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包的一包棗子替沈嘉元惹來了一頓辱罵,對方還得好言好語将蘭郡主勸回去,并再三保證回頭尋得了這棗子便親自送到郡主府上去,好說歹說才将這位小姑奶奶送走。
她倒想着,等下次這位再來,定然要戳穿他的真實身份,審一審他到底是不是出自皇商沈家。反正瞧沈嘉元那勁頭,似乎還有再來的打算。
賺了銀子,晚上林家桌上便多了一份油爆蝦。
林家幾姐弟極喜歡吃河魚海鮮,上京城中這些東西不少,只是價格比之尋常菜蔬要貴上許多,也只有偶爾買來解解饞。
吃飯的時候,林碧落與何氏談起,天氣漸漸涼了下來,待得再冷下來,不如在店子裏賣牛骨湯,進店的客人看到熱熱的牛骨湯,來上一碗驅驅寒氣,也無須太貴,但這些零碎錢下來,倒可以給楠哥兒賺點筆墨紙硯錢。
這想法緣于前世的便利店,各種吃食用品擺開,再順便擺個鍋子賣串兒,各種肉丸之類,極受歡迎。雖然是不起眼的小吃,可是捎把手的事兒,也不費功夫。她賺的本來便是蠅頭小利,倒也不必貪多賺大,這樣就極好。
先擺個牛骨湯來試試,湯裏可放海帶結或者蘿蔔,如果真有人喝,再試賣丸子也不遲。
☆、30 手軟
何氏對小閨女的提議向來鮮有反駁,在鋪子生意正常的情況下,她想折騰,也由着她折騰。林碧落卻回頭想了又想,蜜餞果子鋪賣這些東西,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店裏整體的風格,假如賣花茶,是不是會更好些,
本地人喝茶,有的放各種幹果核桃芝麻橄榄什麽的,清茶極少,更何況花茶。這卻又是另一條路子。
她并未做過生意,哪怕身體裏裝着成年人的靈魂,可是本質上,這種小打大鬧的生意還是需要自己親自來實踐,一步步折騰,才能知道效益如何。
吃過了飯,她照例去了鋪子裏,哪知道快關門的時候,沈嘉元又找上門來了。
——這是打卡報道?
林碧落的眼神明明白白昭示着:沈郎君您不忙啊日日往我家鋪子裏跑?
沈嘉元也覺面上挂不住……往個小鋪子裏跑這樣頻繁,實在是迫不得已。義成郡主家那位姑奶奶可是位霸道的主兒,他今兒要是還不能将醉棗送過去,恐怕在東林書院都會被折騰。倒不是這位小郡主就欠着這一口吃食,她就為着昨日在會仙樓跌了面子,也要找回場子來。
“這個……昨日三娘子最後附送的那包棗子……”
“難道有人吃醉了?”林碧落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食物中毒……這在以各種不知名原料的天朝很是盛行,但在當朝,全是綠色無污染的純天然原料,怎麽可能會有?
沈嘉元面上都覺得有了幾分燒意,難道要他說自己将那點棗子拿去酒樓賣了?他沈家也不缺銀子啊!
“不是不是……昨日我将那醉棗拿去與同窗共食,結果大受歡迎,一位友人極為喜歡,還想一嘗,這才厚着臉皮上門來求。”總算他還記得,三娘子當時包的時候只說是家裏做來吃的,還未曾對外出售。
林碧落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感情是拿去讨好中意的姑娘了:“小娘子喜歡吃這個棗子,也不奇怪。”然後命迎兒去後面再包一包,接過來便上秤,完了拿算盤撥拉。
沈嘉元除了利索掏銀子,哪好意思再說別的?
