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羅域從來不需要任何人懂
在毛毛叔搬走後的沒幾天,宿舍裏就有新的室友入內了,那天曉果正好在,許龍不在。來的兩個人一大一小,被盧薇紅帶着。大的那個男人瞧着三十歲左右,模樣不醜,前提是沒有左眼邊一塊麻将大小燙傷的疤,走路的時候腳也有點跛。而另一個竟然是一個小男生,十來歲的年紀,一直害怕地躲在那男人的背後,如果不是盧薇紅介紹他們,曉果都沒注意還有個孩子在。
盧老師只是簡單地說了下因為別區的宿舍在調整,這兩位也只是暫住的情況,便又去忙別的了,說多了曉果也不懂。
曉果小心地将自己的東西挪開,給兩人放他們搬進來的大包小包,他一直站在一旁觀察着對方,遇到重的箱子還主動搭把手,滿臉都寫着“我叫阮曉果哦,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的表情。
可是那男人卻從頭到尾都沉默以對,連一眼都不看過來,好像一邊的不過是個隐形人一樣。
倒是那孩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曉果臉上,只是滿眼含着的卻都是驚懼的防備。
曉果圍着兩人熱心了一陣卻始終無果後,也漸漸覺出了對方冷漠的态度,他只有慢慢地退到床內,隔着朦胧的蚊帳看那男人和小孩一道整理自己的行李,還不時壓低聲音悄悄的交談……
回到家是變得有些寂寞了,不過在生态園上班的時候曉果依然還是很開心。
他現在已經和羅域比較熟絡了,一開始是由方玺,或者告知運送員來請曉果過去,雖說對外宣稱是有一回曉果好像幫了別墅區客戶的什麽忙,客戶挺喜歡這小孩的,便偶爾讓他過去玩。但久而久之也怕別人會多想,就像有機果園的阿姨嬸嬸們總是念叨着要曉果小心。
于是未免麻煩,便索性在前一日來時下訂下之後曉果再上門做客的具體時間,一般都是在曉果下班前後,羅域會請周阿姨做他愛吃的菜,曉果在這裏用完餐,順便和羅域聊些莫名其妙,只有他們兩個才覺得有意思的話題,再由司機送回宿舍。
也許在旁人看來這樣的交往會有些奇怪,但當事人雙方卻樂在其中。
特別是羅域,每次曉果來之前和來之後他的心情都會明顯的愉悅起來,方玺有一回甚至看見他親自拿着灑水壺在澆庭院裏的海棠花,嘴角還帶着滿足的笑意,就好像一直靜谧的湖面被陽光灑落小魚游過而泛起微瀾一般。
方玺不懂,但是羅域從來不需要任何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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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曉果做完了手裏的工作,又替趙大姐剝了一會兒龍眼,便往別墅區走去。前兩天和羅域說好的,今天去那裏玩。羅域會準備之前備受曉果好評的彩虹面條給他吃。
想到碗裏香香滑滑又好看的面,曉果就覺得興奮,忍不住搖頭晃腦,腳步都跳躍起來。他手裏拿着兩只又紅又大的蘋果,險些都被他的動作給晃掉了。
可是當路過一片中央草坪的時候,曉果卻聽見遠遠地有人叫自己,他循聲望去就看見馬磊站在一棵大榕樹下不停地對自己招手。
“小胖……”曉果應聲走到對方面前,臉上帶着笑容。
馬磊卻沒給他好臉色,劈頭蓋臉就問:“阮曉果你怎麽回事?上回說好的錢怎麽不還我呢。”
曉果最近和羅域走得近,已經很久都沒去養護中心了,以往也不是他愛往那裏跑,都是馬磊連哄帶騙地将人弄過去的,曉果只以為是好朋友願意和他多相處,也不在意對方總是讓他做這做那。而自從他久未光臨後,馬磊只得事事親力親為。他這人好吃懶做慣了,沒有曉果替他分擔,可把他累得不輕。然而去了幾趟有機中心找人,不是得到曉果不在的回複,就是說他去幹別的了,馬磊憋屈良久,這回逮到人自然要發洩一下滿肚子的不快。
上次那錢的事情曉果還真的忘記了,馬磊見他表情便露出受了大委屈的态度來,又是罵曉果沒記性,又是說自己最近缺錢缺休息,勾出了曉果不小的愧疚感,然後緩緩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一疊錢。
以往曉果很少會把錢帶在身邊,這是盧老師叮囑他的,大面額基本都要收起來,但今天也算是馬磊趕巧了,曉果剛買了兩個蘋果,據果園裏的阿姨們說,那蘋果是什麽什麽國家進口的,非常非常貴,以前他們都不會買,但是因為快要中秋了,生态園給了員工福利,現在只有一折的價格,大家這才紛紛掏錢享受一把富人的待遇。
