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的雙兒姐姐還往大郎房裏送了不少呢。不過說起來,好像就是從舅老爺家回去之後,二郎就不再玩爆竹了。紅姨娘還到處說,二郎去了一回舅家,便乖巧懂事不少,以後要常與舅家走動。可惜之後無論紅姨娘再怎麽說,二郎一聽要去舅家便哭鬧不止,紅姨娘便只能作罷了。”
沈嘉元一口飲盡杯中熱茶,坐上馬車,閉了眼沉思,眼前卻浮現出林家三娘子那張小臉,眸子澄澈到似乎能直抵人心,神情間全無稚意……原來,這就是沈家做的孽!
青和見他神色不好,也不敢多嘴,一路小心侍候着回了沈府。
本朝對商人并無多少條款限制,再加上沈家歷任皇商數代,哪怕朝局更疊,都屹立不倒,沈家人趨吉避兇的本能刻在了骨子裏。
沈家五進的祖宅位于城東,如今是沈唯一這一房居住。他家中一妻三妾,兒子只有一嫡一庶。
沈嘉元身為嫡長子,一向得父信任,這會他從外面回來一趟,拎着馬鞭便去了沈嘉玉的院子,只留下了沈嘉玉身邊長随郭超。
郭超是紅姨娘的心腹,自沈嘉玉出生之後便一直跟着他,這麽些年在沈府也算是頗有面子的仆從。見沈嘉元以鞭指着他喝道:“跪下!”心中便暗思最近可有做過什麽值得大郎生氣的事,左思右想,似乎最近都沒有惹過這位太歲,那膽氣便壯了許多。
他跪是跪下了,神色間卻全無懼意:“大郎一回來便跑到二郎院子裏來,可是有事?”更何況這院中丫環被趕出去之時,定然早去報訊給紅姨娘了。只要紅姨娘知道了,便是家主沈唯一知道了,他豈能吃虧?
沈嘉玉對這位阿兄也有幾分懼意。沈唯一對小兒子寵歸寵,可是家中卻是長幼有序,在沈嘉元面前,沈嘉玉也唯有低頭聽訓的份兒。
沈嘉玉替郭超辯解:“大兄,郭超他也沒做什麽啊?大兄你氣勢洶洶跑到我院子裏來,這是做什麽?”
沈嘉元一抖鞭子,長鞭在空中打了個呼哨,啪的落到了郭超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郭超慘叫一聲,沈嘉元也不說別的,只吐出一句話來:“郭超,你可還記得三年前……孟家灣?”目光在沈嘉玉面上虛虛一瞟,意思不言而喻。
郭超雖然被打,被鞭的地方辣辣的疼,如今身上衣裳單薄,想來已經被打破了,但是他腦子沒壞,知道打死也不能承認,當即做出一副茫然的樣子:“什麽孟家灣?”
卻不想一心只想護着他的沈嘉玉卻被沈嘉元這副樣子吓住了,立刻大叫:“是誰告訴你的?是果園裏那個老頭子?他想跟沈家訛銀子?”
他這話一出,郭超便知道壞了。他身上疼的厲害,想要撲上前去捂沈嘉玉的嘴,卻被沈嘉元揮手又狠抽了一鞭子:“死奴才,給我跪好!”
郭超又一聲慘叫,疼的恨不得在地上打個滾,鞭子雖然沒打到沈嘉玉身上,他卻已經被吓到了,頓時大哭大鬧起來:“不就是死了一個人嗎?他死了嗎?這不關我的事!是那馬兒不長眼,把他摔死了!不關我的事!”
院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只見沈唯一帶着紅姨娘以及正妻姜氏站在院門口,身後還有幾人的貼身侍從。
沈唯一一雙利眸環顧身後衆仆,狠狠撂下一句狠話:“都給爺把嘴閉好了!若是讓我聽到半句風聲,可別怪你父母妻兒全被賣到礦山上去做苦力!”
