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會武/
許一盞走進靖廣園的那一剎那,原本圍在榜眼探花身邊勸架的進士們都停下了。
何月明最先望過來,身後的侍從都飛快放下挽得老高的袖子,低眉順眼地站一排,一個賽一個的規矩。
盛宴不是傻子,也跟着往這邊一看,忙也撂下桌案,冷哼着整理衣袖。
許一盞受寵若驚,擺手道:“怎麽不打了?過幾招啊,我也想學。”
衆人皆默。
何月明清了清嗓子,拱手朝她一禮。
身後衆人也随之行禮,許一盞愣了半晌,聽見大家齊聲道:“顧——大——人——好!”
許一盞:“......”
她回過頭,迎面撞上一身正紅官服的尚書大人,後者比她高出一整個頭,許一盞哽了片刻,忙也後退幾步,禮道:“顧大人。”
顧尚書與她對過一眼,雙眉不易見地一皺,卻無多話,轉而向其他人道:“入座。”
他說完話,便目不斜視地走進宴中,衆人乖覺地給他讓路,顧尚書也不推辭,最終落座在主位上席的右側。
兵部尚書已是正二品官,在座除了許一盞這個待定的從一品虛銜,還沒人有資格踩着尚書腦袋坐上席。至于有這資格的許一盞,也覺得上席被人時刻盯着,會不好意思吃飯。
顧尚書生得眉眼舒朗,十足俊美,偏偏天生一張冷臉,不愛理人。
人都知道顧尚書是當今宰相最為器重的賢婿,若不是宰相對他視如己出,只靠顧尚書這張日日夜夜都像死了娘的喪氣臉,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以剛過而立的歲數就爬至正二品。
其他人面面相觑,只有盛宴将門出身,家裏和顧尚書有些交情,見狀便問:“顧伯,今日還有大人要來麽?”
“有。”顧尚書說,“坐着等。”
他是這麽說,其他人卻都不敢坐了。
比顧尚書還大的官,顧尚書敢坐,他們能敢坐?
只有許一盞看着席上佳肴,覺得眼花缭亂目不暇給,當真拉開末席的一張桌案,一屁股就想坐下去,虧得何月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胳膊,低聲問:“許大人?”
許一盞一頭霧水:“不是說坐着等?”
“您知道來的是誰?”何月明只覺啼笑皆非,解釋道,“萬一是顧尚書的友人,他坐了當然無事,你我坐了,以後還怎麽在官場上混?”
提到她岌岌可危的皇糧,許一盞立馬重視了,規規矩矩地站在何月明身邊,挺拔如青松,半點也不松懈。
外頭迎客的禁軍一溜小跑進來,身後跟着一抹杏黃色的衣影,尾綴三兩個小宦官。
褚晚齡本就是特意請命過來,連他最喜的對弈都婉言推了,一路風塵仆仆,甫一進園就望向他的目标——許一盞。
後者一身白衣勝雪,神情肅穆,站得筆直,活像檢閱軍容時立在第一排的小将。
過了幾天,新太傅看上去還是這麽精神。
“本宮來遲了,怎麽連累諸位大人一齊站着?”褚晚齡解開風氅,遞給一旁等候的宦官,含笑走進席中,從善如流地落座,眼神又飄到許一盞身上,笑問,“許大人,可否與本宮同坐?”
許一盞瞟了一眼他那萬衆矚目的位置,眉頭不着痕跡地擰了一下,但還是道:“臣從命。”
大家都沒料到來者會是太子,原本見了尚書就已有幾分草木皆兵的意思,見到太子,更是汗毛倒豎,坐得戰戰兢兢。
許一盞放眼望去,發現大家都和她差不多緊張,頓時平衡了些,連帶着身邊的太子殿下也稍稍可愛了幾分。
“今日是諸卿的會武宴,應是本宮多有叨擾,還望諸卿莫要見怪,盡興才好。”褚晚齡一邊說着,一邊側頭看向許一盞,笑眯眯道,“本宮自請參宴,只是想早些見太傅一面,如今看來,還是有些冒昧了。”
許一盞心道,何止是有些,趕緊爬開啊!
但她本就帶着易容,聽聞此言也不動如山,雲淡風輕地向太子微微颔首:“殿下有心。”
太子和她一番寒暄,顧尚書則隔着太子看她,一張冷臉,目光卻灼人。
許一盞向來都是和許輕舟那樣簡單易懂的人打交道,哪裏對上過顧尚書這麽複雜難解脈脈情深的眼神,只好端着酒杯遮臉,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而褚晚齡長袖善舞的優點,在宴席中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原本無人敢惹他,他便主動出擊,一一敬茶,笑容明媚得恍如朝陽,滿眼都是肉眼可見的真誠和溫柔。
大皖太子性情溫和的名聲早就傳遍十三州,随後,進士們也都如釋重負,源源不斷地向他敬起酒來。
許一盞全程只聽見褚晚齡四處誇贊,把在座進士都誇成大皖朝的明日英雄,英雄們熱血沸騰,再不顧及禮節,一個又一個沖上來敬酒,褚晚齡則以茶代酒來者不拒,狠抓了一番衆人的忠心。
正好被搶去風頭的許狀元一邊暗自慶幸,一邊忍不住想,太子可真累啊。
她的小太子,直到宴席結束,都沒動幾筷子菜。
許一盞看了眼自己堆積成一座小山的肉骨頭,自慚形穢地低下了頭。
——原來太子真的可能吃不飽飯,淨喝茶去了。
褚晚齡雖然一直帶着笑意和旁人閑聊,卻也沒有落下許一盞的動作,餘光瞥見一直風卷殘雲的許一盞一只鴨腿已經啃了足有半刻鐘,忙關懷地問:“許大人,可是這膳食不合口味?”
