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抉擇/
如果皇帝真和太子不睦,那她又該忠于哪邊才合道義?
顧長淮眉眼彎彎,把她神情變化都盡收眼底,随着一嘆:“說來殿下也是可憐。皇後禮佛,誕下一兒一女後幾乎連後宮諸事都不過問。公主雖然伶俐,卻始終年幼,太子殿下除了完成自己的學業,還得應付陛下的質疑,回應朝臣的期待,同時又不能忽視了公主的瑣事——你我雖為從一品,朝堂上卻不能多言,随着殿下于夾縫求生,左右為難,但願留得性命,已是萬幸。”
許一盞動了動唇,不及發言,顧長淮已經意有所指地打斷她道:“許兄,那盛宴何月明盡皆入了兵部,官階雖小,卻有實權,來日前途無量。你是陛下器重的賢才,若你不願做這太子太傅,大可尋個由頭請辭,想必陛下也不舍得虧待你的。”
“......”許一盞猶豫片刻,還是決定直言,“那顧兄你,是顧家,還是東宮呢?”
顧長淮也不見外,依然笑如春風,心平氣和地道:“只要東宮還是當今太子的東宮,顧長淮便只是東宮的顧長淮。”
他這番話說得铿锵有力,倒襯得許一盞格外氣短心虛。
許一盞只是不喜和心思深沉的人打交道,但不意味着她就是個傻子,顧長淮一番言語,可憐巴巴委曲求全的太子形象已經躍然眼前——她如果再不表态,豈不是直接表忠了他人,跟太子杠了個徹徹底底?
她一無師長、二無姻親,在華都除卻那缥缈虛無的聖恩就別無所靠,簡直是朝中最好拿捏的對象沒有之一。即使她真不打算搭理太子,也不能當着太子太師的面表達出來。
更何況許一盞一直不曾言明,她無親無故,獨自來到華都,惴惴不安地扮演着“許輕舟”的角色,從第一眼見到褚晚齡起,少年膚光勝雪,烨然非常,程公公說那是她身為太子太傅将要侍奉的主,她就再沒有過二心。
之後會武宴的喧嘩徹夜不休,她對那推杯換盞中依然帶笑的嬌嬌太子只覺稀罕不已,再一聽這前有狼後有虎的難堪處境,更覺得太子可憐,心都為他發顫。
她的忠誠或許真的有些廉價,以至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直言。當時滿堂酒臭中,唯獨褚晚齡坐在她身邊,言笑晏晏,清冽的茶香萦在她的鼻端,好似濁世中唯一的清明,遺世獨立,經久不散。
顧長淮言盡于此,起身告辭。許一盞沒有多送。
臨走時,他假意撂杯,側眼打量許一盞的神色,而後者仰脖飲盡一盞茶,低眉垂眼,震顫的睫羽擋住了一雙眸,顧長淮便知道,這位新晉的太子太傅受了點撥,已開始盤算了。
上一個太子太傅便是如此,一面聲稱自己忠于太子,一面竭力挑撥太子和皇帝的關系,一面暗暗同左相聯系,洩露了東宮不少秘事。褚晚齡忍了一年餘才對他動手,在顧長淮看來,雖顯急切,但也算是仁至義盡。
——卻不知道這位狀似獨善其身的新太傅,又能在這暗潮洶湧的名利場上安穩多久?
輕環尚在養傷,輕珏替了她的工作,領着一幹侍人上前收拾桌案,餘光瞟見許一盞攥着瓷杯的手,指節泛白,而那薄瓷杯的表面已經裂開一絲紋路。
輕珏看了片刻,俯首道:“公子,顧大人已回府了。”
“......嗯。”許一盞松開手,輕珏這才得以收拾瓷杯,許一盞側頭看她,問,“太子在朝中威望,一直很弱勢嗎?”
輕珏一愣,垂首應答:“朝堂之事,奴婢不知。”
許一盞不想為難她,只點點頭,不再說話。
——許一盞當然不想短命。
她和顧長淮不同——假如顧長淮是一心一意追随褚晚齡的話,他總是有退路的。即便皇帝和太子徹底反目,甚至廢了儲君,遣散東宮,顧長淮也還倚靠着偌大的顧家。
而顧家但凡有顧此聲在朝一日,左相在世一日,顧長淮就是名門之子,望族之後,前朝降将也終歸是鐘鳴鼎食之家,絕不能和她一介江湖草莽、寒門庶民相提并論。
褚晚齡這條小舟,便如左相和皇帝制衡的工具,看似和兩邊都有聯系,實則飄搖不定、顫顫巍巍,任意一方打來一個浪頭,他都是首當其沖的那一個。
她該做怎樣的抉擇?
——直接忠于皇帝?若是不曾見過褚晚齡,或者皇帝在禦書房那晚就直言不諱地告訴她莫挨太子,她也許真的願意為求平安而盲從皇帝的一切決斷。
——試着投奔左相?她出身寒門,太子太傅又是個虛銜,左相已遣派顧長淮觀望太子,根本不缺她一個眼線。
——那麽堅持判斷,追随太子?