曉果也買了兩個,如果是給自己吃,他一定舍不得,政府和福利機構将他介紹到這樣的地方已經是優待了,他做事處處都要別人帶領,有些需要技術的職位空缺時也頂不上去,做事雖然賣力但效率并不高,所以曉果拿的工資算是園裏最低的那種,好在他本就沒什麽太大的花銷,收支維持日常生活沒有問題。不過曉果還是比較節省,他花錢都會記最簡單的賬,也不貪嘴,每個月下來也算有點小小的結餘。
而今天這個蘋果他是給羅域買的,羅域對他好曉果不可能感受不到,買蘋果倒不是為了償還人情,曉果理解不到這個層次,他只是看到好東西願意和好朋友分享,果園裏的一切都是曉果身邊見過最好的,他以前沒有能力,現在可以買了,自然要送給這一段日子最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只是買蘋果的時候就想着羅域了,錢也忘了放好,現下拿出來,幾張大面額連帶着零碎的好大一堆。
曉果正要點,誰知被馬磊一把給搶了過去,上回他被扣了三百,曉果手裏這少說也有四五百,馬磊卻随手朝兜裏一揣,還用一副“我們倆是什麽關系”的态度道:“算了算了,點什麽點,少幾張哥哥不會跟你計較,下次別給我惹事就謝謝你了。”
曉果看着空蕩蕩的兩手正要開口,又被馬磊一句“別這幅可憐相,你不是馬上就要發工資了嘛”給擋了回去。
塞好了錢,馬磊又拿起一旁的鏟子狀似随意問:“你這是上哪兒去?事情都做完了嗎?”也不等曉果回答,就徑自道,“你可是真閑啊,看看我,累得就差沒氣了,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過,我要死了!你給我幫幫忙呗。”一邊說一邊把鏟子遞了過去。
馬磊這話說得難得還算有憑有據,馬上生态園就有中秋賞花會,園內大批量的盆栽都要更換,這兩天可把養護工累得夠嗆,馬磊也是忙得滿身污泥,連臉都是黑的。
看他這樣,曉果自然信了,在馬磊半強硬的動作下接過了鏟子,幫着對方一起挖起了土。
曉果這類人大多都是一根筋,腦袋裏裝了一件事,自然會把另一件給擠出去。他在幫忙前也在猶豫自己一會兒要和羅域吃飯的問題,然而真正忙起來,又是被馬磊呼來喝去的,旁的就沒空在意了,時間便在他的忙碌中一點點流逝而去……
那一頭,周阿姨照例按着羅域的吩咐做了滿桌的菜,羅域自己只是擺了一碗白粥在旁。以往曉果是非常準時的,說好幾點便是幾點,等他到了,香噴噴的飯菜還是暖熱的,正好下嘴,然而今天羅域卻左等右等不見人影。
羅域也不幹旁的,只靠着椅背望着滿眼的色彩斑斓,面上表情半點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方玺打了電話到有機果園,那頭留下加班的卻說沒見曉果,應該回家了。方玺挂了電話委婉地表示讓羅域先吃,但羅域卻恍若未聞,眼瞧着那碗白粥的熱氣一點點消散,最後如團米糊一般僵硬成塊。
飯不吃,藥還是要吃的。周阿姨倒了水,拿來藥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因為怕他暫時又無視,還不讓更換,以致涼了,所以杯中的水是滾燙的。
然而一見那杯子,羅域便一把拿過,即便只握着把手,手指都能感受那邊沿冒出的濃濃熱意。方玺在一旁怕羅域燙着正要阻止,卻不想對方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慢慢地擡起了手。
杯口一點一點傾斜,滾燙的水便随之而下,直直地澆入了桌上正中擺放的那盆狗尾紅裏,自植株淌過花莖,最後沒入土中。
植物明明不會慘叫,可方玺卻仿佛能聽見那滾燙的液體流過叢叢枝葉,将其灼燒而發出滋滋聲。
再看羅域神色,似笑非笑,眼中卻什麽都倒映不出。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貼的漏了一句話,修正一下
大家都對曉果被欺負很關注,那就随便說兩句
曉果雖然比較特殊,但是他努力過着正常人的生活,勢必要遇見形形色色的對象,有友善的,當然也有不友善的,他們這種弱勢群體吃虧受欺負是比較常見的,我們生活中也是這樣不過之後會慢慢變好,所以大家不用太心塞~
不知道算不算預防針,還是麽麽噠
第十一章 曉果跑來想告訴羅域自己要送他禮物了,結果卻失望而歸。