林碧落笑道:“所謂物以稀為貴,新鮮棗子如今上京城裏也沒有了,就算這醉棗做起來方便,今年是沒有了,不過瞧在沈郎君是本店的老顧客,就優惠一點,收一兩銀子好了。”
青和從荷包裏掏銀子,小聲腹诽:“你那是金棗子啊?”被沈嘉元聽到,以眼神制止,他才不情不願交了銀子。
林碧落接過銀子,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府上是做皇家生意的,什麽好東西沒見過?”見沈家主仆都不反駁,等于默認,心道:周大娘說的果然沒錯,這麽看來這位沈郎君便是皇商沈家的兒子了。又貌似好意道:“不拘是尋常吃食,或者是金貴吃食,只要合了小娘子的緣,總歸是讓她歡喜的。”童鞋別摳!追女孩子要舍得花銀子!
話說追女孩的單身少男,本來就是商家狠宰的客戶群之一。這都送上門來了,她若不禀承生意人的良心,下手狠宰一把,實在有負她林小掌櫃之名。
主仆二人正往外走的時候,撞上兩個迎門進來的少年,其中一個身材精瘦高挺,瞧走路的姿勢,這少年多半是從小練武。另一位比之矮了半個頭,五官清秀,張口便朝着鋪子裏喊:“阿姐——”
林碧落正送了沈嘉元主仆出門,又與他客氣了兩句,這才回頭招呼他們:“阿弟放學了?阿柏也過來了?”
沈嘉元将那喚阿姐的少年打量了兩眼,心道:原來這便是林三娘子那位雙生弟弟?瞧着二人容貌大異,難道一個肖爹一個肖娘
卻覺林大郎旁邊那少年目光飛快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眼,目光又回到了林碧落身上。
若比察顏觀色,就是十個邬柏也比不了一個沈嘉元,況且沈嘉元又比邬柏年長了幾歲,自小被沈唯一有暇便丢到鋪子裏歷練,自進了東林書院,想辦法與同窗結交,察顏觀色的手腕更進一步,只不過一眼,他心中便暗笑:這傻小子恐怕是林三娘子的愛慕者吧?
不過瞧着林三娘子的神色,全然未覺,這小子定然是單戀。
他心中暗暗下了結論,出了鋪子才回過味兒來。
“她以為我拿這醉棗去讨女孩子歡心?”不然後面怎麽還好意提點,無論吃食貴賤,定然要投小娘子所好。想到蘭郡主那跋扈的樣子,沈嘉元頓覺後背的汗毛都要根根起立了。
——誰家敢娶那樣難侍候的姑奶奶?不但靠山硬家底子厚,本人脾氣還暴躁,全無女子之溫柔體貼,娶回來又不能随便休離。
說起來,蘭郡主今夏就已經及笄了,到現在都未訂下親事,想來也知道與她的性格有關。
青和還在那裏唠唠叨叨,言語裏對這位林三娘子多有不滿,沈嘉元卻笑道:“林三娘子雖然做的是小本買賣,不過生意經倒一點也不錯。”該宰的時候一點也不手軟。
林家鋪子裏,剛剛放學歸來的林楠探頭瞧着沈家主仆倆都走遠了,便追着林碧落問長問短。方才的郎君是何人?
這正是邬柏想要問的問題。林碧落在他額頭敲了一記:皇商沈家的兒子
原來是他呀。林楠探頭去瞧,卻瞄見個畏畏縮縮的影子。林楠的臉瞬間拉了下來,頭一扭自裝做看不見。
林碧落在家飯桌上當着全家人的面提起過沈嘉元。當時周大娘提起他的時候,林碧落就留了心,平白無故,她家在京城也不是獨一份,這位沈家公子真是皇商家的兒子,放着京城那麽多 富商不合作,偏偏要與他們家合作?
林楠這兩年漸漸長大,也不似小時天真,認為天上真的有餡餅。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也許是他家三姐姐的容貌才幹吸引了這位沈公子
想歪的不止林楠一人,連邬柏也不例外
少年的新被重錘擊中,半日呆站不曾言語,心中千回百轉
林碧落完全不知兩人心中所想,與邬柏閑話,打聽谷氏的喜好
邬柏見她待自己并不比往日冷淡,況又因兩家做了親家,林碧落把稱呼改成了阿柏,叫他聽了心中多少添了喜意
三個人正在鋪子裏閑聊,林碧落随意往門口瞟了一眼,便瞧見個半個探頭探腦的黑腦袋,誰在門口?