身後仆從噤若寒蟬,在他的目光之下皆把腦袋低垂,只聽得他吐出一個字:“滾!”懼都彎着悄無聲息的撤了下去,不多時這院門口便只剩下沈唯帶以及一妻一妾。
他三人進了院子,院門就大開着,若有人過來倒瞧的清楚。
“阿元,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紅姨娘原本是想着去沈唯一面前告一狀,讓沈唯一厭棄沈嘉元,沒成想卻牽扯出人命來,吓的連話也不敢多說了。
沈嘉元便将自己去孟家灣所見一一講來,回顧前情,這才懷疑三年前沈嘉玉在孟家灣闖了禍,不成想果然一句話便教他招了出來。
事已至此,那人已死,縱然沈嘉玉不是有意,可也出了人命。沈唯一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他處事圓滑,小心謹慎,不肯輕易得罪人。沈嘉玉這事如今林家還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便是結了個對頭死敵。
紅姨娘将受驚的沈嘉玉摟在懷中,小聲道:“老爺,此事……此事阿玉也不是有意的……況且那家人也不知道,又只是開着個小小的商鋪,知道了也不能怎麽樣……”
“蠢貨!出了人命竟然還想裝糊塗!這上京城中藏龍卧虎,許多瞧着平常的人家與達官權貴之間關系千絲萬縷,提前不做補救,還妄想着隐瞞?!”沈唯一氣的狠了,對愛妾也不肯顧忌面子,又吩咐沈嘉元:“實在不行,你準備一下,為父與你上門去陪罪去!”
沈嘉元搖頭否定:“阿爹,我瞧着那林家小娘子似乎頗有骨氣,小小年紀便接掌鋪子。我們這樣貿然尋上門去,只恐惹來她家大怒。不若……以後暗中觀察,慢慢補償便是了?等到時機成熟,再挑明也不遲?”
他是個生來會算計的性子,不全盤考慮周全了不會輕易出手。現在直接上門去,等于無事找揍,可是若教林家得了沈家許多好處之後,再挑明此事,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加上沈嘉玉又是小孩子所為,并非有意為惡,到時候再求得林家原諒恐要容易的多。
☆、24 喜事
何氏帶了林碧落去買了棗子,回到家先将棗子晾在後院,待晾得幾日,棗子的水分幹一點了,再做蜜漬棗。林碧落見得孟伯這果園裏的棗子個大肉厚,味兒又甜,便提出做幾壇子醉棗,過年來吃,多出來的可放在店裏買。
醉魚醉蝦何氏聽過,但醉棗似乎還沒賣過。這些吃食上的名堂,按理說她應該給林碧落知道的多才是,不料林碧落卻笑道:“阿娘不知,書裏可是什麽都有記載的。我瞧着做法簡單,不如我們就先試幾壇子?”
她分明欺負何氏不識字兒,這醉棗只是前世自己吃過的,見鋪子裏似乎沒得賣,便想着做來吃吃。
何氏拗不過她,只得差了迎兒去酒樓買了兩壇子酒回來。家中後院裏有備的壇子甕等物,原是為了貯藏存貨的。不過見她興致勃勃,玩的開心,便只好由她了,又生怕這孩子頭腦一發熱,做的太多,便一再叮囑:“家裏人都不喝酒,你還是少做些罷?”
