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陸枕溪既然敢冒險來蜀中, 手下探聽消息的探子就不會少,至少沈遲意坐船的這兩天,就見了幾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漁夫船工, 轉頭卻能為陸枕溪通傳消息。
便是這樣,陸枕溪輕輕喟嘆了聲, 用閑談一般的語調跟她道:“衛諺這些年把蜀中看的宛如鐵桶一般,便是探子, 也只能派些尋常人, 別說去衛諺的王府了, 就是王府所在的蓉城, 探子都很難接近。”
沈遲意聽他這麽說,不但沒覺着受寵若驚,心下反而越發不安,她知道的越多,陸枕溪放人的可能性就越低。
她靜默片刻,随意敷衍:“王爺确實有過人之處。”
陸枕溪含笑看了她一眼, 忽問道:“所以你心悅于他?”
沈遲意眉心微跳,幹脆沉默下來。
陸枕溪半倚在軟毯上,一手托腮, 神情随意地問道:“你猜…他這回會不會來找你呢?”
這話其實是明着挑撥了, 沈遲意眉梢動了動,不願深想這個話題, 更不喜他這般掌控全局的姿态,略微調換了個坐姿:“敢問王爺,是否希望他來找我?”
若衛諺真的來救,陸枕溪固然會冒潑天風險,但也意味着在衛諺心裏, 的确把沈遲意看得很重,他沒有平白擄人。
若衛諺不來,陸枕溪固然沒什麽危險,但他費那麽大功夫抓來的沈遲意,也等于沒什麽用。
陸枕溪眉目溫和:“我自是想與你一路平安無險的回到京城。”
沈遲意冷笑了下,毫不客氣地道:“可我不想同王爺去什麽京城。”
陸枕溪只低頭笑了笑:“你好生休息吧,莫要多想。”說完便動身出去了。
這些日子搜查明顯嚴了許多,陸枕溪不得不調整路線,走一些少有人涉足的山林,山林多霧瘴猛獸,為了保證周全,他還特地調了一隊死士暗中護衛。
為了防止兄妹倆私下逃跑,沈遲意和沈熠也被分別看着,兩人乘了兩輛輕便馬車,一前一後穿行于濃霧彌漫的山林中。
沈遲意心下焦灼,忍不住掀開車簾,想要看一眼林中環境。
就在這時,一條五彩斑斓的毒蛇突然從樹中竄出,只撲她面門而來,沈遲意忙閃身往後躲,眼瞧着那毒蛇快要鑽進馬車裏,她正欲跳出馬車,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突然從一旁射出,直直地把毒蛇釘在了樹上。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女子翻身而出,一把拔下了匕首,沖沈遲意輕輕點頭。
沈遲意猜測她是陸枕溪藏匿在暗處的死士,她有意探聽些消息出來,便主動道謝:“多謝這位姑娘。”
沈遲意說完,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定,這女死士面容異常秀麗,身量也纖細柔韌,說她是哪個大家小姐,沈遲意只怕也是信的。
女死士看了她一眼,嗓音嘶啞地道:“客氣了。”
這麽一個貌美姑娘,聲帶卻似被烈火燒灼過一般,沈遲意難免多瞧了她一眼,這一瞧竟然愣住了。
女死士雖然穿着嚴實,但隐約可見脖頸上橫着一條長長的疤痕,好似被利刃所傷之後,又拿被大夫拿針線縫合,這傷痕,這姑娘的面容,好似有些眼熟…
沈遲意下意識地在心裏回憶起來,忽然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她記得剛封側妃不久就遇到過兩次刺殺,一次是從王府會佛寺的途中,一次是和衛諺打獵的時候遇到地動,兩人流落在外,正巧遇上了刺客,之前那些刺殺她的刺客裏,有一個女刺客被衛諺劃傷了脖頸,落下了傷疤,她面罩也無意中落下,依稀就是眼前這人!
第二次刺殺不成,這夥刺客就徹底消失不見了,事後她和衛諺都頗為納悶,因為這些刺客身手不凡,出手又毒辣,顯然是重金培養的死士,卻不是為了刺殺衛諺,而是刺殺她這個無足輕重的人,這可實在是詭異。
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在陸枕溪手底下再次遇到了這個女刺客!她既然是陸枕溪手下死士,所以…陸枕溪當初為什麽派人來殺她?!
再仔細想想…陸枕溪來蜀中的時候,對沈家的事兒上心的有些不正常…他派人來刺殺她在先,對沈家的事上心在後…他,他究竟想幹什麽?或者說…他究竟做了什麽?
沈遲意把幾條線索串起來想了一遍,心裏浮現一個念頭,霎時間手腳冰涼。
這時,前面騎馬趕路的陸枕溪也聞聲趕來,他淡淡看了一眼那女死士,用眼神示意她退下,又關切問了沈遲意一句:“是否有礙?”
沈遲意看見他都有種遍體生寒的感覺,她抿了抿唇,努力穩住聲音:“沒事。”
陸枕溪極快地眯了下眼,目光掠過她的臉,又瞥了眼那遠去的女死士,忽然輕輕問了句:“你好似認識白芷?”