門口小心翼翼的先探進一個大頭,再挪出半個身子,最後總算全部出現在衆人面前,但站在大家面前的孩子似乎受了驚吓委屈,只瞪着一雙黑眼幽幽的望了進來,卻不肯開口說話。
勇哥兒,你怎的在這裏?
林勇的一雙眼睛盯着林楠,半日才張口低低響了一聲:阿兄 –阿姐 整個人局促的不得了
林碧落以目光詢問林楠:這是怎麽了?
林楠不耐煩的朝林勇瞪了一眼:“我哪有空搭理他?自我回到學堂,日日苦讀。我還想着考進東林書院呢。況我如今與他并不在一間教室裏,哪有空哄小孩子?”
林勇垂下了腦袋,不肯再開口,卻也沒有離開的打算,就那麽站在鋪子門口。
☆、31 聘禮
林勇以一種近乎執拗的倔強态度立在原地,不進來也不肯走開,沉默的完全不像九歲的孩子。
林碧落不明白這孩子想要用沉默表達些什麽,走了過去将他拉了進來,他也不拒絕,被林碧落一拉,便乖乖進來了。
這個孩子以前精力無窮,碰見什麽都想要,總覺得都是自己的,可是這次卻意外的局促,立在鋪子裏,似乎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鋪子裏除了林碧落與林楠,便是邬柏也舒展的很,自林楠重歸學堂之後,每日放學他們一道回來,大部分時候邬柏都會順腳到鋪子裏來盤桓一會,才依依不舍的回家去。
林楠是習慣了跟着林碧落,放學歸來也先要跑到鋪子裏來,講些學堂的事情給林碧落。他總覺得假如不是家中出事,三姐姐也定然同他一道上學,因此下意識裏便有點補償心理。
林勇被林碧落拉了進來,她揀了一盤果子來放到櫃臺上招呼林勇吃,林勇也只小心的拈了一顆烏梅放進了嘴裏,只乖乖待着。
邬柏與林楠林碧落打混了半個時辰,這才伸了個懶腰,回家去了。奇怪的是林勇一見邬柏走了,他也慌忙出了門,跟在後面走了。
這孩子以前是很讨厭邬柏的,今兒居然肯跟着邬柏一路同行,連林碧落也覺得奇怪:“勇哥兒這是怎麽了?”
林楠見怪不怪:“我也不知道他怎麽了,這次回到學堂,起先也沒見到他,他們的課室離我們課室有段距離,有天中午的時候,我在學堂院子裏轉悠,被他瞧見了,他當時便沖了過來,叫了聲阿兄,就不說話了。此後只要一下課就往我們課室竄,去了也不說話,就巴巴在門口站着。問他有什麽事,光搖頭不說話。”林楠說起來才覺林勇有點奇怪:“阿姐你有沒有覺得勇哥兒完全變了?”
“嗯。”林碧落猜測:“難道是嬸娘或者二叔虐待他了?也不對啊,上次我們去的時候,瞧着他在家裏還是霸道得很,只是好像……不怎麽愛說話?”
