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裏,一頭大喊:“掌櫃娘子,掌櫃的……掌櫃的快不行了……”
何氏只覺自己腦子裏嗡的一聲,似乎血管爆了一般,有一霎都當自己出現幻聽了,定了定神,手扶着櫃臺,能支撐着自己立定在那裏,才有些遲疑的問:“掌櫃的……掌櫃的怎麽了?”實則她的聲音都帶着顫音。
小夥計一頭一臉的汗,臉上還有哭過的痕跡,此刻眼睛也是紅的,整個人狼狽極了,他就站在櫃臺外面,聲音也是啞的,再次重複:“掌櫃的……在果園裏裝車的時候,他就在車上,園子裏有個小孩子在馬腳下丢了個爆竹,馬兒受驚,掌櫃的攔馬攔不住,從山上滾了下來,腦袋磕到了石頭上……我把他送到了前街的保和堂……”
何氏只覺得手足俱軟,好像有人抽掉了她的脊梁骨,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迎兒慌忙上前來扶住她,她定一定神,才知道問:“錢大夫怎麽說?”
保和堂的錢大夫醫術是祖傳,在這一帶很是出名,他如果說沒希望了,那林保生就……
夥計眼裏又滾下淚來:“錢大夫說……錢大夫說讓趕快把掌櫃的挪到家裏來……”
他只是個夥計,錢大夫叮囑的是,要叫當家主母來,招呼了人把林保生往家送,就憑他一個小夥計,萬一半路上出了什麽事,這責任太過重大,他擔不住。
小夥計在林家鋪子裏做了五年了,從一個毛頭小學徒到如今十七歲的大小夥子,一直很是勤懇,與林保生一家也處的很是融洽,哪知道卻遭遇了這樣的大事。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
何氏雖是個柔弱婦人,這會全家也只能指望着她了,她指派小夥計:“快去老宅子裏把小叔叫到保和堂去幫忙。”又指着迎兒:“你去塾館裏把倆孩子叫回家來,萬一……萬一也好叫他們見他阿爹最後一面……”自己轉頭去內院叫林碧雲林碧月姐妹倆。
她們娘仨一路跑到保和堂的時候,林保生還有點意識,腦袋上已經不流血了,身上也有大片血跡,錢大夫一直在施針刺激他,這會見他家人來了,終于松了一口氣,讓到了一旁,目光飽含歉意。
他已經盡力了,但無能為力。
林保生似乎恍惚看到何氏進來了,此刻他已經不太清醒了,吃力的去伸手,小聲呢喃:“春繡……”
這是何氏的閨名,林家姐妹倆還從未聽到過這名字,見何氏流着淚上前去握住了林保生沾滿血跡的手,:“保生哥——”
姐妹倆又吓又傻,呆呆立在一旁,只知流眼淚。
“……都怨我沒本事……讓你跟着我受苦了……春繡……”
何氏只知搖頭,淚如雨下,嗚咽難言:“保生哥,我沒受苦!真沒有!”
錢大夫在旁悲憫搖頭,他雖見慣生死,但見到林保生這個年紀出了意外,又丢下四個孩子,也覺可憐。
不一會,林佑生也沖了進來,大叫:“阿兄……阿兄……”後面跟着哭天搶地的林大娘。
林大娘的哭聲很是尖利,也不知道是母子連心,還是林大娘的哭聲太過驚悚,林保生精神一震,竟然清醒了過來,看清楚面前哭的成了淚人一般的何氏,以及旁邊立着的兩閨女,強擠出個笑來:“我……不礙事兒的……都別哭了……”
林佑生上前來,與小夥計去擡林保生,林大娘便要往林保生身上撲:“保生我兒啊……你這是在剜為娘的肉啊……”
錢大夫忙使了個眼色,醫館裏兩名學徒上前去,将她架住了,林大娘還要撒潑,錢大夫喝一聲:“人都快死了,還鬧?!”