沈遲意心頭一跳,輕掐自己掌心,故作疑惑地道:“王爺的手下,我怎麽可能認識?”
陸枕溪笑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麽,縱馬離開了此處。
……
一行人到了一處客棧,陸枕溪當即喚來了那位名喚白芷的女死士,他輕叩案幾,語調還是那麽溫緩:“你可知錯?”
白芷眼底一慌,跪下用那把嘶啞的嗓音道:“奴不知犯了何錯?”
陸枕溪慢慢扯了扯嘴角:“你明知道我不欲沈表妹知道我曾經派人刺殺她的事,為何故意在她跟前現身?”
白芷那點小心思被陸枕溪看的透徹,心頭頓時一寒,嘴上還想強辯:“王爺…”
陸枕溪緩緩道:“還想撒謊?”
白芷如墜冰窟,重重叩頭:“是奴…是奴的錯,奴嫉妒王爺對沈姑娘上心,不惜冒險來蜀中找她,她還半點不領情…”
她傾慕陸枕溪已久,但也知身份卑微,配不上陸枕溪,只想這麽默默為他做事便是,她曾以為陸枕溪這輩子都不會有喜歡的女子,直到沈遲意出現…他瞧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出于女人的嫉恨心思,她這才故意在沈遲意面前現身,就是為了提醒她一些事…
她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沒想到這麽快就被陸枕溪發現不對,她慌忙辯解:“王爺,沈姑娘未必能認出奴,她…”
“不,她認出你了。”陸枕溪垂眼,指尖輕點桌面:“有的錯可以犯,有的錯…不行。”
白芷渾身一抖,還沒來得及再求情,已經被人拖了下去。
陸枕溪沉默片刻,忽然長長嘆了聲。
……
等一行人進了客棧,沈遲意終于找到和沈熠單獨說話的機會,她聲音壓的極低:“大哥,我方才才知道,祁陽王曾經派人刺殺過我。”
沈熠一下瞪大了眼,雖然兄妹倆受困于陸枕溪,但陸枕溪對他們并無殺意,但沈遲意這麽一言,沈熠也不确定了,他忙問:“你當真…”
沈遲意打斷他:“不光如此,而且我懷疑,他和…”
她話才說了一半,兄妹倆住的地方就被人團團圍住,沈遲意聲音猛然一頓,沈熠忙把她護在身後。
不出意料,陸枕溪開門走了進來,他沖兄妹倆微微一笑:“若你有什麽想問的,大可以來問我。”
他不等沈遲意開口辯解,手掌一拍:“把他們押走。”
他話音一落,就有幾個死士走進來,強行把沈遲意和沈熠分開,如果說陸枕溪之前對兄妹倆雖然有所監視,但整體還算客氣,這時候确實徹底撕破臉了,沈熠下意識地想反抗,被沈遲意打了個眼色,畢竟之前不知道陸枕溪想殺他們還好,如今已經知道陸枕溪對他們有殺意,這時候再來個拼死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
兄妹倆被分別關押到兩個房間,嚴加看守。
陸枕溪臉上再無前幾日的溫和沉靜,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深邃,他手持一柄折扇,他用折扇抵住她的下颔,微擡起來:“知道我為什麽突然把你囚困起來?”
沈遲意有些嫌惡地皺眉避開:“也不算突然,王爺已經囚困我們兄妹數日之久了。”
陸枕溪一笑:“伶牙俐齒。”他收回手,慢慢一笑:“其實你上午認出白芷了,我說的可對?”
沈遲意看他一眼,兩邊既然已經撕破臉,陸枕溪突然對她和她哥這般,必然是瞧出了她的警惕戒備,現下倒也不必裝腔作勢了,她淡淡掃了眼陸枕溪,沒說話。
陸枕溪一笑,竟也大方承認:“不錯,當初我确實派了人刺殺你。”
沈遲意沉住氣:“為何?我和王爺無冤無仇。”
陸枕溪手指優雅交疊,緩聲道:“其實你心中已經有猜測,倒也不必這般試探,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他慢慢一笑,眼底掠過一絲奇特意味:“沈家一案本來已經是板上釘釘,但我沒想到的是,你竟然有能耐入瑞陽王府成了側妃,我不想這事兒有任何變故,所以才派人來刺殺你。”
哪怕沈遲意心中有所覺察,聽到陸枕溪親口承認,她心中還是一沉,又是惶然又是憤恨。
他垂下眼,似乎在回憶着什麽:“我攏共派了兩回刺客,頭回确實是為了殺你,後來我親自到了蜀中,遇到了你,你偏又喂藥救了我的命…所以第二次遣人去獵場找你,只是為了暗中挾你回祁陽…”
沈遲意心中恨意難消,忍不住站起身,厲聲道:“你要殺我滅口在先,後面又處處利用我打聽沈家之案,為的就是掩蓋真相——因為沈家,就是你陷害的!”
她越說聲調越急,眼裏仿佛被點燃兩簇火焰,恨不能把陸枕溪焚燒殆盡:“後來沈家的案子徹底定了,你眼看更改不了結果,幹脆轉了主意,告訴我大哥,陷害之人是衛諺,然後再利用他刺殺衛諺,帶走我!”