林碧落打着開發新産品的想法,也是小打小鬧,說是不多做,到最後卻也做了五壇子醉棗,各個都是挑出來的個大肉厚的棗子,顏色紅透,用酒泡過了,一層層碼放整齊,最後又密密封了壇口,放在庫房裏等着入味兒。
何氏再說,她便開玩笑道:“若是這醉棗好,阿姐們出嫁的時候還可以招待來客呢。”惹的林碧雲與林碧月都對她恨的牙癢癢。
買回來做蜜棗的棗子被林碧落用掉了三分之一,何氏無奈,便又去雇了先前那車把式,娘倆個再去了孟園一趟,又拉了一車回來。
這次娘倆個去,再沒碰到沈嘉元。不成想,過了足有半月,何氏這頭與魏媽媽商讨了無數次,看中了邬捕頭家的長子邬松,正讨論着這門親事成功的可能性,沈嘉元卻帶着青和上門來了。
他來的這日比較早,鋪子剛開了門,林碧落還在與迎兒補貨盤帳。到了月底了,她總有些帳目要清。
沈嘉元也是在家與沈唯一反複商議之後,拖了這些日子,又教青和提前去打聽了林家鋪子的位置,還聽說林家鋪子口碑不錯,索性借着買吃食的機會,親自上門來打探一番。
進來的時候,林碧落正立在櫃臺後懸腕提筆記帳,邊記便報給迎兒要補貨的蜜餞果子,迎兒便一趟趟來回跑着往壇子裏補,二人互相通氣,正幹的熱火朝天。看到鋪子裏有客人進來了,她便放下筆去招呼,擡頭看到沈嘉元,微微一笑:“郎君想要些什麽?”
這個人與她有過一面之緣,對方不提,她也樂的裝傻充愣,只作初見。
沈嘉元原來聽得孟伯說,心中有九分信也還有一分存疑,進了鋪子見她娴熟的指揮丫環補貨,自己在那記帳,這會又笑吟吟招呼客人,小小年紀,當真老練,這才信了十成十。便也做初見,指着鋪子裏那些擺放的整整齊齊,上面貼着紅紙條的瓷壇子道:“不知道你家鋪子裏都有些什麽貨呢?”
林碧落從櫃臺下方隔斷的架子上端上來一個白瓶碟子盛着的拼盤,盤裏整齊擺着鋪子裏的各種蜜餞果子,皆用刀切成了小塊來,又拿出一個不瓷瓶來,裏面插滿了柳木牙簽,另有個空着的小瓷瓶。
“不知道郎君是要買給何人吃的?是喜歡甜口還是酸口還是甜酸口?這盤子裏皆是本店出産,郎君可用這牙簽叉起來,先行試吃一二,待覺得哪種果子适口了,我再為郎君包起來。”
受超市試吃銷售法的影響,林碧落這三年間在鋪子裏也漸漸摸出門道來了。有些好顧客上門來,只買舊的幾樣,她便試着推銷別的蜜餞果子,試吃過了,便吃其中味。也有新上門的客人,完全不知道她家店中所賣,這種客人正好讓她把所有蜜餞果子都可試吃一遍,哪怕不賣,下次也有機會。
不過大部分人在吃過之後,也不好意思不賣。
她生的模樣好,嘴甜又讨喜,記性也好,記住了常上門來的客人喜歡吃的那幾樣,客源穩定,這三年間林家鋪子的名頭不但沒有倒,還在她的經營之下,生意比林保生在世,雇着夥計的時候盈利還要好。
沈嘉元在她的指點之下,各種蜜餞果子都試吃了一遍。原本以為,她們這樣的小店,又是母女頂門立戶,早做好了味道一般的準備,哪知道入口之後,各種蜜餞果子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又使了青和來嘗,青和跟着他這些年也歷練出來了,對各種食物的味道也很挑剔,哪知道嘗過之後,便雙目放光,連連道:“大郎,我阿娘跟阿妹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我也想買些回去……”
沈嘉元一笑,便道:“那就每樣各包兩份回去。”
林碧落心中暗樂:今日是碰上土豪了。她家的蜜餞果子好吃是好吃,可是比起一般蜜餞果子鋪,價格還是要貴上一點的,尋常人有來買,也就三四樣兒,這種每樣都包兩份回去的,還真沒見過。
“郎君且等等。”林碧落面上客氣,手下卻包的飛快,又招呼迎兒來幫忙:“迎兒姐姐,每樣各包兩份。”考慮到數量太多,她便每樣只包了半斤,免得這位回去一次性吃膩味了,再不上門。
她家鋪子還是非常歡迎這種土豪客人上門來的。
不過一會兒,櫃臺上便整整齊齊碼了幾十袋子蜜餞果子,她又拿了麻繩來,将各樣都捆了起來,串成了兩串,往沈嘉元及青和面前各放了一串,拉過算盤來噼哩叭啦一通撥拉,利落報了個數目:“一兩二錢銀子,承蒙惠顧。”
沈家做皇商的,下面還開着酒樓茶樓鋪子,這種小吃食也有,酒樓還未上主菜之前拿來給客人們消磨時間的,他對這各行各業的物料價格門清,因此便笑道:“這價格可真不便宜啊。比之前面蜜餞果子鋪裏的東西,要貴上個一二成吧?”