林大娘這才不再掙紮,只看着林保生落淚不止。
另有醫館裏的學徒幫助小夥計與林佑生将林保生擡到了外面的板車上,那匹馬兒受驚,林保生被颠下來受重傷之後,它便不跑了。小夥計便與果農把林保生擡到了板車上,駕車與小夥計運到了城裏。
那果農姓孟,年約五旬,大家都叫他孟伯,與林保生合作多年,林家鋪子每年都要從他們家進各種果子,萬沒料到今日會出現這種事情,其實整個人都有點呆傻。而且那個扔爆竹的孩子也并非是他家的,而是城裏人家的孩子,到鄉下去玩,家裏仆人帶他去果園買果子,事發突然,而小夥計與果農忙着照顧林保生,那仆人見闖了禍,早帶着孩子跑了……
小夥計驅車,何氏上車去扶着林保生,其餘人尾随在後,往家中趕,孟伯便也跟着去了,看能幫上什麽忙。
塾館裏,林碧落與林楠正在上課,迎兒便闖了進來,向包先生請了假。包先生便放他們二人回家。引的一課室的孩子們都引頸張望,暗暗羨慕他們倆今日可以正大光明的逃課。
一路之上,林碧落與林楠追問請假緣由,迎兒只吱吱唔唔,見林楠才八歲,就算是個男丁,也當不得頂梁柱,不由有一種天塌下來的感覺。
林碧落看迎兒臉色,心中已有不好的預感,她到底經過了一世人情歷練,內心其實不是小蘿莉,拉住了弟弟軟軟的小手,輕聲道:“迎兒既然不說,定有她的道理。阿弟一定要記得,不管什麽時候,你可是男兒!”她是完全沒往那方面想,只直覺迎兒神色鄭重,大約就是林家欠債啊破産啊一朝回到解放前之類的經濟問題,哪知道事實卻比這個嚴重百倍。
兩個孩子到家門口,只見鋪子門已經關了起來,林碧落想着,總歸一家人能夠同甘共苦,便做好了要迎接暴窮的殘酷現實,哪知進了內院,卻聽得房裏林大娘的哭嚎聲,真是要掀了屋頂的那種,心中驟然一緊,姐弟倆手拖手便往裏沖……
☆、8 盤算
林保生到底還是去了,留下了一屋子的孤兒寡母,林碧落與林楠也只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事情來的太突然,林大娘日日在靈堂前惡毒咒罵何氏,事到如今,誰也沒有力氣同她計較。若不是有四個孩子,何氏都有追随林保生而去的念頭。
鋪子是暫時歇業了,林保生平日為人極好,驟然出了這事,四鄰皆來幫忙,林佑生與江氏帶着林勇也在喪事上張羅。
四個孩子在靈堂守靈,謝唁。何氏還要與林佑生商量治喪事宜,林保生這樣年輕,這些東西并沒有準備。內裏的衣裳鞋襪,就用了何氏親手做的,還未上身的裝裹了。棺木壽衣皆從外面鋪子裏買了。
學堂裏的同窗皆來吊唁,連包先生也來上了一柱香,遇上這樣的事情,也只有嘆息而已。
好不容易喪事忙忙碌碌辦完了,何氏卻病倒了,整個人都燒糊塗了,不拘抓着誰的手都呼“保生哥”,錢大夫來看了兩回,開了方子煎了藥灌下去,卻收效甚微。看看身邊守着的四個孩子,道:“你家阿娘這是心病,還需要你們來開解。”
近來治喪,孩子們經歷喪父之痛,吃睡都顧不上,皆憔悴不少。錢大夫內心微憫,卻也知孤兒寡母,若非自己堅強起來,別無他法。
何氏或許還可以朝前走一步,但是四個孩子就可憐了。
時人對寡婦改嫁皆習以常,便是和離,也不以為異,何氏這樣的,孩子留給本家,便可出門。
待錢大夫走了,林碧雲與迎兒下廚做些清淡小菜,林碧月與林碧落以及林楠守在身邊。姐妹倆時不時換了何氏頭上降溫的帕子。
林碧雲端着粥過來之後,林碧落輕搖何氏:“阿娘……阿娘……起來喝口粥……”
何氏兀自昏睡,四個孩子圍坐在她床前,都眼淚汪汪的。還是迎兒年紀大一些,看不下去了,催促幾個孩子:“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還有大郎都快來吃一點,若你們都病倒了,太太醒過來了不得心疼死?”