“沈表舅是能臣,只可惜太忠心于皇上了,屢屢與我們這些藩王為敵,我也是無法,只能趁着軍械案這一良機,徹底除了沈家…”
陸枕溪神色平靜地和她對視,又笑一笑:“這也多謝衛諺,若非他和周明聯手,讓沈表舅失了聖心,這樁案子也未必能扳倒他,他…”
“住口!”沈遲意神色憎恨至極:“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诋毀他?這世上怎會有你這般卑劣無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陸枕溪面上掠過冷意,聲音卻越發溫緩:“阿稚非要惹惱我嗎?”
他毫無笑意地笑了下,伸手捏住沈遲意下颔:“官場之争,我不欲跟你讨論對錯,你要做的就是乖乖随我進京,安心嫁我便是。”
他并不如何在意沈遲意的意願,反正她人如今已被他牢牢捏在手心,哪怕她瞧出了什麽,也逃不了,這也是他今天會攤牌的原因——兩邊實力懸殊太大,就算他說了實話,沈遲意再恨他,又能如何?
沈遲意胃裏翻騰:“你做夢!你這般戕害我的家人,還指望我願意嫁你?”
陸枕溪裝什麽深情都是扯淡,他最根本的目的,只怕還是想用她來轄制衛諺,真是世上第一等歹毒之人!
“這也不由你說了算,再說…”陸枕溪垂眸笑了下:“衛諺不就是如此嗎?怎麽到我這裏就不行了?”他站起身,自上而下睥着沈遲意:“難道你連你兄長性命也不顧了?”
沈遲意面如寒冰,陸枕溪不等她開口,已經起身走了。
……
攤牌之後,陸枕溪便加快了行進速度,似乎想早日趕往京城。
沈遲意除了衣食住行頗為周全以外,現在完全是囚犯待遇,每走一步都有人死死盯着,她現在就是想見沈熠都不能了。
但奇怪的是,衛諺的追兵仿佛覺察到了什麽,在後面窮追不舍,任由陸枕溪怎麽調虎離山也沒用,陸枕溪甚至也在這場追逐中受了不輕的傷,再這樣下去,陸枕溪別說帶不走沈遲意,自己也很有可能交代在此處。
南複又引開一波追兵,面有焦急地勸谏:“王爺,再這樣下去,不出五日,咱們就要被瑞陽王的追兵追上了!”
陸枕溪眉頭輕皺,伸手按着自己還在流血的肩頭:“你可有主意?”
南複回頭看了一眼沈遲意所在的馬車,壓低聲音道:“瑞陽王這般窮追不舍,無非是為了那位沈姑娘,咱們不如…”
陸枕溪面色一冷:“你想我放了她?”
南複忙道:“自然不是。”他面色沉穩地道:“卑職的意思是,咱們兵分兩路,您帶着精銳從別處走,我帶着沈姑娘引開瑞陽王,屆時瑞陽王必然來追我們,您就可以先一步出蜀。”
陸枕溪仍然皺眉:“此計不妥,若衛諺帶走了她,我豈非白來一趟?”
南複忙單膝叩首:“您放心,我自問在追蹤上還有些能耐,且人少了,目标更容易隐藏,更不會被發現,我拿項上人頭擔保,一定帶沈姑娘出蜀和您會和,您只管在前接應便是!”
陸枕溪長久不語。
但南複知道,他一定會同意,他清楚陸枕溪的性子,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絕非什麽虛無缥缈的情意,而是他自己的野心權柄,在問鼎之前,他絕不會讓自己有任何閃失。
果然,陸枕溪權衡片刻,淡道:“就按你說的辦,若她有閃失,你便不必活着回來見我了。”
兵分兩路歸兵分兩路,他還是留了一手,把沈遲意交給南複,自己帶走了沈熠。
南複很快清點好人馬,帶上沈遲意出發,他帶了不過三十餘人,沈遲意聽到外面動靜,心頭大大動了下。
南複帶着她一路奔馳,直到入夜,他才帶着她到了一處人來人往的客棧。
這簡直是逃跑的天賜良機,天時地利人和俱備!
這機會好到沈遲意都懷疑這南複是不是想釣魚執法,故意誘她逃跑再擒獲了了,她斟酌片刻,還是确定冒險一試,若是這次再不跑,出蜀之後她就徹底沒機會了,哪怕冒着被釣魚執法的風險也是值得的。
她打開客棧二樓的窗戶,掏出一枚早就藏下的火折子,二樓底下就是一處堆滿幹草的棚子,她打算點燃此處,引起騷動之後,再趁亂跑走。
就在她正要把火折子扔下去的時候,客棧的門忽然被打開,沈遲意驚了下,手忙腳亂地藏起火折子。
等她目光落到門口的黑衣男人身上的時候,臉上的驚色更是遮掩不住,就連嘴巴都合不攏了。
衛諺!居然是衛諺!他怎麽找到這裏來了?他居然這麽快就來了!
衛諺斜靠在門邊,唇邊泛着冷冷的笑意:“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1-26 19:32:05~2021-01-27 21:25:1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橙子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