林楠也深有同感:“哪裏是不愛說話啊,就快變成啞巴了。聽說在課堂上,包先生要大家讀書,他愣是一聲不吭,布置的課業倒是也能完成……就是這性子有點古怪……”人倒是懂事不少,也不搗蛋了。
姐弟兩個對林勇的性格變化完全摸不着頭腦。不過林碧落也不是什麽兒童教育學家,比起堂弟的心理是否健康發展,林碧落倒更關心自家餐桌上今晚添什麽新菜。
一包醉棗換來一兩銀子,晚上餐桌上便添了一道荷香醬肘子。林楠扒着米飯,吃的滿嘴流油,其餘諸人似乎也很喜歡,就沖全家人都多添了飯,林碧落便覺得,她追求的圓滿似乎僅在于此,讓一家要在失去阿父庇護的情況下,物質生活不但不能降低,還要有質的提高。
至于精神生活嘛,想要找出一個能夠滿足全家人喜好的娛樂活動,似乎有點難。這個……可以留待以後慢慢發掘。
不能拖的是林碧雲的親事。
換了庚帖,小定之後,很快便訂了成親的日子,只等着男主送聘。
邬家也非大富之家,林家亦然,魏媒婆居中商議,聘禮折合起來約有一百二十兩銀,另有各式裙裳首飾,金頭面一套銀頭面一套,彩緞四匹,另有花茶果物,團圓餅,羊酒等物。
何氏備了回禮,送走了來客,便開始為林碧雲準備嫁妝。
送聘之時,家中親戚鄰居乃至二房舉家前來,林大娘當時圍着聘禮轉了幾圈,似乎欲言又止,江氏眼裏恨不得冒出火來,不過她懷中還抱着小妞子,可算是林四姐兒,想想自己至少還有一份聘禮可收,便又寬心不少。
待到何氏準備嫁妝的時候,婆媳倆都來了,又格外的熱情。何氏原本的打算便是,男家聘禮一文不動,原樣全算在嫁妝裏,自己再另行為大姐兒置辦些嫁妝,桌椅床凳等日用之物,添八十兩壓箱底的銀子,也算體面。
婆婆在此,她必要開口客氣幾句:“媳婦兒頭回操辦喜事,好些事兒不懂,還要問問阿娘。”
林大娘開口便是:“養了她這麽大,如今能收些養老錢,也算你沒白養她一場。依我說,将男家送來的衣裳首飾給大姐兒,再添些被褥之類,湊個四擡,也能風風光光出嫁了。至于銀子,也沒有帶到婆家去的理兒。”
話音落了地,便見何氏的臉色有了幾分不豫,她這會竟然也知道問一問何氏的意思——反正那些聘財如今還在何氏手裏攥着,“大郎家的覺着怎麽樣?”
江氏一邊哄着懷裏的四姐兒一邊幫腔:“阿娘說的極是,養個閨女,若是最後連些聘禮銀子都落不下,不如不養,養來幹嘛?不過白費米糧!”
躲在裏間做繡活順便偷聽的林碧雲與林碧月聽到這話,心都涼了。
嫁妝乃是一個女子在婆家立身的根本,此後的依傍,阿娘若是聽了阿嬷與嬸娘的撺掇,真如此行事,只怕她們姐妹以後嫁出去了,都不見得能過好。
林碧月恨恨低語:“只盼四姐兒快快長大,好讓嬸娘好好賺一回聘禮銀子!”
林碧雲低着頭,一針紮下去,不防正紮在手指頭上,沁出來的血珠頓時将白色的絹帕染紅。這條帕子是她用心繡了,準備進了邬家的門,送給小姑子邬媚的禮物,繡的着實用心,哪知道心神不寧,在快要完工之時給毀了。她往旁邊扔了繡篷子,只坐着咬唇不語。
一方面,她覺得自己不應該貪嫁妝,家中寡母幼弟,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未嫁,無論如何,這都是大開銷,她是長姐,不能為家裏減輕負擔就算了,怎麽還能為了嫁妝跟何氏讨要?
另一方面,又暗暗希望何氏能夠松口,能讓她帶些嫁妝去邬家。待嫁女兒的心思總是多變,一會期待新生活,一會又牽挂着娘家,況林碧雲又不是個素有決斷的,此刻更顯優柔之态。
外面林大娘還在極力游說何氏放低嫁女的标準,聽得何氏提起給大姐兒準備的嫁妝,裏間的林碧雲一顆心緩緩落地,林碧月擰着的眉頭也漸漸松開,外間林大娘卻跳了起來:“什麽?你這是敗家!大郎家的,別大郎不在了,你便拿我林家的家産去貼閨女。楠哥兒同意嗎?”