夏日的天色暗得晚,曉果剛忙完的時候天際還是有點微光的,他要現在趕去別墅吃飯也勉強來得及,可是曉果沒立刻動身,因為他發現自己買來的蘋果不見了?方才為了勞作方便用塑料袋包好放在了樹根旁的,待收拾好工具後再去找那兒卻什麽都不剩了。
一旁的馬磊扛了鏟子鋤頭頭也不回地跟小果說趕着要去交差,便大步流星地往養護中心而去,留下小果一個人圍着一棵大榕樹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搜尋,就差把地刨開來了。眼瞧着日頭徹底落下,四周除了幾盞路燈映出一點光暈外再看不清什麽,小果趴在地上摸得兩手都是泥巴依舊無果後,只能難過地暫時放棄了。
“蘋果……蘋果……”
曉果慢慢地朝別墅走,嘴巴裏還念念不忘地嘟囔着,語氣十分頹喪。只是當他走到羅域所住的樓下時,之前幾回總是會亮着暖暖燈色的房子此刻望去卻只有一片漆黑。
曉果在臺階邊站了一會兒後,走上前輕輕敲門。
他還是不會用那個門鈴,也沒有人教過他,蚊吶般的敲門聲響理應根本傳不到屋內,更別提如果裏面的人在樓上的話。然而曉果沒有放棄,在他不遺餘力地長時間輕扣下,門竟然被打開了,門後則站着方玺。
方老師臉上的神色看不出什麽特別,不等曉果開口便讓他回去,說羅域已經睡下了。
曉果張了張嘴巴,似想說什麽,可只發出了“蘋果”兩字音色又低了下去,只那樣木木地站着,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事。
方玺不懂他的意思,又要求了一句讓曉果早點回去便要關門送客,可曉果沒動,方玺那手擡了擡,不知想到什麽還是放下了。
“我找司機送你,別又迷路了。”
于是方玺便看着司機把車開來,又好言好語地将曉果邀請入車內,然後慢慢駛離別墅區,等到那劃破夜色的車燈漸漸消失在遠方後,方玺這才關上了門。
上樓的時候,他忍不住看了眼走廊盡頭羅域緊阖的房門,方玺若有所思,片刻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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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相約未見後,曉果一連有十來天都沒有再看見羅域了,對方沒有再如之前那樣讓方玺或者運送員去找他來玩。而曉果卻去過別墅區找羅域,他敲門的時候偶爾會有人來開,不是方玺就是周阿姨,但都不是羅域,他們總是說羅域休息了,或者是不在,然後勸他下次再來,曉果全都信了,于是聽話的過幾天又來敲門,卻依然一如之前。
也不知道曉果是不是不懂得灰心的感覺,因為他每次站在門邊都是很高興的樣子,直到周阿姨或方玺一次次撲滅他這樣的熱情。最近一回是兩天前,曉果來是想跟羅域分享一個好消息的,上周他發了工資想再補買兩個蘋果給羅域送來,然而很可惜,有機果園的一折蘋果已經賣完了,恢複了原價的蘋果曉果買不起,他只能把錢先暫時偷偷放在枕頭下面,等降價的時候再說。曉果等啊等,等啊等,原以為會如趙大姐所說的遙遙無期,誰知道曉果運氣不錯,中秋賞花節那天會有別的水果優惠出售,曉果一聽立刻跑來想告訴羅域自己要送他禮物了,結果卻失望而歸。
聽着方玺把前幾次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後,曉果只能一邊想着“羅域到哪裏去了呢”,一邊悻悻地離開。
然而曉果沒注意的是,每回他走時,二樓的窗臺暗處都默默地站着一個人,目送着他一點點遠去的背影。
羅域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麽特殊的表情來,只除了一張比以往更顯蒼白的臉。
雖然人看不到,但對曉果來說遠不到放棄的時候,更不影響他送禮物給羅域。
那一天雨下的有些大,伴着陣陣電閃雷鳴,曉果在瓢潑的雨幕中下班回到了宿舍裏。他很少打傘,都是穿社區下發的廣告雨衣,有些寬大,胸前還印着一些主旋律的宣傳标語,系扣在下巴處牢牢收緊,只露出一張圓圓的臉來,除了脖子不太能轉動,整個人都裹得滿滿的,在雨中穿行倒并沒有淋濕多少。
不過即便是夏天,這一路走來風大雨大也有些冷,曉果到宿舍的時候凍得牙齒都嘎吱嘎吱作響了。好在徐龍并不在浴室,只那男人和男孩兒在睡覺,曉果脫了雨衣得以洗了個舒服的澡。
洗了澡一邊擦頭發一邊拿出自己的小賬本,曉果準備清算一下自己的錢,因為明天就能買蘋果了,可是當他爬上床想從枕頭下掏出自己新發的工資時,觸手卻只摸到一片空氣。
嗯?