沈碧落笑的狡黠:“郎君既然對前面蜜餞果子鋪的價格一清二楚,想來也知道,我們鋪子裏的蜜餞果子,味道也比前面的果子鋪要好上不止一二成吧?”
她說的這倒是實話!
沈嘉元無話可說,便只能痛快掏銀子。
當日回去之後,沈嘉元與沈唯一提起此女來,沈唯一将碟子裏盛放着的各種蜜餞果子皆嘗了一遍,也不由贊賞:“這物件雖小,做的卻着實用心。街上賣這種蜜餞果子的鋪子不少,味道能比得上這家的實不多。且聽那小娘子的話音,卻是個靈醒的,可惜了不是個男兒。”又囑咐沈嘉元,看能不能找機會與林家鋪子合作,助林家三娘子好生發展,只要助她置辦出一份紅火的家業,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彌補了林家。
林家鋪子裏,林碧落卻不知道她已經被沈家父子關起房門來讨論了一回。晚上關了鋪子門,回到後院,聽到一個好消息,何氏初步鎖定了大女婿人選,乃是邬柏的兄長邬松。
說起來,邬松也算是大齡剩男了。他剩下來的原因與林碧雲不同。三年前,林保生過世三個月以後,邬太太給他訂了一門親事,哪知道沒過半年,女方得病去了。邬太太便去了玉虛觀,請觀裏的玉虛道人給邬松蔔了一卦,那玉虛道人有言,邬松宜晚婚晚育,這一耽擱便到了十九歲高齡。
邬太太急的不行,素知王媒婆做媒不及魏媒婆靠譜,便央了魏媒婆替邬松物色個好姑娘。
魏媒婆手中名冊不少,可是邬松都十九歲了,配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他也等不住。邬太太可是恨不得邬松今日說親,明日便入洞房的。十五歲的小娘子們基本上都已經有了中意的人家,考察來考察去,最後碰上了何氏給林碧雲物色人家,心中一計較,這兩家門戶相當,家底子也差不多,兩家的孩子她也見過,都是品性不錯的,便先探了何氏的口風。
邬柏常來林家找林楠玩,邬松何氏雖然沒見過幾次,可也知道有這麽一號少年,況邬捕頭為人極好,這條街上但凡要與公門之中打交道,都喜歡央他幫忙牽線,何氏先就首肯了。
魏媒婆便去了邬家,與邬太太谷氏提起林碧雲,又誇她性子溫和手巧,繡出來的東西也極好。
邬家與林家鋪子相距不遠,都在這一片住着,何氏為人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況邬柏常去林家,回來時不時便會提起林家姐弟,只不過提的最多的便是林碧落。她心中一早存了事,有時候還會跟大閨女邬媚悄悄在背後笑邬柏:“阿柏倒不似阿松那呆子,早早就相中了小娘子。”
邬媚兩年前也訂了親,只是頭上兄長未成親,她便不好出閣,也一直拖着。
這時候便來安慰谷氏:“阿娘為了大兄的事情操碎了心,正好阿柏是個省心的。”