江氏在旁聽得大姐兒的嫁妝,何氏光壓箱底銀子就準備了八十兩,外加婆家一百二十六,竟然湊成了兩百兩。
兩百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再加那些衣裳頭面,絹鍛床褥,新房裏的家具之類,頓時痛心疾首:“大嫂子可是瘋了?嫁個閨女,何必這麽破費?養了她那麽大,能好生送了她出門子,已經算是極好的了,又賠送這許多嫁妝,還有壓箱銀子,這哪裏是嫁女兒啊?就是在敗家啊!”
何氏被這婆媳婦兩個夾攻,卻也不曾示弱,只堅定道:“我家大姐兒本來便是個沒爹的孩子,楠哥兒又小,連個撐腰的都沒有。也不能指望着二叔給侄女兒撐腰,除了多賠送些嫁妝,讓她在婆家腰杆子直一些,我這個做阿娘的還能怎麽辦呢?”
江氏恨不得說,只要你将聘禮銀子分我們些,我家夫君是很願意為大姐兒撐腰的。只恨這話不好放到明面上來說,只能咬牙忍着,恰四姐兒咬了她懷中乳頭一口。
四姐兒新近在長牙,時常在江氏乳頭上試煉牙齒的牢固程度,時不時磨個牙,江氏都已經習慣了,但今日實在心浮氣躁,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大姐兒壓箱底的銀子給刺激了,擡手便照着四姐兒的屁股狠拍了兩下:“作死的小蹄子,生下你就是個賠錢貨!沒指着你給家裏賺銀子,也不能貪了阿兄的家産去!”
何氏的臉都變了!
江氏這是在指桑罵槐!
不過她早不是幾年前的何氏了,緩了緩神色,已笑道:“弟妹說哪裏話,若是似我家三姐兒一般,這幾年打理鋪子,不但不賠錢,還能替家裏賺錢,一家老小可就指着我家三姐兒養活了。便是連姐姐們的嫁妝銀子,都掙了出來。不消說,待得三姐兒出門子,自己的嫁妝定然都賺了來。四姐兒這麽可愛,以後定然不輸三姐兒呢,弟妹且請放寬心。”
江氏恨的,正是這一點。
這三年間,鋪子連連虧損,去年終于到了做不下去的地步,只能先關了鋪子,再做打算。偏林碧落經營的鋪子生意紅火,不但沒有因為林保生過世而垮掉,且生活水平也在不斷提高。她上次回娘家,聽得家中阿兄提過,迎兒時不時便跑去鋪子裏買肉,生的熟的都有。
他們二房都快揭不開鍋了,大房居然也裝傻充愣當不知道,真正令人心中生恨。
☆、32 造化
江氏不平大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何氏不得不與江氏打交道的時候,都能感覺得到她夾槍帶棒的話。聽的多了,何氏都沒什麽感覺了。按着她家三姐兒的說法,“嬸娘那就是眼氣咱們日子過的紅火,不過親兄弟明算帳,咱們也沒有接濟二叔家的道理。幫人還有個救急不救窮呢,嬸娘就算是眼氣,那也是白眼氣。”說到這裏,小模樣裏含着得意的笑,“咱們以後還要把日子過的更紅火,讓她眼氣一輩子才好呢,”
何氏深以為然。
因此,無論今日林大娘如何氣急敗壞的反對,何氏在旁邊鼓都快要敲破了,何氏穩坐釣魚臺,堅決咬定了要給大姐兒陪送的嫁妝數目不能減。
她心裏門清,哪怕婆婆跟弟妹再心中不平,錢在她手裏攥着,林大娘與何氏也沒辦法從她手裏把錢搶了去。
林大娘與江氏見勸得這半天,軟硬兼施,何氏都不為所動,只能氣哼哼走了。
內室裏林碧雲與林碧月偷聽許久,待得阿嬷跟二嬸走了,這才從裏面出來,擔憂的問何氏:“阿娘,阿嬷似乎非常生氣,怎麽辦?”
