沉悶生硬的“啪啪”落下,劍靈一驚一乍的大叫此起彼伏。
少女精力旺盛,弱小的劍靈被折磨了半晌,到後頭掙紮不動,聲音也小了,像沒了生氣的魚,劍身一擱,沒音兒了。
收拾完了劍靈,餘溪仍舊覺得身上有一大股勁兒還沒使出去。
看了看床上被滾成狼藉的被褥,她站起身來,把劍放回桌上,轉身去收拾床鋪。
先把床鋪好,從雜物房裏找出來各色各樣的打掃工具,先打掃了房間,最後把整個前院都掃了一遍。
幹完活,身上冒了一層汗,雖然熱但精神暢快。
結束打掃後,她踩着服服帖帖的劍下山去買食材,回來已經是黃昏時分,在廚房點上竈火,簡單做了一頓吃食。
吃飽飯後,餘溪慵懶地伸着腰走出廚房,昏暗的天色中,面前悠悠飄下來一只紙鶴。
哪裏來的小玩意兒?
她好奇着擡起手來接住,那紙鶴落在她手心,随即展開變成了一張平整的紙。
“明日清晨,來淨明軒面見本座。”
落款是宗主蒼華。
看完上面的內容,餘溪先是一懵:宗主找她做什麽?
緊接着便覺得後背發涼。蒼華為人嚴肅死板,可不像師祖那樣外冷內熱好說話。被他單獨傳召,只怕沒什麽好事。
把紙條丢進廚房的竈灰中,餘溪雙手攤開,挺胸擡頭地走了出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考慮,今晚先睡覺。
一覺睡到大天亮。
整理好衣裝,梳好發髻,背上劍出門,路過拱門時忍不住往後院瞄了兩眼,水榭上閉了門窗,瞧不見裏頭的模樣。
她要去主山見宗主,要不要跟師祖說一聲啊……但他好像還在休息,就為這點小事打擾他,有點小題大做了。還是等回來之後,再向他禀報吧。
走出閑月小築,站在門前的路上專心禦劍,身體升上高空,餘光瞥見身下的花海中輕盈的蝴蝶翩翩起舞。
這些花靈,今日倒是安分的很。
回想起來,它們只有在下雨時躲在花中不出,平日裏都是這般悠閑輕雅的。
為何獨獨那日,會飛來她和師祖的身邊嬉鬧……再往前想,那時她初到山下,也是被花靈引上來的。
這群花靈,似乎格外偏愛她。
餘溪噗嗤一笑,心道身邊有一只聒噪的劍靈就夠了,若再多上幾只小蝴蝶,她怕是養不過來。
腦袋裏胡亂想着些有的沒的,回過神來,主山已經近在眼前,四周随處可見禦劍飛行的同門。
在半空中求問了一位師姐淨明軒的位置後,餘溪降落在了一片松柏林中。
沿着石階走向林中深處,遠遠的就瞧見建在林中的小院,院中走出一人,迎面向她走過來。
待人到了近處,餘溪拱手道:“見過師兄。”
謝彥在她面前站定,視線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嫌棄地瞥向路旁,板着臉說:“少在我面前裝乖。”
呃嗯……?
初次見謝彥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怎麽這幾回見面,他變得這麽小家子氣了,對她的嫌棄都寫到臉上了。身為男二號,就不能保持一下美好的品質嗎?
餘溪淺淺的無語了一下,禮貌的微笑着問:“謝彥師兄,我想知道你是一直都這樣讨厭我,還是因為我不糾纏你了,所以你才……”
“你是謝家的人,如果沒有謝家養你,恐怕你沒有命活到今天。”謝彥強調說。
“所以呢?”餘溪嘴角微微抽動。
謝彥抱起雙臂,數落她:“你不知廉恥地糾纏我,我看在你我同一家族的面上,不與你計較。如今你卻去叨擾師祖的清靜,居心叵測,以後鬧出事來,豈不是要毀了謝家的名聲。”
餘溪眨了眨眼睛,頓時松了一口氣,拍拍胸口,“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還好還好,原來是為了家族名聲,還以為是嫉妒她攀上了高枝呢。
反正也影響不到她,讨厭就讨厭吧。
餘溪微微躬身,心情舒暢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把人抛在了身後。
“你,你什麽意思。”謝彥随着她轉過身,驚訝于她奇怪的反應,喊她,“餘溪,你給我站住!”