曉果疑惑,又是一番好找,最後索性把枕套都拆了卻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目标。
我的錢呢?!!
曉果一臉緊張。
上鋪相擁而眠的一大一小已經被他來回的折騰給弄醒了,那個男人一邊哄孩子一邊盯着曉果,眼瞧着他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地尋找,一如之前找蘋果那樣,就差将宿舍給翻過來了,卻還是一無所獲。
可是這卻比丢蘋果要嚴重得多了,那是曉果整整一個月的工資,因為考慮到特殊人群取款方面的問題,生态園會按對方的需求來決定是發現金還是打進卡中由監護人代領,而曉果都是領的現金,然後再由盧薇紅把基本的生活費留下給他,将剩下的替曉果存進銀行裏,密碼也一同保管,盧老師說曉果要用錢再找她,從曉果進生态園開始便一直都相安無事至今,也沒有發生過遺失的問題。然而這一回盧老師還沒來得及上門,錢卻不見了!?
曉果急得眼睛都紅了,他一回頭對上那男人的目光,立刻問道:“你看見,我的錢了,嗎?我的錢,不見了……有很多很多,的錢。”
男人只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繼而竟像是沒聽到一樣直接閉上了眼睛。
曉果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又像沒頭蒼蠅似的在房間裏團團轉起來,嘴巴裏念叨的聲音也越發響亮,聽來隐隐地有種悲戚感。
“為什麽,不見了……到哪裏,去了……錢在哪裏?不在這裏……不在,這裏……沒有了……誰看到,我的錢……”
想要入睡的兩人被煩得不行,那男人還好,小男孩兒卻有點忍不了了,在曉果跟壞了的播放器一般卡碟地重複再重複下,那孩子忽然說了句“你的錢是那個人……”
只是話才剛出口,他的嘴巴竟然被捂住了。
伸着手五指張開的男人對上望過來的阮曉果,半晌終于說了句:“你只要記住,反正不是我們拿的,”像是怕惹到什麽麻煩,他又冷冷補充道,“也不是我們告訴你的。”說完直接下了床,帶着那男孩兒進了浴室。
也許光是這幾句話并不足以讓曉果明白點什麽,他是參不破那男人背後的深意,但是他卻看到了那個小男孩說話時伸手明晃晃指着的方向——那是曉果床鋪的對面,許龍所睡的地方。
曉果瞪着那頭亂成一灘,堆滿了雜七雜八事物的被窩,呆呆地往前走了兩步,剛要靠近,忽的大門又被踢開了,傳來許龍偌大的嗓門。
“你幹嘛!!”
曉果被吓了一跳,回頭就見對方兇神惡煞地瞪着自己。
“我……我的錢……”
曉果才不過蹦出了三個字,就換來許龍聲嘶力竭地怒喝:“錢?什麽錢?誰偷你的錢了,你想冤枉我!?”說着還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曉果被推得大退一步,就看着許龍罵罵咧咧地從床上抄起自己的手機就要往外跑。
曉果急忙爬起來,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那你……看見我的,錢了嗎?”
許龍不理他,加快腳步。
曉果也小跑了起來。
“操,傻子跟着我幹嘛,再跟着看我不揍你!”許龍朝他吼道。
“……你不要拿我的錢……”曉果仍是繞着這個話題不放,“還給我……”
“都說了沒拿,你媽的!”許龍抓起衛衣上的帽子沖入了雨幕中。
沒想到曉果也直直地跑進了雨裏,大雨比方才更洶了,一顆顆豆子大的砸下來落在頭上,腦門上,隐隐地泛疼。
曉果朝許龍喊:“還給我……我的錢,我……我要告訴盧老師……”
許龍被氣笑了“告啊告啊,你去告吧,我還怕她了,智障!就不還你!”話落一轉身拐進了一個胡同。
曉果眼瞧着剛還在眼前的人一下子就不見了,他緩緩停下腳步,在大得連眼都快要睜不開的暴雨中,茫然四顧着,然而整條街除了沿街還亮着的幾家店外,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