四個孩子強忍着傷心,喝了幾口粥。
林楠與林碧落年紀小,林碧雲便催促弟妹早早去睡,她與林碧月在這裏守着。
林碧落不肯,何氏燒的這樣兇險,她也睡不着。這個養母雖然不是親生的,可是待她如親生的一般無二,在林碧落心裏,這便是她的親娘,忽想起白酒可降燒,忙問林碧雲:“大姐姐,家裏可有年頭久些的酒?度數高的?”
林碧雲搖搖頭:“阿爹平日也不怎麽喝酒,家裏全是果子酒,還是阿爹親手釀的……”提起林保生,她又落淚了。
現在卻不是流淚的時候了,林碧落搖了搖林碧雲的手:“大姐,阿娘錢匣子的鑰匙你拿着的吧?你能不能給我點一兩銀子?聽說街上胡人開的店裏,賣一種度數很高的燒刀子,是從邊漠進過來的,那個酒說不定可以替阿娘降燒……”
林碧雲一聽能給何氏降溫,忙去開錢匣子,從裏面取了二兩碎銀給她,“要不,讓迎兒去?”
林碧落再三叮囑她:“一定要拿他們店裏最烈的酒!”迎兒去了,她便催林楠去外間榻上躺會兒:“我跟大姐姐二姐姐給阿娘身上擦一擦,阿弟在這裏也不方便,你就在外間榻上歪一會,等我們擦完了再叫你?”
林楠起初不肯,他是兒子,雖不用管大小事,可這些日子光在靈堂前跪着守靈就夠他受了,這會吃了一點清粥小菜,早倦的不行,但挂心親娘,又有三個阿姐都守着,就算是困也強撐着。被林碧落拖到外間榻上,拿了條褥子給他蓋着,到底是小孩子,起先還強撐着,沒一會便呼吸清淺,睡着了。
姐妹三個輕輕替何氏解了衣服,林碧落指揮重點要擦額頭,頸部雙側腋下腹股溝以及關節處。又怕何氏着涼,邊擦邊蓋,忙乎完了,便等迎兒回來,又拿了燒刀子來擦。
姐妹三個同心協力,擦完了,摸摸何氏的額頭,似乎……沒那麽燙手了。
這一夜姐妹三個外加迎兒一起忙乎了一夜,隔半個時辰便替何氏擦一會,快天亮的時候,何氏的體溫終于降了下來,迎兒去廚房煮粥,預備何氏醒來吃,姐妹三個趴在何氏床頭,睡了過去。
林碧落就在何氏枕頭一側,睡了也許還沒一個時辰,朦胧中覺得似乎有人在輕輕撫摸她的額頭,她睜開眼睛,看到何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雙目清亮,雖仍帶哀愁,但人卻是清醒的。
“阿娘——”林碧落輕呼一聲,只覺嗓子眼裏似乎被什麽卡住了,眼淚滾滾而下,輕輕握住了何氏的手,啞着聲音低語:“阿娘就算不為我們三姐妹考慮,也要為楠哥兒考慮……”說着說着,淚卻止不住,只恨自己年紀太小,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何氏一醒來,便看到房內油燈之下,床沿并排趴着的三個腦袋,皆面露倦意憂心,心中一酸,四下尋找林楠,不見他的身影,想着他也許回房去睡了,這些日子她都撐不住病倒了,何況楠哥兒。
說起來,三姐兒只比楠哥兒大了幾天,也還是個孩子,這會趴在床頭,說不出的可憐又可愛。何氏忍不住,便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臉,哪知道這孩子警醒,一下便醒了過來,哭的淚人兒一般,又說了這些話,何氏哪裏還能忍住不哭。