......太子是另外的問題,是超出這點小盤算的問題。
許一盞頭上疊着一只許兩碗,的的确确地一個腦袋兩個大,留在客廳枯坐了半天。
等到月出東山,阿喜獻上锃亮的紅纓槍時,許一盞依然興致缺缺,目若枯潭,接過槍好半天也不見動作。
阿喜畢恭畢敬地勸她:“公子,您快些練過槍,便入寝罷。”
許一盞:“你怎麽跟輕環一個調調?”
“您明日的行程都已安排好了,若是晚睡,誤了時辰,那就辜負輕環姑娘的心意了。”
許一盞愣了半天也沒回想起來她明天能有什麽行程,阿喜都不用看她臉色,只聽這熟悉的沉默就能猜到自家公子又陷入了一無所知的茫然。
阿喜清了清嗓,從袖裏摸出一本小冊子,朗聲讀道:“三月廿四,午時,鳳回樓。見盛小姐。”
許一盞:“......”
她執着槍,一陣風吹過,紅纓撲在她臉上,許一盞茫茫然地問:“什麽樓?怎麽個盛?哪來的小姐?”
阿喜複道:“鳳回樓,盛宴盛公子的堂妹,您會武宴上答應了的......見面。”
許一盞哽了半晌,頭上的許兩碗突然一躍而下,肉丸子似的在地上滾了兩滾,随後四肢撲騰着奔出去,小尾巴一陣猛搖,尖聲急促地吠叫起來。阿喜受驚,忙回頭張望,卻見許兩碗沒頭沒腦地奔走一圈,無功而返,垂頭喪氣地哀叫數聲,伏在許一盞腳邊不動了。
“這是怎麽了?”
阿喜原先沒養過狗,只粗略聽說過鄉下土狗大多護家,這會兒見到許兩碗暴怒,自己卻看不見什麽生人,頓時一頭霧水。
許一盞矮身撈起許兩碗,眯着眼睛眺向府門處張揚若翼的飛檐。檐邊銜着一牙白月,清清冷冷地放着寒光,遙襯群山,頓時将連她在內的整座狀元府比得渺小荒唐。
許一盞淡淡地別過眼神,手中銀槍繞了一記繁複的槍花,負在背後,烈烈紅纓連着她飛揚的衣袂,仿佛百蕊齊放,一道綻在遙遠缥缈的冷月之下。
阿喜避猶不及,眼見着許一盞踏出庭中,停步時微一側頭,凜冽的目光遠至長夜裏的千萬星辰之間。
而四下塵煙漫起,氣勢浩大,她的槍尖指着遙迢的月,許一盞笑道:“奉勸閣下,日日夜夜都守在我府上,不是同盟,就是找死。”
黑夜中杳無回音,阿喜驚起一身冷汗,動也不敢動,顫着聲問:“有、有人?”
許一盞默默地等了片刻,餘光瞥見阿喜噤若寒蟬的模樣,沒忍住笑,一把拍在他肩頭:“放輕松,死不了。”
阿喜欲哭無淚,道:“公子,我們要不要遣人去查?或者夜裏多派些人巡邏...”
許一盞倒沒這麽緊張,她已留意了幾天,對方都不曾露出殺意,且她自覺偌大狀元府半枚多餘銅錢都無,也不懼偷盜,索性大大方方地一攤手:“人家暫時也沒想要咱們的命,或許是天賜的巡邏呢。”
“這、這、這要是有人想害您......”
許一盞低眼,漫不經心地道:“別怕。”
這就是超出那點小盤算的、有關太子的問題。
來者謹小慎微、恪盡職守地監視着狀元府的一切,會客、作息、日常瑣碎,許一盞暗暗估計,自己能和對方戰個不相上下,若是天時地利,也不過略勝一籌。但她不知來者身份,若是皇帝或左相的意思,恐怕她誠心投靠太子,反而是給後者引去滔天的災禍。
阿喜結結巴巴地打斷她的思緒:“公子,奴才不怕。”
“好膽識。”
“但是明兒個鳳回樓......”
許一盞:“.........”她頭一仰,“我怕。”
然而怕歸怕,褚晚齡特意派人提醒了她,若是爽約,那就不只是不給盛宴面子,連帶着她的嬌嬌太子也會顏面掃地。
翌日午時,鳳回樓前,晴天,無風。
朱輪華毂的轎辇徐徐而來,簾帳一掀,來者蓮足輕邁,早就立在樓前的許一盞識禮地垂首上前。
旁人瞧着這倆郎才女貌,玉面的公子白衣若雲,行則如白鶴逸飛,美人更是雲鬓花顏,美貌獨絕,眼波橫斜,妩色天成。
知道內情的更是啧啧感嘆。
盛小姐,盛書煙。華都鼎鼎有名的貴女,以好奢樂游、嚣張驕縱聞名。
許太傅,許輕舟。華都新貴,一步登天,以貧寒孤僻、足不出戶聞名。
這倆迎面對上,檀郎謝女,豈不是天生一對,難得的絕配?
許一盞振作精神,禮道:“盛小姐。”
侍人扶着嬌小姐,盛書煙婉轉的聲音便從面紗裏邊傳來,脆脆的:“嗯,免禮。”
許一盞:“.........”
禮部沒教過我這話該怎麽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