如今魏媒婆提起林碧雲,她心中便先有了一層顧慮,想着總不能林家的兩個閨女都入了邬家門吧?她倒是肯,可是就怕何氏不肯。
不過邬松的年紀也是耽擱不起了,考慮了一個晚上,她便應了,催魏媒婆拿了邬松的庚貼去,暗道:反正等阿柏訂親也得一二年,能不能讓他如願以償,到時候再看吧。
☆、25 相約
林碧雲的親事有了着落,何氏喜上眉梢,只覺心頭一樁大事落定,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家中有高齡女兒,總是當娘的不稱職。雖然是因着守孝而耽擱了婚期,還是讓何氏焦心不已。現在大的有望在年底前嫁出去,二姐兒的年紀就更可以緩個小半年了。
邬家那頭也催的急,現在是八月底九月初,谷氏的意思是訂了親之後,在年前便要将長媳娶進門,年後邬媚便可出嫁了。對于家中有待嫁女兩位的何氏來說,是非常理解谷氏的心情的,在這一點上兩人倒心意相通。
因此,林碧雲這些日子竟然比林碧落還要忙,除了吃飯,一天之中難得出門,大部門時間都窩在房間裏繡成婚的繡品。
邬家的三個孩子,邬柏邬媚林碧落都見過,邬柏最熟,邬媚也有數面之緣,唯獨邬松,因為年紀要大她很多,完全沒有交際圈,只偶爾在街上碰見過,但其人品性如何,林碧落是一概不知。
魏媒婆給出的官方資料是,邬松為人敦厚,品性優良,身體康健等等,反正綜合起來,就差再加一句,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夫君人選。
這要是擱在王媒婆手裏,大約便會将邬松誇的天上少有,地上難見了。還好魏媒婆從來沒有這樣誇法的。
縱如此,林碧落還是覺得,至少要在婚前打聽清楚了,也免得林碧雲嫁過去再走彎路。
她在鋪子裏心神不寧,扳着手指頭算來算去,最後竟然發現,要打聽邬松最好的人選竟然是邬柏。
邬柏是個直爽的少年,這她已經有所領教,況邬柏與邬松朝夕相處,做兄長的有什麽癖好,當弟弟的還能不知道啊?
打定了主意,林碧落便拖住了要去塾館的林楠,要求他今日約了邬柏去夜市逛一逛,到時候帶上她便可。
林楠這些日子實際上是避着她的,他心中有鬼,每每見到快快活活的林碧落,興興頭頭的賺錢養家,一分一厘與人算計,心中便不是滋味,每每恨自己沒有擔當,不能擔起養家糊口的重任,累她一個女子如此辛苦,便有意無意裝做很忙的樣子,盡量避開了她。
偏偏林碧落只當他這三年間在家學習,只偶爾去學堂請教包先生,許是落下了許多課業,這才忙着苦讀,又怕他熬壞了身子,囑咐迎兒晚上多炖些滋補湯水給他,好讓他每晚臨睡前能喝一碗。
林楠喝着滋補湯水,心中愧疚感愈盛,更不敢與林碧落多碰見,怕自己一個忍不住,道出了她的身世來。
今日出門,被她拖住,倒差點驚出一頭冷汗,怕她發現了什麽,或者當街質問:阿弟你最近為何要避着我?