她眸中大顆大顆的淚滴了下來,輕聲保證:“阿娘一定盡快好起來!你們三姐妹跟楠哥兒都是阿娘的心頭肉,哪個都是乖孩子,阿娘不該有那樣的念頭!阿娘一定要好好将你們拉扯大,就算是将來去了下面,也好向你阿爹交待……”
娘倆相對淚流,忽聽得身邊還有輕泣聲,林碧落轉頭去看,原來是林碧雲與林碧月已經醒了過來,皆哭出聲來。
何氏伸手,母女四人抱在一起,頓時哭成了一團,哭聲吵醒了林楠,他還當何氏有什麽不好,赤腳跑了進來,大喊一聲:“阿娘——”驚的正在哭的母女四人皆擡起頭來,他這才發現,原來何氏已經醒了過來,頓時又笑又哭。
“阿娘你吓死我們了……”
迎兒在廚下盯着小火熬好了粥,估摸着差不多了,便過來瞧瞧,聽到房內的動靜,母子五個都在哭,她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忍不住抹了下眼角,這才回廚下去端熱水。
娘幾個哭完了,洗一洗,吃點東西才是要緊的。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們卻還是要好生活下去的!
何氏這一病,好幾日沒爬起來,錢大夫都跑了幾趟,左鄰右舍的婦人們都前來探望,見林家四個孩子忙進忙出,照顧娘親,回家不夠感慨。
林大娘聽說何氏病了,恨恨道:“克夫的掃帚星,早死了早好!孩子們有二郎,難道還會餓死不成?”她平日不覺得大兒子有多好,笨嘴拙舌,連個讨好的話兒都不會說,如今人乍然去了,卻忽然想起林保生的許多好處來。
雖是個不會說甜話兒的,可是卻最是心軟憨厚,以前家裏的許多辛苦活全都是大郎在做,二郎自小養的嬌貴,後來他們家蜜餞果子做不下去,一方面是因為味道不好,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做蜜餞果子,從選原料到拿回來做成,活兒也不輕,林佑生根本懶的做。
逢年過節,哪怕她說話再不好聽,林保生孝敬她的那一份兒,總不會少……
林大娘一頭想些舊事,一頭咒罵何氏,卻不曾想,這話落在江氏耳中,倒讓她眼前一亮。
林保生喪事之上,何氏往外拿銀子,江氏沒少掂量他們的家産。沒想到這夫妻倆自從搬離林家祖宅,倒真積攢了些家業。
林佑生這些年沒什麽進項,江氏雖當着家,可也知道家中進項少出項多,早想着別的生財的路子,林保生過世之後,她想了又想,好幾次想提出來,兩家合一家,讓何氏帶着孩子們搬回來住,那邊的房子鋪面一賣,可不是一大進項?
何氏是個柔軟性子,江氏早摸的透了,壓根不是她的對手,下面幾個孩子都不大,三個閨女将來草草打發了,還能賺幾筆聘禮……這會她便恨起自己肚皮不争氣來,怎不生個閨女?
這主意她從林保生喪事之上便在打算,已經悄悄與林佑生商量過了:“大哥這一過世,大嫂子一個婦人家帶着孩子在外面過我還真不放心,不如讓她們搬回來住?”
林佑生與江氏成親多年,還真不相信她忽然之間變的這般善解人意了,“搬回來那邊的房子跟鋪面呢?”
江氏嗔怪的瞧一眼丈夫:“咱們本來就是一家人,那邊的房子大不了賣掉,鋪子裏的貨搬到這邊老鋪來,一家子和和氣氣的過,不好嗎?”
林佑生遲疑了:“恐怕……大嫂不同意。”
江氏一撇嘴:“大嫂那邊,只要阿娘去說,難道她還能違逆阿娘不成?”