“涼拌!”門簾一掀,林碧落從外面走了進來,氣定神閑,“阿嬷生氣又不是這一回兩回了,難道還能怕了她不成?有本事她拿把刀來,把阿娘跟咱們姐弟幾個都弄死,既然沒那本事,不過發發牢騷,權當蚊子蒼蠅嗡嗡響,再或輕風過耳,該怎麽辦還怎麽辦!大姐姐要出嫁,咱們家就風風光光的辦喜事,也好讓她們看看,咱們孤兒寡母過的也不差!”
林大娘與江氏共同夾擊何氏,迎兒一早跑到鋪子裏去告訴林碧落了。
阿娘是什麽性子,林碧落早摸的清。她沒進來就是想聽聽何氏如何應對,結果在外面偷聽了半日,差點笑破了肚皮,悄沒聲兒轉回去了。待得林大娘出來,又跑到鋪子裏去,指名要吃蜜餞果子,林碧落見她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心中生厭,但瞧在過世的阿爹份上,還是撿了幾樣蜜餞果子包了給她,又哼哼唧唧自語:“我家也只掙得這一點小錢,若是沒事誰都來吃白食,以後我們一家子可怎麽活啊?”
林大娘聽得這話,氣的差點沒将手中的蜜餞果子給砸到林碧落臉上去,但說句真話,她還真有點不敢!
這個小孫女,不同于長子林保生,也不似長媳何氏。三年前就敢跟她拼命,要與她同歸于盡,看她那狠烈的模樣,全然不是說着玩兒的,心腸歹毒,不是一般孩子。後來敢領着其餘姐弟去她家門上鬧,弄個顏面全無。很長一段時間裏,林大娘出門都要左右看看,生怕猛然冒出來個孫女,要跟她鬧将起來……
小孫女不知丢臉,她一把年紀了,可丢不起這老臉!
此後街坊鄰居們提起此事,看着她的眼神都是含着說不出的未盡之意,也有些會說話的,話都說的隐隐綽綽:“……聽說你家大郎留下的幾個孩子,過的苦喲,那樣懂事孝順的孩子,還要跑到你家門上去磕頭求饒,我說老嬸子,您且積着些好吧!”
林大娘的臉當時就綠了。
今日聽得小孫女公然指責她“吃白食”,林大娘氣的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到底也沒置氣,抓起櫃臺上的蜜餞果子便氣哼哼走了。
倒是江氏自林碧落接掌了這鋪子,都三年了,也沒來過這鋪子裏。她總想着,不過一個小丫頭,會做什麽生意?就等着哪天關門吧。沒想到,林碧落的鋪子沒關,且生意越做越好,回頭客挺多,這會沒多大功夫,都買出去好幾斤蜜餞果子,倒是她家的鋪子早早倒了,做不下去被迫歇了業。
江氏眼氣歸眼氣,還是在旁看的津津有味,見那小丫頭對着她與婆母,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偏偏來了買果子的,笑的比看到親爹還親熱。
且別看這小丫頭人小,但這鋪子拾掇的還真幹淨,纖塵不染,上過桐油的櫃臺都能亮得照出人影兒來了。裝果子的瓷壇子幹淨的連點灰也沒有,這鬼丫頭生的又好,嘴兒又甜,但凡進門的婦人娘子們被她嬸子阿姐的叫,都有點被哄暈頭了,掏錢都格外的利索。
江氏今日真有點醍醐灌頂:原來要想生意做的好,就要給人當孫子陪笑臉?