到時候他要如何回答。
幸好她忙,也粗心,壓根沒發現他态度有異。聽得要約邬柏去夜市玩,林楠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小模樣透着“阿姐你竟然早戀了——”的意思。不怪他這般想,學堂裏的學子們到了這個年紀,也會有關系比較好的女同學。偶爾三五人相約着去吃飯喝茶逛街,其餘人等皆不過是遮掩,唯那一對兒心神不定,眼神裏都恨不得伸出小鈎子來,将對方鈎住。
林楠想都沒想過,自家阿姐也會有這一天。
也許是從小他與林碧落的關系比之其餘兩位阿姐還要親密,于是下意識總覺得會跟阿姐一直在一起,他還沒想過林碧落會出嫁的。總覺得這位雙生姐姐聰慧無雙,他還沒覺得誰家兒郎能配得上她。
林碧落見他的眼神不對,也想起來被這家夥誤解了,在他額頭敲了一下:“想什麽呢?”那種以前學校裏小蘿蔔頭們起哄男女同學的奇怪眼神,居然教她在林楠眼中看到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我不過想着大姐年前就要出嫁,如今兩家已換了庚貼,可是我們對邬大郎全無了解,他的脾氣禀性好不好,打不打人又或者有沒有什麽奇怪的癖好,這些都不知道。因此找邬二郎多打聽打聽,是不是大姐嫁過去,日子過的更平順一點呢?”
林楠最近只忙着避開林碧落了,對家裏的關注度也低了不少,這會被林碧落敲醒,一張臉兒頓時紅透,胡亂點頭應了,背着書包便跑了,惹的林碧落暗笑不已。
她本來是站在鋪子門口逮着林楠的,等目送林楠離開,轉頭欲回鋪子之時,不意擡頭卻在街的對面看到了沈嘉元主仆。沈嘉元靜靜立在那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但顯然不是剛來。見她的目光瞧了過來,他也只是點頭示意,林碧落也微微了下頭,算是遙遙打了個招呼,卻見得青和一溜煙的跑了過來,手中拿了個貼子遞了過來,道:“林掌櫃,我家大郎有生意要與掌櫃的談。”
林碧落翻開貼子,見落款處寫着沈嘉元三個字,這才知道原來那少年姓沈。
既然有生意上門,她自然是要赴約的。她倒想聽聽沈嘉元怎麽說。
貼子上約的是三日之後,林碧落道:“煩請回複貴主人,我到時定當赴約。”瞧着青和去了對街,與沈嘉元複過命,二人隔着來往人群點頭致意,林碧落便進了鋪子,沈嘉元與青和轉回。
到了晚間,林楠在家用過了飯,林碧落也關了鋪子門,二人與何氏打了聲招呼,道是想出門去夜市上玩玩。何氏見這一雙兒女,一個讀書累,一個整日在鋪子裏操勞,便允了。林碧月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弟妹,低語:“阿娘,我也想去夜市上逛逛……”
自從林碧雲的親事有了眉目,林碧月身上的壓力便驟然間重了起來。
“你還不趕着在家繡花,哪有空出門去玩?”
林碧落摸摸林碧月的臉蛋,壞笑着安慰她:“阿姐乖啊,阿妹回來給你糖糖吃,你別哭鼻子啊,哭了就把嫁衣弄髒了……”
林碧月恨恨盯着小丫頭嚣張的笑臉,“到時候有你哭的!”就憑你那針線活的水平!
發了一回狠,才覺得心裏好受些了。
林碧落與林楠出了門,還在邊走邊笑,“二姐姐也真可憐,被阿娘拘在家裏繡嫁妝,臉都快成菜色了,不如我們一會回去的時候買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給大姐跟她解悶兒?”
林楠豈有不答應之理?
姐弟兩個邊走邊看,手中已提了些零七八碎的東西,到得約定的地方,見到邬柏,三個人便在街上閑逛。
邬柏是這兩日才知道未來的大嫂竟然是林楠大姐姐林碧雲,他小小年紀便覺心中有些不快活,可這不快活又不能說出口,只能憋着。十二歲少年在當朝訂親的不少,不過谷氏不提,他也不能跑去告訴谷氏,阿娘替我訂親吧?