按照以往的記錄,只要林大娘出媽,何氏便只有低頭挨罵的份兒,哪次不是被罵個狗血淋頭?
結果,林大娘幾句話,頓時讓江氏開了竅:只要把何氏從林家弄走,只剩下林保生的四個孩子,還不是她說了算?
☆、9 成長
江氏開了竅之後,便撺掇林大娘去林保生家裏大鬧,只盼着何氏羞憤之下,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林大娘心裏正恨着何氏,何氏又是個沒娘家的,據說當年還曾做過富貴人家的繡娘,後來不知何故,被放了出來,認了酸棗巷子的一個孤寡婆子做了幹娘,嫁給了林保生,沒過兩年孤寡婆子便過世了,再無人給她撐腰,罵了便罵了。
不像二兒媳江氏,娘家是開肉鋪的,家裏膀大腰圓四個阿兄,個頂個吓人,江氏這麽多年跋扈,與她的四個娘家哥哥不無關系。
娘家人硬氣了,便是林大娘,也不敢輕易把二兒媳婦怎麽樣。再說二兒媳婦嘴甜,比林佑生還會哄她開心,婆媳兩個倒十分相得。
林大娘聽了江氏的話,一股風一般跑到林保生家裏,進門便覺得難過,兒子一手置辦下了這麽大的宅子鋪子,最後卻便宜了何氏這掃帚星!
進了二門,站在院子裏她便開罵了,什麽難聽罵什麽,其中許多市井俚語,林碧雲與林碧月都羞紅了臉,躲在廚房裏不敢出來了。姐妹兩個商量着給何氏做些補身子的滋補湯水,獨留了林碧落在正房裏,正端了粥碗給躺在床上的何氏喂。
林碧落聽到阿嬷在院子裏撒潑,阿娘才吃了幾口粥,這會緊蹙着眉頭,卻推說沒有胃口,她便故意嘗了一口粥:“難道是迎兒姐姐鹽放多了?鹹的阿娘眉頭都皺了起來?”見何氏的目光瞧過來,便淡淡道:“有的人吶,就盼着我們沒爹沒娘,到時候好攥到手裏,這家裏的東西,全劃拉到自己懷裏,沒楠哥兒什麽事兒了!”
辦喪事的時候,林碧落雖然難過,可是江氏估量她們家的目光太過貪婪,她猛然之間想起一事,這個時代,是鼓勵寡婦改嫁的。假如阿娘不在這個家裏,那麽她們姐弟四個都要歸本家撫養,到時候還不得落到江氏手裏?
林碧落想到這一節,頓時吓出一身冷汗,縱再悲痛,也時刻悄悄打量江氏。越打量,越覺得她不懷好意。
因着何氏一病,她心裏哪怕再擔憂,也不敢明說,這會四鄰八坊都知道阿娘一病不起,阿嬷卻趁此機會跑上門來大罵,這不是要逼死阿娘嗎?
何氏極疼孩子們,被婆婆隔着窗戶辱罵,頓時想死的心都有了。猛然間聽得小閨女說這話,她頓時一怔,只覺醍醐灌頂,清醒了過來,再去瞧林碧落,見她小臉兒白着,面上卻強笑着,眼眶裏已經有了水澤,卻硬是沒哭出聲,只倔強的将粥喂到了她嘴邊,喃喃自語:“阿娘只有好好吃飯,快快把身子将養好了,都會好起來的!”
何氏眸中已經聚攏了水光,卻将小閨女喂過來的粥吞了,笑道:“阿娘一定好好吃飯,三姐兒也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林碧落自行舀了一勺粥喂到自己嘴裏,又舀了一勺喂何氏:“很久沒聽過唱大戲的了,今兒阿娘就當免費聽了一場大戲。戲臺子上那些唱的可還沒阿嬷唱的好聽呢。”
何氏與小閨女一人一口,很快一碗粥便見了底,連兩盤小菜也吃幹淨了,外面林大娘的罵聲還沒停止,林碧落見何氏情緒穩定了,故意憂愁一嘆:“那些戲臺上唱戲的唱了一折之後,都要去後臺喝點水歇一歇的,阿嬷這折子戲可有些長啊。”
“你個促狹鬼!”何氏笑着點了下她的額頭:“你阿嬷聽到你這話,可不要氣死了?”