這活計她可幹不來,沒得折彎了自己的腰。
林碧落見阿嬷走了,嬸娘卻不肯走,抱着四姐兒在店裏站着看她賣貨,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憋着什麽壞主意。她可不認為嬸娘這是欣賞她的表情。
人的緣份就是這麽奇怪,自她有記憶始,祖宅那邊就看不起她們姐弟四個,哪怕如今祖宅的日子也過的比較懶散,在她們姐弟四人面前,還是擺着架子。嬸娘就算了,到底算是外姓人嫁進來的,便是她們的親阿嬷,連男孫林楠都不曾得到過她的歡喜疼愛,便是親子林保生也一樣,更何況她們這些孫女兒。
林碧落倒也不強求,打發走了來賣貨的客人,江氏竟然還沒走,倒是四姐兒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從江氏臂彎裏朝外看,對上林碧落的時候,竟然露出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便是從來對江氏心有芥蒂的林碧落,也不禁帶了幾分笑意。
孩子的笑容總是純淨無邪的。
看到四姐兒的笑容,林碧落便想起了蔫頭巴腦的林勇,也不知道在江氏非同一般的家庭教育之下,又聽了她那段關于養女的“高論”,四姐兒還能不能保有這麽燦爛的笑容?
這可真是未知之數。
江氏在鋪子裏待了快半個時辰,直到沈嘉元帶着青和進來,她還沒走。
沈嘉元這次前來,還是想買些酒棗的。
他将買來的酒棗拿到東林書院,送給了蘭郡主。蘭郡主卻嫌送的晚了,讓貼身丫環香草送回府裏去了,随口吩咐:“阿爹喜歡吃酒,說不定這酒棗合他脾胃呢。就說是我特意尋來給他老人家的。”
虞傳雄得了這兩包酒棗,他又是嗜酒之人,最近脾胃不合,義成郡主請來的禦醫開出來的藥方子,言道酒要少飲,義成郡主便發話,府內妾侍不得與老爺飲酒。
虞傳雄平生三好,權勢美人杯中物。這下被禁,真是要了老命。
他府中納的這七八房妾侍連同不計名的通房,名義上是為虞家開枝散葉,也怪義成郡主肚子不争氣,成親十幾年,如今膝下也只有虞世蘭一個閨女,虞傳雄拿虞家香火來壓她,他在今上面前又有從龍之功,比之義成郡主的體面來也少不到哪裏去,因此今上發了話,虞府便接二連三的有了納妾之喜。
那些妾侍也争氣,內中兩個生了閨女,其餘的全是兒子,足有五個小子。
義成郡主本來很氣虞傳雄借延續香火來納妾蓄美,但等這五個小子落了地,那些妾侍們各個巴結着想讓她将自己親子記在名下,這樣妾生子便成了嫡生子。義成郡主那是從政治風浪裏打滾過來的,比起她那個寧折不彎不識時務的阿妹義安郡主來,那是極懂權衡之術的,當下也不急了,只整天拿出主母的威嚴來,将後院一幹生子恃寵的妾侍們收拾的服服貼貼,又拿要在後院選一兒子記在她名下來釣着這幫妾室,竟然是無人不服的。
因此主母傳令,禁了老爺杯中之物,誰還敢拿酒來與虞傳雄吃?
她又放出風聲,言道虞傳雄身體不豫,不能飲酒,于是朝中衆臣但凡有些小應酬,皆不太情願招待虞傳雄。
蘭郡主着香草送來的這兩包醉棗,正好解了虞傳雄的饞蟲。
沒過兩日,他便傳話到東林書院,要虞世蘭再給他弄幾包這棗子來。
“這有什麽難的?只要阿爹愛吃,又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
蘭郡主打發走了虞傳雄身邊親近的人,便去課室尋沈嘉元,态度卻也是無比輕慢的:“我阿爹嘗着你那醉棗不錯,得空再給拿兩包過來?”
沈嘉元:“……”
自從見過林碧落第一面以後,他就再也沒行過好運!