那定然要招來谷氏與邬媚一頓好笑的。
正悶着,林楠卻邀他去夜市玩,道是林碧落有事想問他。不管林碧落想問什麽,邬柏都覺得一瞬間心花都開了,完全不用考慮的點頭應了下來。
三個人本就是舊日同窗,有許多共同話題可談,便一路走一路逛,見到雜耍場子,便立在一邊瞧,瞧完了去旁邊的馄饨店裏買碗清湯混沌來吃。正吃着,卻瞧見街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林碧落大為驚訝:“你們快來看,阿嬌怎麽跟陸大郎在一塊兒?”而且,并無旁人陪着,只孫玉嬌跟陸盛兩個人逛街,瞧着神态親昵,決非一般同窗。
邬柏與林楠白日與陸盛一起在課堂,此事卻被陸盛瞞的死緊,三個人再瞧一回街上的陸盛與孫玉嬌,見孫玉嬌身後還遙遙綴着小丫環扣兒,那二人壓根當扣兒不存在,路過小攤小販,陸盛便停下來,陪着孫玉嬌細細玩看。
他們這裏瞧着大氣都不敢出,似乎怕呼吸聲粗了,也能驚着這一對兒。待孫玉嬌與陸盛的身影漸漸遠去,三人才不約而同的長出了一口氣,倒似一起做了什麽壞事一般。
林碧落先回過神來,笑的不懷好意:“阿嬌竟然都不告訴我?!”真是枉稱閨蜜。
邬柏與林楠也異口同聲:“陸大哥竟然瞞着我們?!”十分的不可思議。
都是少年心性,三人對視一眼,忽然毫無緣由的笑了起來。
邬柏笑着笑着,目光便林碧落身邊陪着的林楠,這小子最近心情不好,這會倒傻樂了起來,毫無所覺的樣子。再瞧他身邊笑的開懷的林碧落,心中忽然狂跳:假如把林楠換做扣兒,他與林碧落……可不正是孫玉嬌與陸盛一般的情形?
他心中這樣一想,頓時倍感心虛,那笑意便漸漸的止住了,卻又覺得有甜意漸漸漫上心頭,唇角微彎,怎麽都壓不下去。
☆、26 打探
趁着氣氛正好,林碧落朝林楠使個眼色,要他在旁敲邊鼓,自己打頭陣。
“阿柏,以後咱們兩家就是親戚了。”
邬柏傻樂,果然這趟夜市逛的值,逛了一回就從邬二哥逛成了阿柏。
特別是,平常他沒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什麽出奇的,家裏人都呼他阿柏,但不知為何,從林碧落嘴裏說出來,就讓他覺得,原來自己的名字這麽好聽。
傻樂完了,才發現伸出橄榄枝的林家姐弟眼巴巴瞧着他,邬柏連忙補救:“是啊是啊,以後便是親戚了。”
林碧落見邬柏對新添了他們家做親戚似乎格外熱情,又想到這也難怪,邬柏一向與楠哥兒交好,這會楠哥兒長姐成了他長嫂,兩人的關系便更近一步了。
既然邬柏身上透露出來的信息表明很歡迎林碧雲做長嫂,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林碧落特意斟了杯茶給他,這才道:“阿柏你也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如今是阿娘說了算。要是這門親事成了,與邬大哥一起生活的可是我大姐,兩個人的生活習慣……我與楠哥兒不放心,這才偷偷背着阿娘約了你出來,想問問邬大哥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婚後的生活習慣磨合起來有時候也會要人命啊。
邬柏:……
原來這就是被三姐兒約出來逛街的真正目的?!
——被真相打擊到了。
林碧落不明白他這瞬間由興高彩烈轉成被失落的模樣到底是怎麽了?難道邬松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愛好?打人?捆人?做捕頭的或者學了牢子裏那些變态的刑法?
瞬間林碧落已經腦補出了十來八個離奇的愛好,這位未來的姐夫立刻被她從未來好丈夫的形象上摳了下來,腦門上烙上了個亮閃閃的“大變态”三個字!
這可怎麽辦?
林楠就單純多了。他的腦補功能比起林碧落來,那是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裏。只見沒打探兩句話,邬柏與林碧落便相對蔫然,都像被打擊了一樣,這是……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嗎?