林碧落抱着何氏的胳膊撒嬌:“這許她來氣我阿娘,不許我氣氣她?這是哪家子德高望重的老人做出來的事情?哼!”
林大娘在院子裏罵的嗓子都快冒煙了,不見人搭理,便要闖進室內來罵。林碧落聽得腳步聲靠了過來,立刻推何氏:“阿娘快裝昏。”
何氏也實在不想面對婆婆,即刻便躺了下來,拉着被子将半張臉都遮了起來,她又幾日未曾好生打理,辦理喪事心力憔悴,此刻一臉病容閉着臉躺在那裏,倒真有幾分下世的光景,聽得門簾掀起,林碧落便撲到何氏身上放聲大哭:“阿娘你快醒醒……阿娘你快醒過來啊……阿娘……”聲音清脆尖利,帶着小孩子的驚慌失措。
林大娘一腳踏進來,便聽得林碧落的哭聲,她正口幹舌燥,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淡漠道:“三姐兒哭什麽?你阿娘死了,你還有阿嬷,你二叔二嬸娘呢,怕什麽?”
在廚房聽到林碧落尖利的哭聲,林碧雲與林碧月再也呆不住了,急匆匆跑了過來,進門便聽到阿嬷這句話,倆孩子頓時氣的發抖,還未做出反應,便見林碧落已經像頭小獅子一般一頭沖了過來,一臉的淚水,眼睛都是紅的,帶着咬牙切齒的憤恨,“你這是要逼死我阿娘啊!我阿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跟着我阿爹一起去了!”狠狠撞到了林大娘的懷裏。
林大娘被撞的坐了個屁股墩,只覺尾椎骨落地,都要碎了,頓時疼的哎喲哎喲,林碧雲與林碧月見小妹妹發了瘋一般,只管拿頭去撞阿嬷,何氏又一動不動躺在那裏,好像昏了過去,一個去看何氏,一個去拉林碧落。
“阿妹快起來——”姐妹兩個已經哭了起來。
林碧落今日打定了主意要教林大娘生出懼意來,這會不要命的去撞林大娘,嘴裏一徑邊喊邊哭着:“這是哪家子的規矩?把街坊四鄰喊過來評評理,我阿娘哪裏做的不到了,還是對阿嬷不夠孝順了?阿嬷青天白日要咒死了她,看着我們姐弟四個無爹無娘,心裏就痛快了?誰家阿嬷能做出這麽狠毒的事情來?二姐姐你也別拉我,我今日也不活了,橫豎阿嬷也不讓阿娘活,我這就陪着阿爹阿娘一起去了,也好過在這世上做個沒爹沒娘的孤鬼兒……”
小孩子的嗓音帶着清脆的尖利聲,真正喊起來,都要刺破人的耳膜,林碧落是用了全力去喊去鬧,林大娘一見小孫女要跟她拼命,何氏也昏了過去,擔上個逼死媳婦的名聲已經不好聽,若是再擔上個逼死孫女的名聲,她還出不出門了?