因此沈嘉元再次苦着臉上門來找林碧落的時候,那态度便更為謙和了。
恰逢江氏抱着四姐兒在旁,見得這少年容貌俊逸出衆,通體氣派,一瞧便是富貴中人,偏對林碧落和氣到不行,心中生疑,更不願意走了,暗思:難道這富貴公子瞧中了三丫頭?
這丫頭小小年紀,倒頗有幾分造化!
又瞧瞧她懷裏這一團正拱來拱去的小丫頭,吃飽了精神百倍,瞧見沈嘉元,似乎也覺少年賞心悅目,咿咿呀呀的笑了起來。也不知她家這小丫頭,可有這樣造化?
☆、33 死蠢
江氏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搖擺起來,考慮以後要不要跟三姐兒打好關系,
社會關系是個非常複雜微妙的學科,有人終身一竅不通,永遠不能體會人與人之間的微妙,有人半通不通,有時圓滑有時犯二,另有一些嗅覺非常靈敏的人,一眼瞧過去便能感覺得到哪些人堪當跳板,哪些人毫無利用的價值。
在江氏的眼裏,林保生是個木頭疙瘩,何氏是個只會做事不會讨好人的笨人,所以他們兩夫妻一直不得婆母歡喜,最後被她想辦法挑唆着婆母與丈夫給掃地出門了。
自成婚進了林家門的第一天,這夫妻兩個便被江氏劃為“毫無利用價值”的一類人裏面去了。不但毫無利用價值,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還會帶累她的生活,與她争祖産。
這種人是打死不能留在身邊的。
她費盡心機,總算達成了目标,将林家祖宅所有礙着她眼的人都掃地出門了,最後等于獨掌林家家産,旁人提起長子繼承家業,她總要在心裏得意好久。
嫁個次子又有什麽關系?重要的是手腕!
況那樣一對老實到稱得上蠢笨的夫妻,哪裏是做生意賺大錢的料?只等着餓死吧!
哪天萬一落魄到吃不上飯,跑到她門上來,她再施舍幾口冷飯,保不齊他們便要對她感激涕零了。
每想至此,江氏便覺自己着實算無遺策。
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麽的奇妙,沒想到才短短幾年,被她想法掃地出門的林保生夫妻倆竟然不可思議的發財了,還在封丘門大街買了帶着鋪面的房子。
江氏對此的理解是,他們是走了狗屎運。
她才不信這兩夫妻有這能耐呢。
林保生夫妻不但發了財,還子嗣興旺,哪怕只有楠哥兒一根苗,但閨女卻生了三個,不似她成婚多年肚子隆起的次數當真少的可憐。
林保生過世的時候,江氏犯過一次壞,但事情沒達成,這三年間便有些耿耿于懷,可惜後來她懷孕了,在家養胎到生下四姐兒,被家事纏身,林佑生對經商也是一竅不通,哪怕管着鋪子還是眼錯不見的瞧着虧損……
當初争來的家産眼瞧着便日落西山了,江氏的心眼子便又活絡了起來。
今日聽得大姐兒的嫁妝,她在心裏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何氏既然能拿出來八十兩給大姐兒當壓箱底銀子,且其餘家置辦起來估計也要花個百八十兩,照這麽個花法,大姐兒下面還有兩妹一弟,二姐兒眼瞅着也要說人家,馬上要嫁出去,何氏不可能傾囊中所有積蓄來嫁長女,唯一的解釋便是,她腰包裏的銀子至少還有五六百兩。
後面幾個小的,她總也還有預備。
一明白這些,何氏便更為好奇當初林保生與何氏的發家史了。
快速致富的竅門在哪?
見那少年郎君只一味苦求三娘子:“……這事兒還要請三娘子千萬幫忙,我實在也不迫不得已……還求三娘子再賜一份醉棗……我那同窗喜歡的很,說是……說是她家阿父也極為喜歡……就盼着再嘗一嘗這味道……”
沈嘉元說這話的時候,耳朵都紅了。
完全是敗給了自己的自尊心。
求着買東西,且向個小姑娘來求,這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