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上堂
任何朝代,皆有被權貴欺壓的平民百姓。
林碧落在市井間平安長到一十二歲,不幸體驗了一把被權貴欺壓的平民百姓的苦楚。
不過她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回頭便讓迎兒前去報官,自己站在鋪子門口瞧着。
何氏與林碧月在她跑到後院喊迎兒的時候就已經得了信兒,跟着她跑了出來,眼見着那幫人兇悍,提着棍子在店裏胡亂打砸,何氏的眼裏已有了淚花,便欲沖過去理論,被林碧落與林碧月強攔住了。這鋪子是林保生一生心血,沒想到天降橫禍,居然碰上了這幫天殺的!
“阿娘,迎兒已去報官,你別擔心……”
鑒于她家如今與衙門裏的邬捕頭算是姻親,迎兒前去報官,邬捕頭即刻帶着捕快前來,将那幫正在行兇的惡仆給抓住了。
那幫惡仆看到捕快,也全然不當一回事,還有人嚣張的對着捕快罵,這幫捕快在上京城裏混,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皆心中有數。
若是碰上權貴本人,那是能得罪盡量不要得罪,實在避免不了要得罪,也要将仇恨值減到最低。但是若是碰上權貴門上走狗,要不要避讓,那也要審時度勢的。
京中高官權貴雲集,若是任一高門之中的下仆便可欺行霸市,那上京城中這滿城百姓也無活路了。
何況邬捕頭的上司乃是上京府尹常啓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鐵面無私,又可進宮面聖,他們這幫捕頭倒對尋常高官家的仆人無分毫可懼之處。
邬捕頭帶領一幫捕頭将打砸了林家鋪子的惡徒們鎖拿歸案,又帶了證人若幹,以及林家幾人回衙。
行兇之人被鎖拿之時,曾口出污言,大叫大嚷:“你們這幫孫子走狗……我家郡主若知你們這般不識眼色,定然饒不了你們……”結果被捕快們在捆綁之時,下狠手整治了一番,氣焰未見低落,反更加嚣張。
上京府尹常啓功開庭審案,林家人上前做證,一幹兇徒皆被扣壓。早有觀望的下仆跑去郡主府向虞世蘭報訊。
常啓功初審這些兇徒,人證物證俱全,先被各打了二十記殺威棒,只打的這幫惡仆哭爹喊娘,板子還未打完,蘭郡主便殺到了。
蘭郡主之名,常啓功早聞。況他家長子與次子便在東林書院讀書,已到婚配年紀,每常從書院回來,常夫人便會旁敲側擊,打聽書院裏女同窗的性情樣貌,也好為兩個兒子留意。
況虞世蘭在京中貴女圈子裏,雖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風頭人物,但是背地裏的名聲卻并不好聽,許多高門大戶的家眷們對子女們與蘭郡主相處的指導方針都是:大面兒上親熱但千萬不能處出感情來,聯姻就更是堅決不行!
虞傳雄與義成郡主如今雖是實權派,可那不過是一時,未來太子在哪裏,如今尚不見端倪。誰能保證虞傳雄及義成郡主還能與未來太子保持良好的關系,權勢綿延幾世?
林碧落見到蘭郡主,雙目都要冒出火來,只覺生平所識之人,沒有比之更為卑劣的。不過常府尹高坐大堂,她心中對這位常大人還抱有懷疑的态度,腦中已經冒出來聽說過的許多官官相護的傳聞,便只站在那裏不作聲,瞧這位郡主要做什麽。
郡主府裏這幫仆人往常替蘭郡主在外辦個事,毆打辱罵升鬥小民,大部分百姓聽得對方是皇室宗親,有權有勢,只能打碎牙齒和血吞,忍了這口氣,偶爾極個別的被義成郡主拿錢權壓了下來。不成想今日碰上的林碧落卻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一狀靠到了上京府尹。
義成郡主與虞世蘭母女感情極為好,往常虞世蘭的點滴小事,義成郡主無不知曉。但是女兒大了,心事也多了,哪怕虞世蘭心中對楚君钺再情根深重,與義成郡主也提過此事,希望自家阿娘能幫她玉成此事,但在外與個商戶女争風吃醋……虞世蘭的自尊也覺得在親娘面前折損不起。
因此這次的仆人打砸林家鋪子,虞世蘭吩咐的隐秘,仆人執行的徹底,義成郡主竟然是分毫不知。
虞世蘭上了公堂,那起仆人見到她,便哭喊求救,常啓功好好一場庭審,被她的到來給攪亂。
常啓功見她氣勢洶洶,堂下惡仆見到這位上郡主,連他也不懼了,他也不惱,喚了個人來,小聲吩咐幾句,接着審案。
蘭郡主身有品級,她的本意便是前來帶走一衆仆人,未料府尹大人不肯,雖設了個座兒給她,審案卻是按着程序來的。
這案情本來明了,一方仗勢欺人,另一方乃是平民百姓,蘭郡主不但遣人砸了人家賴以維生的店鋪,還想要以勢壓人,讓林家人吃了這啞巴虧。
虞世蘭與林碧落今日乃是第三次見面,卻是第一次正面沖突。
前兩次皆是虞世蘭找茬,林碧落回避,但是今日在堂上,虞世蘭進來便有座,且常啓功待她的态度十分客氣,便覺得這位常大人并非如外界所傳那般鐵面無私,更是得意非凡,指着林碧落假問堂上的常啓功。
“常大人,堂下立着的那丫頭是誰家丫環?怎的這般不知禮,見到本郡主也不跪?”