趁着林碧月扯住了小丫頭,她慌忙爬起來,強忍着尾椎骨摔傷的痛意,恨聲道:“孽障!我哪裏逼死了你阿娘?她若死了那是她命薄,可怨不得我!”撂下這句話,她拍了兩下屁股上的土,忙忙往外走,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門口已經立着三個少年。
打頭的少年正是林楠,只站在那裏默默流淚,身邊站着的一個是邬家二郎,一個是陸家大郎,皆是一臉震驚的看着這場鬧劇。
三個孩子一字兒排開,倒把房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林大娘面上有些讪讪的,自家人關起院門來鬧是一回事,讓別人看見又是另外一回事,哪怕是少年人,也覺得不太舒服。她推開楠哥兒,一言不發便往外走,房內林碧雲還在一聲聲哭着喊:“阿娘你快醒過來啊阿娘……”
聽得院子裏的腳步聲沒有了,方才還在大聲哭泣的林碧落抹了把淚,停止了哭。她被林碧月拉着,整個是個小潑婦的造型,頭發也散了,臉也哭花了,這會當着同窗的面,卻鎮定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扭頭朝床上喊一聲:“阿娘,阿嬷已經走了。”
何氏睜開眼睛,心有餘悸的往房門口瞧一眼,便瞧見了三個呆滞的少年。
林楠也忘記了流淚,只傻傻瞧着鎮定的三姐姐,再看大姐二姐……這兩個也傻了。
合着……這是阿娘與三姐姐合起夥來做戲?
他悄悄側頭去瞧邬柏與陸盛,卻見陸盛嘴角笑意一閃而過,邬柏還有幾分呆傻,盯着三姐姐猛瞧,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在學堂裏從來端莊穩重時常以“成年人”的眼神秒殺所有同窗的林碧月,居然也會撒潑?
邬柏确實傻眼了。
林楠今日去向包先生送謝唁貼,順便談了談以後的學習,父喪之後,他便不能再日日來學堂了。但包先生喜歡他學習勤勉,又是個靈醒孩子,便與他約好,以後一個月可去學堂兩三回,向他請教不懂的地方,林碧落也同此例。
師徒二人聊了會兒,他便辭別了先生,離開學堂的時候,正逢學生們放學,邬柏與陸盛便道,聽說何氏病了,準備前來探望一番。
林楠婉轉回絕,二人卻一定要來,又在街上買了包點心,這才一路走了回來,才進大門便聽得林碧月的哭喊聲。
林楠一聽壞了,想都沒想便沖了進來,邬柏與陸盛只當何氏真不好了,這種大事自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也跟着沖了過來,哪知道卻恰巧撞見這一幕……
☆、10 堅強
林家兵荒馬亂,陸盛與邬柏也不好久待,放下了點心便離開了。
路上邬柏似乎還未從方才看到的場景中恢複過來,“林碧落——”她平時那副小模樣,難道是裝的?
撒潑的事情,江氏做過不少次,只會讓人厭惡,可是小丫頭做起來,似乎也不是特別讨人厭。
陸盛見邬柏這副樣子,笑着打趣:“怎麽了?被林碧落吓着了?沒見過她這樣兒?”,
邬柏點點頭,“她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樣子,連孫玉嬌都比不上啊!”孫玉嬌在學堂裏與男同學吵起來,從來沒輸過,林碧落每次都在旁邊笑眯眯裝好人,他現在才覺得,厲害的不是孫玉嬌,而是林碧落啊。
陸盛若有所思:“何伯母性子軟糯,人盡皆知,碰上好賴不分的婆母,以前林伯父活着的時候,盡可以護她一二,如今林伯父過世了,辦喪事的時候,咱們去吊喪,你也看到了,林大娘當着滿堂賓客親友,還不是随意辱罵兒媳,那時候就覺得林伯母不容易……”既不能與婆婆頂嘴,又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挨打受氣的份兒。
那時候,陸盛甚至還覺得,林碧落與林楠她們姐弟四個恐怕要過苦日子了,可是今天瞧見了,卻又覺得,似乎……沒有想象之中那麽難呢。
難為她小丫頭想到這主意。
哪怕周圍鄰居們聽到了,也只會議論林大娘這做阿嬷的心腸歹毒,非要逼死兒媳,讓孫兒孫女們無依無靠。
小孩子氣憤上頭,說幾句話,也算不得大逆不道。
陸盛想的更多一點,比起邬柏這傻小子,只是被林碧落驚到了,似乎覺得曾經給他遞過手帕的那白嫩嫩的小手指……像自己臆想之中的人物……
——林碧落有那麽溫柔嗎?