少女沒有回頭,擡手擺了兩下,“不好意思了師兄,我今日過來是應宗主傳召,就不在這兒跟你浪費時間了。”
像是抛下了重負,她身姿歡快,邁的步伐都大了一些。
“小人得志。”謝彥對着少女離去的背影低聲呵斥,甩袖離去。
走到院門前,餘溪探頭向裏張望。
院中擺設莊嚴古樸,她只看一眼便收起了放松的姿态,站直了腰身,對裏頭道:“宗主,請問我能進去嗎。”
隔着庭院正對的屋裏傳出一聲,“雲意,你先到外頭。”
姬雲意推門出來,注意到站在院門外的餘溪,對她露了一個親和的微笑,示意她進屋去。
餘溪點了點頭,穿過庭院走進屋裏,對蒼華行禮道:“見過宗主。”
坐在桌邊的蒼華聞聲未動,問她:“知道我為什麽叫你過來嗎?”
“弟子不知。”
“玉淵門主來信說,你曾随衡蕪真君深入過邪脈裂谷?”
“是,弟子修為淺薄,有師祖保護才得以全身而退。”
她對答如流,毫不掩飾。
蒼華眸色微沉,擡眼看她:“跟随真君走了這一遭,你可有何感想?”
叫她過來就為了問這個?
餘溪一時語塞,“這……不知宗主問的是哪方面?”
蒼華耐着性子解釋說:“想必你已經見過了不少邪魔,和被邪氣所侵蝕的生靈,你對此做何感想?”
她是見過了不少。
江中巨大而兇殘的黑蛟,山中詭計多端的邪魔,還有那些心有邪念、作惡多端、最後也被心魔吞噬的村民。
“如宗主所說,邪魔若為禍一方,定然要被鏟除。而定力不夠、心有邪念的人也極易被邪氣侵蝕,成為邪魔,為保百姓不被傷害,只得除之。”
她一本正經的回答,腦海中浮現出那只憨憨的并沒有傷害她們的黑蛟,數次救她于危難的溫柔的秀秀,還有那只形似巨狼,卻歡脫的像只狗的魔物。
短暫的沉默後,她又開了口。
“但……邪魔并非全都是沒有感情大奸大惡之物,世間也并非人人都心思明淨,毫無邪念。除去極端,或許正邪之間能找到平衡之處,兩者互不侵擾,和諧共處。”
那魔物曾經對秀秀說,他要去找一個能夠接納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而他回來了,是不是就說明,他找到那樣的地方了。
如果秀秀沒有因難産而死,如果修真者們放過了那只魔物,他們兩個就可以相守一生,而不是魂飛魄散。
“這就是你的感想?”
蒼華的聲音拉回了她的神思。
餘溪低頭道:“弟子拙見,如有錯處,還請宗主指點。”
“你答的很好。”蒼華嘴上誇獎,面無表情,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盒,打開後送到她面前,“這是門中長老煉制的丹藥,我将它送給你,助你增長修為。”
答幾句話竟然就送這麽珍貴的東西,不愧是宗主,出手真大方。
“多謝宗主。”餘溪驚喜着要接過盒子。
蒼華擡手攔住了她的動作,取出丹藥來放進她手心中,冷冷道:“服下吧。”
現在就吃?