“怎麽會!”許一盞脫口而出,又怕太子嫌棄自己不夠穩重,忙輕咳幾聲,掩飾道,“臣的意思是,坐在殿下身邊,臣眼前的鴨腿早已不單是鴨腿,而是大皖的江山社稷、霸業宏圖。”
饒是褚晚齡這麽會吹的也是頭一次聽見這邏輯,不由得怔了半晌,笑說:“許大人心懷天下,本宮敬佩。”
那邊的顧尚書突然哼了一聲,涼涼地望了許一盞一眼,插言道:“好個心懷天下。”
許一盞:“?”
您真的姓顧?論掃興您該跟方沅方探花才是同出一宗吧?
褚晚齡不着痕跡地打了個圓場,回頭向顧尚書敬酒去了。
許一盞莫名挨了聲冷哼,一把抓起鴨腿,三下五除二地解決幹淨,又開始挑選其他佳肴。
盛宴緊挨她坐着,見太子沒注意,才敢小聲和她說:“許大人,我小妹真的好看,改日見見罷?”
“......”許一盞下意識找了一下何月明,卻發現何月明被一群人纏着敬酒,自顧不暇,哪有可能趕過來跟盛宴鬥毆,“呃,但何探花不是說令妹還未出世...”
盛宴目光灼灼:“遠房有個适齡堂妹。”
許一盞叫苦不疊,眼神又頻頻掃向褚晚齡,偏偏她的太子殿下也正忙着和顧尚書對話,許一盞只好道:“其實...本人......”她看了看褚晚齡,又補充,“目前只想報效家國。”
盛宴感動得涕泗橫流,和她撞了一記酒杯,更誠懇地道:“那太好了,我堂妹最中意您這樣的大人物!”
許一盞痛快地喝了一杯,堅決反駁:“...但暫時真的沒有婚配的想法。”
盛宴也十分痛快地喝完整杯:“就見一面、只一面,不喜歡也不怪你。”
“何必偏偏是我呢?何大人年紀更輕,又出身名門......”
盛宴打斷她的話:“他長得娘們唧唧的。”
真女人許一盞:“......”
何月明正值少年,确實身量未成,但也比她要高要壯。至于長相,即便她易容成了許輕舟的模樣,許輕舟當年也是方圓十裏出了名的小白臉——可見盛宴的審美确實是看人下菜。
盛宴聽出她沉默的反駁,解釋道:“你不一樣,你能拉五石弓。”
許一盞:“.........”
許輕舟能拉七石,還不照樣擱刑場上一刀砍沒了。
褚晚齡聽見他們對話,也湊過來談笑,半伏着身子和盛宴道:“盛公子在和許大人聊什麽呢?”
“沒聊什麽,”盛宴連忙賠笑,“随便說些而已——那許大人,咱可約好了,後日午時鳳回樓。”
褚晚齡便側過臉,好奇地看向許一盞。
許一盞被他望得心裏一突,他倆離得太近,她甚至能看見太子殿下白瓷似的臉上,微微顫動的細小的絨毛。
對方不愧為太子,自出生便吃頂好的皇糧,長得不可謂不精致。單是那雙清澈見底的杏眸,笑起來時彎成一弦月牙,好看得一塌糊塗。
許一盞咽了口唾沫,暗罵方才那杯酒喝得上頭。
褚晚齡向她歪了歪頭,問:“許大人飲酒了?”
他把許一盞叫來自己身邊,本就是想替許一盞擋一擋酒,騙一點許一盞的忠心,沒想到這麽嚴防死守,只不過漏下了一個盛宴,許一盞卻是個一杯倒。
許一盞倒也不算一杯倒,這會兒卻多少有些浮想聯翩,褚晚齡那張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許一盞特別想吟詩一首。
第一句就寫,如花似玉東宮郎。
“——許大人?”
許一盞定了定神,笑道:“讓殿下擔心了,臣無事。”
“本宮這便令人準備醒酒湯,”褚晚齡憂心忡忡地看她一眼,不無關懷地嘆道,“大人不勝酒力,怎也不告訴本宮一聲?早知如此,本宮就替大人多擋幾杯了。”
許一盞連忙搖頭:“不敢不敢,殿下辛苦。”
“喝茶罷了,談不上辛苦。”
許一盞惋惜地說:“可您都沒啃上鴨腿。”
褚晚齡:“?”
許一盞:“平均算下來該一人一只,臣啃了倆。”
褚晚齡:“......”
他忍俊不禁地回道:“多謝許大人關心,回宮後,本宮會着人補上這只鴨腿的。”
許一盞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又分神打量褚晚齡秀挺的鼻梁和泛紅的唇去了。
再過半個時辰,宴上酒酣,滿堂進士醉了大半,褚晚齡叫來侍人,将他稱贊不已的英雄們一一護送回府。顧尚書指了指同樣醉得迷迷糊糊的許一盞,褚晚齡沉吟片刻,召了最親近的宦官過來囑咐二三。
宦官領命而去,也去下席叫上阿喜,一齊把許一盞扶上車輿。
褚晚齡耐心細致地擦幹淨手,起身離席時還不忘換了身幹淨衣裳。
等宦官送完許一盞回來,湊近他耳畔,低聲道:“殿下,方才有人看見許大人身材清瘦,正有謠傳許大人的武狀元名不副實......咱們要不要壓下去?”
褚晚齡眉峰微挑,一面向他所乘的轎辇走去,一面反問:“你叮囑下人準備醒酒湯了嗎?”
宦官道:“已經吩咐下去了,立刻送去狀元府。”
“盛公子的邀請呢?”
“也提醒過了。”
褚晚齡輕輕點首,撩開簾帳,漫不經心地道:“——不壓。讓他們傳。”