為毛當着兩個人的面,他完全沒發現呢?
由于跟邬柏太熟,說起話來便少了幾分顧忌,他捅了下邬柏:“阿柏,難道邬大哥有什麽不能告訴別人的奇怪癖好?”
邬柏這才注意到林家姐弟倆一臉凝重的瞧着自己,他自己只管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暗道一聲糟了,她們姐弟兩個不會暗中猜測阿兄有什麽不好的毛病吧?
——還真教他給猜對了!
這種誤會可要不得。邬柏立刻打起精神來為自家阿兄洗白。
“我阿兄那個人,也沒什麽特殊的愛好,”見林家姐弟皆挺直了腰板,豎起耳朵來聽,便精神許多:“就是……冬夏不誤都要早起打長拳,打完長拳還要洗個澡。”
邬大郎愛講衛生。
這是林碧落即刻得出的結論,回去就要告訴阿姐,一定要注意衛生。無論如何,她洗澡的次數不能少過這位邬大郎。
“那……邬大哥的脾氣好不好?這麽說吧他生氣起來打人不?”
邬柏聽到這話,面上神色便有了幾分古怪,似乎有什麽難以啓齒的樣子,只急壞了林家姐弟。
“阿柏快說說嘛,不然萬一我阿姐嫁過去,邬大哥生起氣來……她還不知道就糟了……”
邬柏想想,确有這種可能,但還是帶着些吐露秘密的尴尬,小聲道:“劈柴。”
“啥?”林家姐弟都有點傻眼,互相交換個眼神,沒聽錯吧?
邬柏點點頭,表示他們确實沒聽錯:“我阿兄平日都不生氣,萬一生氣了也不發火,就是去柴房劈柴,劈到氣消為止。有次他生氣,劈了能用小半年的柴,而且他劈的柴必定是一樣粗細長短的。”刀法臂力都控制的非常精确。紮一捆拎到街上去賣,賣相必定是所有柴火裏最好的!
林碧落放心多了,只要不是劈人就行。暴力男可要不得!
“那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愛好?”
邬柏搖搖頭:“我阿兄這個人,其實說起來還是有幾分無趣的,又不愛讀書,話也不是特別多,就占了個穩重脾氣好,兩三年偶爾劈一回柴,還不愛去街上閑逛,下了衙就回家,唯一的愛好就是沒事打打長拳。”
林碧落認真總結:這是個上班認真工作下班準時回家的宅男,除了愛好武術,沒什麽大毛病。
宅男大都話少,而且表述能力有待加強,這一點倒是與她家長姐不謀而合。三姐妹裏,就林碧雲的話少,而且為人溫柔謙和,最易相處。
比起林碧雲來,林碧落也不得不在心底裏承認,她跟二姐姐兩個人的性子距離标準淑女林碧雲來,還是要差上很多的。
她心中權衡一番,覺得這兩人在生活中沒準還真能過的不錯。林碧雲在家話也少,除了做家務繡活之外,也不像林碧月一般,有時候伸長了脖子想去外面看看。林碧雲對外面世界的興趣遠遠小于對家的興趣。
她就是個深度宅女,最喜歡的是在家繡花,有時候描出來個喜歡的花樣子,能高興好幾天。
任務輕易達成,林碧落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付了馄饨茶水錢,解了身上荷包下來,将剩下的零錢都塞給了林楠,“你們自己玩兒吧,我回去了。”提着先時與林楠買的一堆零七八碎的東西回家去了。
邬柏眼睜睜看着林碧落的身影消失在街頭,心中失望無以言表,收回目光,卻不防撞到了林楠的視線裏,見他神色複雜,面上便有了幾分熱意,借着喝茶的作動以手背觸了下面頰,只覺略有燒意,便放下茶盞率先往外走,“鋪子裏太熱了,我們去外面轉轉吧。”
林楠心中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