反正是白送的,吃就吃吧。
她仰頭吞下丹藥。
見她把藥咽下喉嚨,蒼華扭過頭去,吩咐說:“你回去吧,記得要盡心服侍衡蕪真君,切不可誤了他渡劫的大事。”
“弟子記住了。”餘溪應聲,倒退着出了房門。
走到門外,看到姬雲意還等在外頭,她餘溪對她笑了笑,“師姐,那我先走了。”
“好。”姬雲意點頭。
目送着少女的身影離去,姬雲意重新走回房中,聽蒼華問她:“方才餘溪所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弟子聽見了。”
蒼華站起身來,不悅道:“一番無稽之談,黃口小兒,竟妄想與邪魔論共處之道,天真又愚蠢,毫無堅守正道之心,難怪她在修為上毫無進步。”
“餘溪她為人熱情,看事簡單片面,才有此言論。”姬雲意輕聲說。
“你倒替她說話?”蒼華轉頭看她,眼中似有妒意。
姬雲意解釋:“她曾救過弟子性命。”
聽罷,蒼華才沒有繼續追究下去,轉而堅定道:“我們修真者最要緊的便是摒棄邪念,除魔衛道,終有一日,我會除盡天下邪祟,還世間一個太平。”
“弟子願追随師尊,匡扶正道。”
姬雲意小心地注視着男人的身影,他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的嚴肅面孔,在她眼中閃閃發光。
——
胸口好悶,心跳好慢。
餘溪禦劍跌跌撞撞地落在閑月小築前,差點一個不穩把臉摔在地上。她握住劍柄,把劍身當成拐杖用,才勉強支撐着身子不倒在地上。
回來的路上身體就有些不對勁,原來吃了丹藥是這種感覺嗎?
好像不太對勁啊。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走到門前,手掌扶在門框上,身子無力的倚到牆上,虛弱的甚至喊不出聲音來。
還在生悶氣的問情也無法再忽視她的不對勁,緊張問:“你沒事吧?”
餘溪搖搖頭,像是全身的力氣被抽走,腳下軟的像踩棉花,走到長廊下,終于連劍柄都握不住了,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你怎麽了!”問情吓了一大跳。
餘溪張不開口。
似乎身軀每一處的血液都沸騰起來,灼痛着她的肌膚,那痛感很像當時手被毒咒灼燒的痛覺,但這痛是由內而外,燒得她心口疼,喉嚨像被刀割一般。
好熱,好疼……
她好像快死了。
少女痛苦的蜷縮身體,眼角不斷溢出淚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問情慌了神,心一橫,闖進了後院去。
傾刻間,籠罩在水榭上的結界迅速收攏,一道白影從湖上飛來。
衡蕪落在少女身邊,蹲下身扶起她上半身,施術查看她的身體。
“她不知怎麽,忽然就暈倒了。”問情在一旁緊張地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說出來,“剛才宗主送了她一顆丹藥,是不是她靈根劣質無法消化,所以才……”
“不是。”衡蕪皺起眉頭,沉聲道,“去我房間找香爐、符紙還有香凝露來。”
問情立馬飛去後院。
衡蕪在她額頭畫符,随後将人打橫抱起,走去水榭。
湖上吹來的涼風從少女身上刮過,頓時卷起一片熱意,懷中的身子如同滾燙的火石,內裏包裹着洶湧的火焰,甚至要連他一同吞沒。
他不敢停下腳步,迅速把人放到水榭中央,天地靈氣彙聚之處,又連畫數道靜心符将少女的身軀圍在中央。
“餘溪,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衡蕪嘗試用傳音呼喚她的神智。
腦海中聽不到她的回應,但她蜷縮的身子卻似有些許放松,少女的肌膚被熱度燒成嫣紅,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石榴紅的眸色鮮豔灼人,死死的盯着近在眼前的男人。
衡蕪微怔,“餘溪?”
“師祖。”她癡癡一笑,撲上來抱住了他的脖頸,熱燙的臉蛋貼在他冰涼的脖頸間,舒服地喟嘆一聲。
肌膚被熱度浸染,衡蕪漸漸放松身體,收攏手臂摟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別怕,你會沒事的。”他輕聲安撫,脖頸間突生劇痛,刺激的他眉眼輕閉。
齒尖刺破皮膚,血色染紅了白衣。
少女貪婪的吮吸着口中的鮮血,明亮的眼睛被混沌占據,變得無神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