卻說林大娘一路跑回家裏去,還覺得心有餘悸,不比躺在床上的何氏受到的驚吓小。保生兩口子都是軟弱的性子,怎麽能生出這麽厲害的丫頭?
江氏見她臉色不好的從林家回來了,關心婆婆戰況,忙去沖了碗糖水端了來:“阿娘喝碗糖水,怎麽走的這樣急?”難道是何氏真被婆母氣死了?
想至此,江氏不禁有幾分喜形于色。
林大娘一擡頭,看到二兒媳婦這模樣,立刻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口飲盡了碗裏的糖水,才冷哼一聲:“別做夢了!三姐兒這壞丫頭,一頭撞到了我身上來,說是要跟我拼命……我這會還覺得身上疼呢。”
“阿娘哪裏疼?要不要緊?這天殺的賤丫頭,我一會去問問大嫂子,怎麽教孩子的,竟然連阿嬷也敢撞?還說是在學堂裏學的知書識禮,不過傳了個虛名兒!”又關切的去扶林大娘:“阿娘哪裏疼?要不要我給你揉揉?”肚裏卻暗笑婆母,連個八歲的小丫頭片子都收拾不了!
尾椎骨受了傷,林大娘不好意思跟江氏講,只含含糊糊指了下胳膊腿,江氏殷勤上前去替她輕捏,暗中打量林大娘,大略也猜出了她傷在哪裏,又問何氏如何了。
林大娘心中正氣呢,自然更無好話,“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誰知是死是活,大約是死了罷。”她出來之時,聽得孩子們還在那裏哭,別是真死了吧?
想到這裏,林大娘連忙推開江氏的手:“你快過去看看,要是何氏真去了,也要操辦起來的,別讓外人笑話了。”正好還可以把三丫頭弄回來,好生收拾一番。
江氏一聽,正是此理。忙去廚下拿了六個雞蛋,揣在帕子裏,便往林保生家趕。到了那邊也好有借口,她這是給孩子們送幾個雞蛋來了,順便看看大嫂子。
到了林家鋪子前面,見兩扇門關的嚴嚴實實,往日上門買吃食的絡繹不絕,如今門庭冷落,還真讓人有幾分感嘆呢。
林家自來人手不夠,沒有守門的人,江氏進了內院,只聽得安安靜靜,也沒有孩子們的哭聲,心頭打鼓:莫不是何氏還活着?正想着悄悄去正房窗根兒下面聽聽動靜,不防門簾一掀,迎兒從裏面走了出來,倒被她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給驚了一下,忙朝裏面喊:“大娘子二娘子,二太太來了——”
方才邬柏與陸盛走了之後,林碧落便去自己房裏梳洗了,林碧雲與林碧月才正何氏追問此事,林楠卻跟着林碧落過去了。
三姐姐今日做出這事,定然是被阿嬷逼的,他心裏難受,雖然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但是年紀太小,當不了什麽大事,阿娘又看着無礙,只能跟只小狗似的,跟緊了林碧落,才能覺得心裏安穩一些。
林楠覺得,他三姐姐身上,似乎有一種什麽都不怕的氣勢,莫名的讓人覺得可靠。
林碧落在房裏梳洗,又見小弟弟煞白的臉色,知道是被方才驚到了,便把他叫到身邊安慰:“阿嬷在這當口跑來辱罵阿娘,定然不懷好意。楠哥兒雖然年紀小,也別怕事。無論如何,只要把阿娘的身子調養好了,咱們姐弟四個齊心協力,就沒有什麽可怕的。”
林楠咬唇不語,良久,眼眶都有些紅了,才低低道:“我今日從先生房裏出來的時候,聽到有同窗說……”
“說什麽?”
林楠這模樣,定然是聽到了什麽不好的話。林碧落比他更要熟知人情世敵,看着小弟委屈的模樣,內心很是唏噓。
無論如何,這麽小的年紀,喪父之痛都是致命的打擊。
“他們說……阿娘會改嫁……我們就會變成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