林碧落身後立着何氏與林碧月,以及迎兒。
常啓功假作愕然:“怎的郡主不識?這一位便是苦主,府上仆人砸了的便是她家的鋪子。”
林碧落心中憤懑,身形動也不動,冷哼一聲:“小女子只跪天地父母,堂上青天老爺,對亂吠的瘋狗,不認為有跪的必要!”
常啓功原本見林家一門弱小,連個撐門立戶的壯年男子也無,倒怕她們禁不得虞世蘭的恐吓,萬一先軟了下來,沒成想林家幼女竟然是個硬茬子,眉目冷傲,對虞世蘭顯是厭惡之極,眸中便添一分贊賞之意。
“賤婢!找死!”虞世蘭長這麽大,何曾被人罵過瘋狗?
“壞我衣食者才是賤婢!”林碧落今日卻也豁出去了,不想再忍讓退避。
這位蘭郡主許是被家裏人寵壞了,不但脾氣壞,性子驕縱,原來心腸也恁般的惡毒,她若再忍下去,保不齊哪一日會被她逼的家破人亡。
何氏與林碧月立在她身後,雖心內疾跳,但還是牢牢站定在那裏,不曾退縮半步。
虞世蘭氣的橫眉怒目,立起身來,看模樣似要從座上走下來撕了林碧落,林碧落怒極反笑:“常大人,您也瞧見了,我罵的是壞我衣食的賤婢,與蘭郡主何幹?她這算是承認自己遣人行惡,砸了我家鋪子?小女子不知道何處得罪了郡主,竟致引來大禍?”
你敢不敢講出來?
林碧落早将前情細想一遍,只覺得這位郡主遣人砸了林家,無非是因為元宵燈會那晚,她那位恩公楚郎君的原因。她心中将這筆帳算到了楚君钺頭上,想到那位楚小将軍似乎并不懼這位郡主,當時只當小情侶争風吃醋,沒想到醋海生波,卻波及到了無辜的她……
虞世蘭一噎,俏臉漲的通紅,這原因連她親娘也不能告訴,更何況是堂上常啓功,以及堂下差役,郡主府仆從,乃至門口守着的諸多圍觀百姓。
堂上二女相争,正是激烈之時,一個錦衣華服,盛氣淩人,另一個傲骨天成,怒目而視,全無半分軟弱退讓之意,常啓功在堂上瞧的真切,掐着點兒算,暗道,也該來了!
正想着,堂下起了騷動,只見中間讓開了一道容二人通行的小道,虞傳雄還穿着官服,大步而來,面上怒氣勃然,到得那幾個打完了板子的仆從旁邊,狠狠擡腳便踢了過去,只聽得堂上慘叫聲不斷,虞世蘭已經朝後縮了兩步,結結巴巴:“阿……阿爹……你怎麽來了?”
虞傳雄狠狠瞪了她一眼:“胡鬧!”這才與常啓功見禮。從頭至尾,他的眼尾都未曾向堂上的寡母弱女掃一眼。
常啓功神色淡淡道:“虞大人,恕下官公務在身,不能起身行禮!今日下官接到報案,有人在封丘門大街行兇,哪知拘了行惡之人前來,這些兇徒卻道是蘭郡主遣他們去的,下官不知如何斷案,這才着人請了大人前來。”
常啓功在外是有鐵面之名,但今上能将他放在上京府尹這麽重要的官職之上,可見他并非是一味耿直不知變通之輩。
義成郡主愛女護短,在整個權貴圈子裏都是出了名的,要懲治行兇之人,自有那些動手的惡仆們領罰,但虞世蘭今日所為,常啓功也着實不愉,早先便遣人去請虞傳雄。
外間盛傳,虞傳雄與義成郡主別的都好,共同進退,唯獨在長女的教養問題上,實在護短的厲害,夫妻二人常為此而吵架。
常啓功這招,着實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